萬事皆有“度”,任何事物一旦失去對“度”的把握,就會向預期的反方向發展。而在藝術設計中,“過度”和“少度”都會影響藝術設計作品的最佳狀態。在當今的設計活動中,“失度”的設計作品充斥著人們的眼球,影響著生活。一些設計師為了創新而創新,忽略了“度”的原則,造成資源的浪費。因此,研究藝術設計中的“度”,對藝術設計的良性發展有積極的作用。
首先,“度”是事物規律的一種形式,客觀存在于萬事萬物之中。西方哲學認為“度”是質和量的統一,是事物保持其質的界限、幅度和范圍。超過了“度”的范圍,事物就會發生質的變化。在正常壓強下,大于0℃到小于100℃是水保持液態的“度”,0℃和100℃是“度”的關節點。當溫度降到0℃時,水就會由液態變成固態,當溫度上升到100℃時,水沸騰成為氣態。所以,只有認識了事物的“度”,才能準確把握事物的質[1]。然而事物中的“度”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隨著周圍環境因素的變化而變化。當海拔越高時,氣壓越低,水的沸點也會變低。所以人們對“度”的把握,要從整體、系統的角度分析,不應片面地看待某一方面。
其次,“度”也是主觀存在的,是以人為主體對事物合理性的思想認識和行為準則[2]。在中國古代,“度”不僅是指度量器物長短的單位,還是規范人們行為的準則。古人常說的“過猶不及”“不偏不倚”“陰陽平衡”等都是人們對“度”的認識。不論做人還是做事,“過”和“不及”都會影響事物的最佳狀態。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是對“度”的合理把握[3]。自古以來,和諧是人們一直追求的目標,“度”則是人們實現和諧目標的方法。
藝術設計中的“度”不僅是指設計對象的物理尺度,還指人們依據客觀規律對設計合理性的心理衡量,是主客觀因素的統一。藝術設計是為人服務的創造性活動,通過對物體的設計來滿足人們的需求。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藝術設計不再只滿足于實用需求,還要滿足人們精神、情感等方面的需求。因為人們的需求是多方面的,所以設計師要想把握好藝術設計中的“度”,不僅要考慮生理、物理、社會和環境等客觀因素,還要考慮受眾群體的審美、認知和心理情感等主觀因素。
藝術設計是由多種因素構成的統一體。整個藝術設計系統由材料、工藝、技術、造型、色彩等構成因素和時代背景、社會環境、受眾群體的需求等外部因素共同組成。每個因素都有自己的特點和作用,這些因素之間相互聯系同時又相互制約。外部因素影響和決定構成因素的選擇和組合,構成因素要適應外部因素的需求。為了實現物、人和環境之間和諧關系的設計目標,需要協調好整個系統所有因素間對立統一的關系,使之服務同一個設計目標,讓整個系統處于和諧統一的狀態[4]。在整個和諧的系統中,每個因素都有相對應的“度”。不能為了創新過度強調某個因素的作用而忽略別的因素,破壞整體的和諧性。因此,設計師在進行設計創作時,要從藝術設計系統各因素之間的關系中把握設計的“度”,做到恰到好處。
視覺表達是藝術設計的重要內容,是物體傳遞信息、與人溝通的主要方式,也是設計師表達想法的主要手段。設計師根據設計需求通過夸張變形等表現手法將符號、造型、材料、圖形、色彩等要素進行加工和整合,形成新的視覺語言,以此傳達設計思想和信息,期望得到受眾群體的認同。適度的視覺表達有利于受眾群體理解和接受,“度”在視覺表達中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符號是人們在社會生活中共同約定用來指稱一定事物的標志。它既是信息和意義的載體,是人類精神文化外化的呈現,又是能被感知的客觀形式。藝術設計的過程其實就是對符號挑選、組合、轉換和再生的過程[5]。符號的成功與否,不在于符號設計有多么好看、有多么深刻,而在于受眾群體是否能準確理解。
影響符號被準確解讀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符號的使用環境。一個符號有多種意思,在不同的使用情景有不同的意思。當鴿子與飯店結合在一起時,鴿子是一種食物;當鴿子與郵件、信封結合在一起時,鴿子是溝通和交流的意思;當鴿子與橄欖枝結合在一起時,鴿子象征著和平。所以符號意義的傳達要符合使用環境的需要。二是受眾群體的認知能力。由于受眾群體的年齡、文化、經驗、習慣、社會角色等方面的不同,他們對同一個符號的認知和理解是不同的[6]。不同文化、信仰背景的人對同一事物的理解是不同的。比如龍在中國是高貴、權勢的象征,在西方是罪惡和邪惡的代表。豬在中國文化中具有吉祥之意,在西方則是骯臟、貪婪的。對符號的解讀還受年齡、知識、經驗等方面影響,對于年齡比較小或者知識經驗比較缺乏的受眾群體來說,很難去理解一些比較抽象、有深度的符號。符號的“度”在于受眾群體對符號的認知度。因此,符號的使用還要符合受眾群體的認知水平,要對受眾群體和環境的需要進行分析,從而設計出與之相應的符號,盡可能在大家耳熟能詳的符號上進行創作。
形式是簡單一點好還是復雜一點好呢?一些設計師為了吸引更多的眼球,過度增添裝飾,追求絢麗的視覺效果。這種做法反而會給設計帶來負面效果。因為人的視覺能力是有限度的,結構過多或過于復雜的形式會增加視覺感知的負擔。格式塔心理學認為,人眼傾向于把看到的視覺刺激簡單化[7]。與復雜的形式相比,視覺更偏向于先處理簡單的形式。但是形式太簡單,顯得直白無味;形式過于復雜,增加認知負擔。那么,如何把握好形式的簡與繁、多與少呢?密斯·凡·德·羅設計理念“少即是多”是對“度”的合理把握。他強調簡約精煉代替繁復奢華,可以通過簡潔的形式表現更豐富、更深刻的內容。
形式是為內容服務的,內容決定形式,兩者關系和諧統一。形式一旦脫離了內容,就成了純粹的裝飾。設計中的每個形式都有它存在的意義。福田繁雄曾說過:“設計中不能有多余。”圖1是福田繁雄在創作《1945年的勝利》海報的過程,直觀地展現了福田繁雄對形式繁與簡的把握。看圖中的這些手稿時,你會發現相比于形式復雜的手稿,視覺更傾向于先感知⑤和⑥手稿,形式簡潔的手稿更容易引起注意,簡潔的形式有利于視覺快速感知。福田繁雄為了傳達更好的視覺效果,在保證內容準確傳達的前提下簡化形式,只采取炮口和子彈的關鍵部分并將其放大,增強視覺沖擊力和感染力。因此,適度的形式是簡約的,要有利于內容的傳達。

圖1 《1945年的勝利》
夸張變形是視覺表達的常用手段,是設計師為表達想法對客體形象的主觀改變。夸張變形也體現著對“度”的把握。夸張變形并不是將對象無限度的夸大變形,而是把事物的特征根據設計內容的需要恰到好處地表達出來,滿足識別的同時還要符合視覺美感。以2008年北京奧運會會徽為代表,將“京”字通過適當的變形轉化為以勝利姿態奔跑的“人形”(圖2)。既能清楚地看出“京”字,又能輕易地識別出迎接勝利的運動員,很容易讓人理解標志的含義。但是如果把人形中的“小紅點”去掉,雖然不影響“人形”的識別,但是破壞了“京”字中最基本的識別性特征:口字結構導致“京”字無法識別,設計思想無法準確傳達。視覺形式是由多個視覺元素通過適度夸張變形融合而成的整體。每個元素都是獨立的,有自己的特征。將多個元素組合在一起時,就要處理好元素間對立統一的關系,在對立中尋找統一,在統一中突出各元素基本特征,便于識別。

圖2 北京奧運會會徽
抽象和具象是藝術設計中的兩種緊密相連的藝術形態。具象是忠實于客觀物象的自然形態;抽象則是對自然形態特征的概括和提煉,是對具象的簡化。具象形態能夠獲得更加直觀、感性的視覺感受,具有強烈的識別性。而抽象形態由點線面基本要素組合,簡潔且理性,可以表達深刻的含義。抽象形態需要借助視知覺的聯想來了解設計的信息,可以給受眾群體更大的想象空間。兩者關系是相對的,既對立又統一,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意象介于抽象和具象之間,既不是完全的具象,也不是完全的抽象。意象既能表現獨特的美感,也能含蓄地傳達思想內涵。靳埭強在《九九歸一》作品中將具象的蓮花和抽象的漣漪形成整體,猶如花剛剛掉落在水里掀起層層漣漪一般,給觀眾帶來無窮的意象之美,使人印象深刻(圖3)。抽象的漣漪由數字“9”和“回”字融合而成,隱喻九九歸一、澳門回歸的設計思想。抽象和具象各有各的特點。過度的抽象不易理解,過度的具象又過于限制人的思維。如何把握形式抽象和具象之間的“度”,要符合受眾群體的認知能力和設計需求。如果設計受眾者是兒童,他們主要以具象思維來認識事物,那么設計形象多以具象卡通為主。如果是設計標志,要表達抽象的精神和文化時,則需要相對抽象的形式。因此,設計師要對受眾群體的特點和設計內容進行具體分析,選擇合適的表現形態。

圖3 《九九歸一》
色彩是藝術設計中最有表現力的因素之一,在藝術設計中發揮重要的作用。由于色彩本身的物理特性,不同的顏色能引起人們不同程度的生理和心理反應[8]。例如紅色讓人興奮,橙色讓人感到溫暖,綠色給人一種清涼的感覺。適度地使用色彩可以調動受眾群體的情感,獲得愉悅感和滿足感,過度的色彩反而會引起生理的不適。
色彩不僅能表達情感,還能傳遞信息。人們在長期的社會生活中根據色彩的特性和經驗,會賦予色彩某些意義來傳達共同的情緒和認識。同一色彩在不同的情景中傳達不同的含義。春節紅色代表熱鬧和喜慶;在交通指揮中,紅色被當作危險警告的信號;在政治環境中,紅色是一種革命精神和信仰。由于地域、民族、宗教信仰等因素不同,人們對同一種色彩的認識也不一樣。比如白色在中國象征死亡、兇兆,人死了之后就要穿白色的孝衣,辦白事。但是在西方白色象征神圣、貞潔、典雅之意,西方人結婚時新娘都穿白色的婚紗。色彩的使用具有一定的意義,并不是隨意為之,要符合使用環境的需求和受眾群體的認知。色彩使用不當會讓人產生錯誤的理解。福田繁雄在《1945年的勝利》中對色彩的使用做到恰到好處(圖1)。用大面積的黃色做背景與黑色的主體物產生鮮明的對比,視覺沖擊感強,容易引起視覺注意。由于黃色的物理特性,經常被人用來做安全色,具有警告、注意之意。黑色在西方和日本文化中有死亡、罪惡之意。福田繁雄用這兩種顏色來警醒人們戰爭帶來的災難和罪惡。如果將黃色改成綠色,那設計的意義就完全改變。因此,把握色彩的“度”要基于受眾群體生理和心理的特點,符合內容的表達。設計師可以對受眾群體的文化、喜好和性格等方面進行分析,選擇相應的色彩,積極引導他們的聯想、情感等心理活動,產生心理共鳴。
“度”是做好設計作品的準則,適度化的視覺表達是實現和諧設計的方法。“度”是變化的,視覺表達以“度”為準則,還有利于發揮思維的無限性,探索藝術設計的更多可能。設計師可以根據藝術設計系統中各因素之間的關系,利用不同的設計思維,將合適的元素通過不同的組合方式和表現手法創作更多令人滿意、更有新意的作品。
圖4這組作品是筆者在2021年7月份跟導師在敦煌莫高窟考察時參加“敦煌計”活動所設計的作品。這個活動是公益性、學術性的,面對更多的是有文化、有審美的知識分子。敦煌藝術是古代中西方文化融會貫通的見證,展現了佛教文化興衰過程,體現了中華文化開放包容、博大精深的特點。筆者想用現代設計語言來表達敦煌文化不可計量的成就和魅力。在這組作品中體現了筆者對藝術設計中“度”的把握。

圖4 《敦煌無量》系列
首先,從符號的角度來看,筆者運用發散思維根據設計想法提煉出莫比烏斯紐帶、刻度尺、佛像和九層塔等符號元素。莫比烏斯紐帶是西方近現代的產物,因其無限循環的特征,象征著無窮、永恒。刻度尺具有度量之意。佛和九層塔象征著敦煌文化。將只有刻度、沒有具體數值的尺子以莫比烏斯紐帶的形式無限環繞成佛和九層塔的形象,以此隱喻敦煌文化無法計量的藝術成就和文化魅力。這些符號都是人們熟知的,符合受眾群體的認知水平,易于受眾群體的解讀。
其次,筆者采用相對抽象的視覺形態,因為這樣可以表達比較抽象和深刻的內涵。鏤空的佛像和九層塔還可以引導觀眾產生更多的想象和聯想,進行二次創作,從而獲得更多的解讀,滿足人們的精神需求。
再次,在設計的整體形式上,筆者依據人們的知覺規律,將符號元素進行巧妙結合,形成正負形。當觀者注視莫比烏斯環紐帶時,它就成了圖形,而白色的部分就成了背景。當觀者注視佛像和九層塔時,紐帶的部分就成了背景。這種具有獨特藝術魅力的形式使人在視覺上得到滿足和快感。在保證內容準確表達的情況下,增添佛光和鸚鵡裝飾,增加了畫面的趣味性和豐富性。設計形式和諧統一、簡約且有趣,易于感知并符合現代人的審美需求。
然后,在夸張變形的表現技法上,筆者通過適度的夸張變形將莫比烏斯中間的部分變形成佛和九層塔的形象。在和諧共處的基礎上,將莫比烏斯紐帶和佛、九層塔的特征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來,易于人們的識別和設計內容的表達。
最后,在用色上,筆者選用黃色和藍色這兩種亮色:一是顏色明亮,易于吸引關注和傳播。二是黃色和藍色選自敦煌壁畫中的顏色,并依據佛和九層塔的形象,有助于讓人產生佛光和敦煌等聯想。
此作品不管是在符號、色彩、造型的選擇還是表現技法和表現形式上,都是在分析生理、心理和社會環境等多種因素的關系下把握設計的“度”,實現形式和內容和諧統一。形式新穎,并且符合受眾群體多方面的需求。
當前藝術設計不僅要實現實用功能,還要關注美觀、環保和人性化等因素。影響藝術設計的因素很多,設計師在視覺表達的過程中需要對藝術設計的“度”進行高度權衡,綜合考慮受眾群體、社會、環境等因素的實際需求,從符號、色彩的選擇、設計形態和表現技法等方面進行適度化設計,協調好因素之間的關系,使形式和功能和諧統一,使物、人和環境建立和諧相處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