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瓊丹
(廣西藝術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7)
形是構成設計的基本元素,圖形一詞的英文“Graphic”,意為由繪、寫、刻、印等手段產生的圖畫記號;是區別于詞語、文字、語言的視覺形式;可以通過各種手段進行大量復制;是傳播信息的視覺形式[1]。從圖形的概念中可以總結出幾個關鍵因素。首先,圖形較于文字而言,更形象、更具體、更直接,是具有“說明性”的視覺符號,它具有傳播信息的功能。其次,圖形是可以復制,是表現形式多樣化的視覺形式。尤其在科學技術飛速進步發展的今天,圖形表現的方式和領域日益擴大,從紙上印刷的平面設計到視頻影像的動態呈現,從二維平面到三維立體,圖形設計的呈現方法已經從比較單一的由手工藝和器械創作,逐漸演變為包含了視覺圖像,或將視覺影像轉化為信息的各種技術手段。
從設計學的角度去使用圖形以及圖形設計的概念開始于現代,20 世紀50 年代德國烏爾姆造型學院開設了符號學課程,研究符號和圖形的設計。60 年代,隨著數字科技和工藝發展的影響,圖形設計在觀念和表現上發生了革命性的變革。英國平面設計師加文·安布羅斯(Gavin Ambrose)在《圖形設計》一書中提出“圖形是能給設計帶來活力的重要元素”。圖形在設計中起到了十分關鍵的作用,例如建立視覺形象、傳達信息表述、喚起觀者內心的感受等。王雪青教授在其著作《圖形語言與設計》中提出:雖然圖形是以“平面”形式呈現的,但是在其具體的設計需求和應用中,它完全可以超越其“平面”的概念與范疇,這是當代設計所賦予圖形的時代特征[2]。
圖形出現的時間較于文字更為久遠,圖形的產生源于人類認識自然和改造世界的需要。法國南部洞穴藝術中的圖形要比埃及和中國的象形文字早三萬多年[3]。圖形在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中占據著很長的時間。從最原始的表達開始,人類記錄和傳播信息就離不開圖形。
我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56 個民族中,除漢族以外,其余55個民族均是少數民族。少數民族文化是我國文化乃至世界文明中的燦爛瑰寶,民族文化之所以可以在歷史的長河中流傳下來,離不開圖形這一重要的記錄和傳播方式。而少數民族服飾作為最貼近少數民族人民生活的物件之一,其承載的圖案中,記錄著民族文化演變的過程,在審美和歷史方面都具有一定的研究價值。
少數民族服飾中出現的圖案一般稱之為“紋樣”,紋樣一詞的意思為紋理,有規律的樣式,是一種花紋圖案。少數民族素來崇尚自然,熱愛生活,其服飾品中出現的圖案基本源自對于大自然及自身周遭生活的記錄。常見的紋樣有幾何紋樣,以及以圖騰崇拜、吉祥寓意為主題的紋樣。幾何紋樣多采用表現自然元素的圖形呈現,如云紋、雷紋、八角星紋、水波紋、羽狀紋、鳥紋等。還有一些通用的幾何圖形,如“卐”字紋、井字紋、鋸齒紋等。由于受到織造技藝的局限,這些圖形多以抽象幾何的形式出現,將日常生活中的動物、植物、天地屬相、生活生產工具等原型,以單獨紋樣連續不斷為主要形式,重復排列裝飾在服飾之上。例如苗族花帶傳承的古紋有不少是既可視為“八角星紋”,又可視為“楓香樹(葉)”的古織紋,都跟織機有關[4]。
少數民族服飾中的圖形,由先民創造,歷代相傳,隨著時代更迭而變化,具有很強大的生命力。各民族的圖形一般都具有本民族的文化特征,有一定的地域性和象征性[5]。但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在形態上演變出了一定的共通性及特征。首先,民族服飾中的圖形都較為抽象,將大自然中的形態簡練概括或者夸張變形,歸納為具有表現力又簡潔的圖形。若將民族服飾中的圖形進行解構,可以發現這些圖形基本上由不同的幾何形狀構成;其次,傳統的民族服飾多由機織土布、手工織錦、手工刺繡等材料和工藝構成,其中的圖形因工藝技術手段的限制,較多情況下更適合呈現抽象和幾何的形狀;最后,民族服飾中的圖形都帶有一定的寓意,具有本民族的文化特色,是本民族對于圖形及其背后象征意義的理解。
只有創新發展,才能夠繼續傳承。要開發和傳承少數民族的圖形,首先要從根本上理解少數民族圖形的文化內涵和精髓,不斷探索其內在的含義;其次,把民族圖形分解和提煉、將其簡化變形,在保留原圖形含義的基礎上,運用現代設計語言進行二次創作和重組;最后再選擇適當的媒介、表現材料以及工藝手法,將圖形呈現在設計作品之中。
壯族是中國人口最多的少數民族,具有悠久的歷史,主要分布在廣西、云南、廣東、貴州等地區,其服飾相較于同地區的苗族、瑤族、侗族等其他少數民族而言,較為樸素,運用在服飾上的刺繡工藝以及裝飾圖案相對較少。服飾圖案多裝飾在袖口、領子、圍兜、裙邊、鞋頭、頭巾、頭飾、首飾等細節部位,面積較小。在壯族服飾中,織錦的圖案面積較大,壯錦在廣西少數民族的日常生活中占據著比較重要的位置,經常使用于頭巾、背帶、服飾、被面的裝飾。
傳統的壯族服飾紋樣有菱形紋、回形紋、云雷紋、鳥獸紋、并配有萬字花、水波浪、七字花、山巒風景等圖案,左右對稱,線條粗獷,花紋規整。壯族服飾中的花紋多以菱形紋為圖案骨架,以粗線條構成的幾何圖形或花鳥魚蟲等造型做骨架內的填充;或以幾何圖形為地花,變形的龍鳳鳥獸紋在其中做規律的排列變化,因而在整體布局上較為規整嚴謹,但是卻不失豐富的變化[6]。
另外,在飾品上,壯族女子多佩戴銀飾,銀飾上的圖案比較豐富。銀飾的種類主要有銀梳、銀簪、耳環、項圈、項鏈、胸排、戒指、銀鐲、腳環等。銀飾上一般會雕刻有花草鳥獸的圖案,如龍鳳、蝴蝶、纏枝花等吉祥寓意的圖案或文字,作為裝飾表達壯族人民的美好祝愿,如富貴安康、長命百歲、多子多福等含義。
2019 年4 月,筆者參加國家藝術基金《廣西少數民族紋樣藝術(蠟染、織錦、銀飾)創新設計青年人才培養項目》,隨考察隊伍從南寧出發,前往百色隆林各族自治縣進行采風學習,期間參觀了隆林縣的民族博物館,拜訪了當地的一些民族工藝傳承人。項目的每個學員需要把學習中的所見所聞歸納總結,然后將采風過程中搜集到的民族元素提取運用,創作出一組設計作品作為項目結業的作業。筆者設計的服裝系列作品《同生》,設計靈感就來自壯族服飾中的圖形元素(如圖1)。
3.2.1 觀察圖形
服裝系列設計作品《同生》,表達的是“陰陽對立,同生共榮”的概念。作品通過服裝設計手法將各種材質的材料經由服裝工藝,呈現出造型形態和材料質感的對比。作品中運用了兩個來自壯族服飾的圖形元素。元素一是取自隆林民族博物館的壯族銀衣領扣圖片;元素二取自廣西忻城壯錦傳承人梁恒源老師的家族祖傳壯錦被褥。
元素一:壯族銀衣領扣造型。領扣的主體為六瓣的花朵,整體造型為中心一朵大花,左右兩旁各一朵小花點綴,呈對稱狀,造型精致唯美。花朵的花瓣為圓弧形,中心花瓣上裝飾著銀制的圓環造型藤蔓,花瓣四周鑲嵌著透亮的石頭。由于博物館展覽的此款銀衣領扣只有圖片資料,并無實物展示,因此只能從圖片中大概了解其材質、色彩以及形狀。整個銀扣造型基本由弧線和圓弧形組成。
元素二:壯錦紋樣。這是一塊用棉線織造的手工壯族織錦,距今大約有80 多年至90 年的歷史。原本是一塊被褥,由于織錦的寬幅有限,由兩小塊拼接而成。整塊壯錦的主色為玫紅色,因年代久遠,使用痕跡使得色彩呈現出不同明度的層次感。暖色的主體之中,穿插藍色、綠色等冷色的圖案作為點綴。壯錦上有各式幾何紋路,有傳統的萬字紋、井字紋、八角紋、回字紋,還有象征著男子和女子,寓意多子多福的圖形,觸摸圖案可感受到錦面的凹凸質感,近距離觀看有浮雕般的立體效果。
3.2.2 提取圖形
以上兩件物品是筆者在隆林采風過程中,印象較為深刻的兩個壯族服飾品,因此萌發了將其中的圖形元素結合在一起,運用在現代服裝設計中的想法。首先,我們需要將民族圖形的元素提取出來,將其具體化并且簡化,把服飾中的紋樣和圖案分解,提取出單獨的幾何圖形。將壯族銀衣領扣的造型圖形化,可得到類似花瓣形狀的圓弧形(圖2);而壯錦被褥中可提取出由菱形以及方塊狀構成的各種圖形(圖3)。
3.2.3 聯想與構思
在設計中,聯想的概念為:根據一定的相關性從一個事物聯系推想到另一個事物。在進行現代設計的創作之前,優先要運用設計的眼光,從選擇的設計元素中,尋找出它們相互間關聯的內容。通過仔細觀察壯族銀衣扣與壯錦被褥的材質、圖形、工藝、色彩等方面的特征,筆者總結它們的圖形都由幾何形狀和線條組成的,并且在圖形寓意以及材質構成上,都體現了矛盾統一的融合。例如銀衣扣堅硬的金屬材質與柔美的弧線造型結合;壯錦被褥紋樣中表示女性與表示男性的圖形結合等。因此,通過這些相似點,筆者思考了整個系列的設計構思,打算從矛盾出發,以“對立共存”的角度,在設計過程中尋找設計元素的統一性,再通過設計手法將其在作品中呈現出融合的效果。
在圖形的再創作過程中,筆者在保留民族圖形原本基礎造型的前提下,進行了創新設計。先將壯族銀衣扣的圖案拆解,分解為不同的圓形、半弧形以及不規則弧形,然后讓它們的排列組合上相疊穿插,進而形成類似花形的抽象圖形。把抽象圖形作為整個系列服裝圖案的廓形,在廓形中放置壯錦被褥之中提取出的幾何圖形作為細節元素,棱角分明的幾何圖形綜合流線型外輪廓,使圖案層次感更為豐富。
3.3.1 圖形元素的解構重組
將再創作的民族圖形進行重組之后,運用到服裝造型之中。需要考慮圖形與整體服裝的融合感。這不僅關系到圖形的位置、排列、大小等問題,還需要考慮到服裝的色彩、材質、工藝等方面的問題。首先,圖形的位置可以放置在服裝款式的視覺中心位置,并且盡量做到系列設計中每個款式的圖形位置和大小都有變化,在符合款式設計的構成同時,也要在視覺上達到均衡感;其次,圖形元素的排列應遵循點線面平面構成的基本審美原則,做到疏密有致,具有韻律感和節奏感;最后,要結合服裝款式的形狀特征,考慮到圖形放置的位置在人體著裝后產生的視覺效果(如圖4)。
3.3.2 圖形元素的色彩統一
少數民族服飾圖案大多具有色彩豐富艷麗的特點,在運用具有民族特色的設計元素的時候,需要統一和把控好民族元素的色彩,才能將設計作品呈現得更好。在《同生》系列服裝設計作品中,筆者考慮到服裝款式及圖形的復雜多樣性,已經讓設計元素非常豐富,因此在服裝色彩方面,將顏色統一是比較好的選擇。在服裝設計的各個板塊中,學會取舍是設計成功的關鍵。當款式及圖案相對較為復雜的時候,統一色彩是讓眾多元素和諧結合的常用手法。
《同生》系列服裝在服裝的款型上,選擇了民族與現代款型結合的設計方式。系列整體的風格采用了簡約的廓形設計,少數民族平面式直筒版型搭配西式時尚款型的細節,經過改良和混搭,形成既帶有傳統韻味又具備時尚感覺的設計風格。民族服飾版型的特征是平面化,衣身面積較大,適合放置豐富且有層次感的圖形元素。而西式的時尚款式細節則綜合了民族化的視覺感受,讓整體的設計更具有現代的時尚感。
這款系列的設計靈感來自“陰陽對立,同生共榮”的概念。通過各種材料的造型形態對比,在服裝上表現出矛盾的融合,用設計構成語言將看似矛盾的元素拼合在一起,達到統一和諧的效果。面料采用純白色歐根紗,透明的材料可以將圖案呈現出層層疊疊的效果;內搭采用流線型肌理條紋的面料,使設計構成呈現出更豐富的層次美;對比呈現在輕薄的歐根紗和粗糙的棉麻繩材質上,銀飾圖案的線條與布料肌理的結合中,以及壯錦上男與女的圖案紋樣里,將這些元素打散重構,再運用手繪、打籽繡、火燒等面料改造工藝,在純白色的面料上營造出反差較大的藝術視覺效果。讓整體的設計遠看渾然天成,近看有細節對比,富有視覺沖擊。
《同生》服裝系列的圖案是將歐根紗面料裁剪成壯族銀衣領扣的造型圖形,排列在服裝款式上,然后將從壯錦紋樣中提取的幾何圖形,如卍字紋、井字紋、分別代表男性和女性的幾何紋等,用紡織顏料手工繪制于歐根紗面料上。在層疊的歐根紗上畫上非工業化的手繪圖形,紡織顏料浸透在層層的面料紋理上,讓規則的幾何紋路呈現出了一種原始的質感,若隱若現的筆觸還形成了特有的透疊效果。在細節上,采用了民族傳統刺繡針法打籽繡,材料是少數民族的自紡棉線,與圖形的質樸感相呼應。歐根紗圖形廓形的邊緣處理則運用了火燒的手法,使紗的邊緣不會脫絲,且燒邊做舊的效果還使得面料邊緣形成了不規則的邊線。材料和工藝的選擇突出了精致與質樸的矛盾,也呈現了飄逸與鈍感的融合。
少數民族服飾承載著少數民族豐富多彩的文化和藝術,而民族文化和藝術的傳承需要設計師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尋找更多的方式和途徑。提煉民族圖形,將其運用在現代設計之中,只是這條探索道路上很小的一個塊面。深入研究民族文化內核,提取民族文化精華,結合時代發展,不斷地嘗試創新設計,是傳承民族文化藝術的關鍵。只有與時俱進,將民族元素融入現代的時尚設計里,才能使更多的普通大眾接觸和了解民族文化和藝術,才能更好地去發展和傳承民族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