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全媒體記者 李浩瑄

謝軍在西南地區某地級市師范院校內已任教十余年,收入還算可觀,也在這里成了家。
當初碩士畢業后找工作時,他也想在大城市的高校任教,可當時幾乎是非博士不得入,自己則是“高不成低不就”。
對謝軍來說,這十幾年里,生活上沒什么不滿足的,但從科研、學術方面來看,自己一直沒有做出突出的成績。他告訴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他這些年看到學校里不少人才來了又走,自己也曾動過離開的念頭,但考慮到“牽一發而動全身”,還是放棄了。
不久前,湖南邵陽學院斥巨資引進23名“水博士”的事件引發熱議。謝軍認為,“在普通地級市尤其是經濟一般地級市辦學的高校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師資外流,不僅引不進高水平人才,還留不住原有的優秀教師。”
在謝軍的印象里,他任教的學院這些年就沒停止過在引進青年博士上下功夫,“這是為了在高校市場更有競爭力”。謝軍教的是文學專業,他向記者介紹,由于我國整體學科發展不平衡,文科類博士尤為稀缺。“要想引進文科博士很難,即便有教師在任教期間考取了國內頂尖高校的博士生,但一畢業他們就走了。”
記者了解到,在另一所位于普通地級市的綜合類大學,新聞與傳播專業在兩三年前相繼走了3名博士,他們均去到了位于省會城市的高校任教。
“人往高處走,這些教師選擇讀博士的目的之一就是離開三線城市,去到更高一級的城市發展。”謝軍告訴記者,對這些博士來說,他們在三線城市的收入橫向比較算得上是高收入人群,他們離開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
于靖幾年前從西北一所二本院校進入成都市某高校任教。原單位讓他最不能“忍受”的,是學校里濃厚的人情因素和官僚習氣。
“大多數中層干部是當年學校還處于專科層次時留校的人,某些時候所謂的學術討論,確實看人情,這樣的學術氛圍對我個人而言很難有所提升。”于靖還提到,三線城市高校在科研經費上捉襟見肘是公認的事實。更現實的問題是,就算經濟實力雄厚一點的地方政府,也更愿意把資金和政策給市屬高校,省屬高校就兩頭的好處都沾不上。“申請資金不容易,而且程序繁瑣,需要層層審批上報,浪費了太多不必要的時間。”
不過,讓于靖下定決心換院校、換城市的動力還是來自于家庭。3年前,他的兒子出生,于靖不得不開始思考孩子的教育問題,“我一定要在孩子上小學之前,到教育環境更好的城市高校任教。”
張敏在成都一所高校任教,自從博士畢業以后,這些年不少位于普通地級市的高校向她拋出過“橄欖枝”。
十年前,張敏做了第一個國家級課題后,有學院邀請她過去任教,“有30萬元安家費,還告訴我兩三年后去日本交流回來,再給一套大房子。”張敏向記者坦言,這是給學院帶去一個國家課題的“回報”,“學院招引人才其實也就是招引人才手中的資源。我們去了后,出一本書,在C類核心期刊上發一篇文章,又會獲得更豐厚的報酬,因為這是位于普通地級市的高校奇缺的東西。”
盡管各方邀請接踵而至,但張敏并沒有想過離開成都。她是土生土長的成都人,大學從本科到博士都在大城市就讀。普通地級市高校開出的條件可觀,但不足以打動她。
“往下走容易,往上走就難了。”張敏身邊同在高校任教的朋友中,有人從成都到了北京,“如果他們從成都去普通地級市任教一段時間,要想再到北京,幾乎是不可能了。這幾年間,他們的學術造詣可能停滯不前,或進展緩慢。”
不過,張敏強調,自己并不是對普通地級市的高校有偏見,而是一個學者要想取得一定的學術成果離不開一個優秀的團隊。她個人再優秀,缺乏實力相當的搭檔,便很難開展研究。“組建一個默契的團隊沒有三五年的磨合是不可能的,更何況一些工科專業必須有可供學者施展拳腳的實踐場所,所以盡管這些高校的條件開得十分優越,大多數高水平人才也不會貿然離開舒適的學術環境。”
社會學者林波告訴記者,普通地級市高校的“金錢誘惑”吸引到的幾乎都是剛畢業的青年人,這類人需要一段時間的過渡,“但據我統計,我國頂尖高校畢業的博士,即使進入二、三線城市任教,他們待的時間也不會超過5年。”林波介紹,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很多時候人都是“情非得已”的,一個從小被身邊人捧在手心的“學霸”,在頂尖高校讀完博士卻不留在一線城市的話,難免會遭人非議。
“人是社會的人,大家都會在意社會上其他人對自己的認知,所以在擇業時大家難免會有面子上的考量。比起錢,部分人更在意名聲。”林波說,倘若普通地級市能吸引位于省會城市的重點高校前來開辦分校,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一些問題。
為了將高水平人才吸引到學校,并將他們留下來,普通地級市高校也在不斷努力。“申碩”(申報碩士學位授予單位)作為高校提升內涵、實現高質量發展的必由之路,成為了這些高校的破局方式。
記者了解到,2023年為新一輪碩士點申報期,今年則是“申碩攻堅年”,不少高校已將“申碩”提上日程,并加緊籌備。
對照《學位授權審核申請基本條件(2020)》來看,高校申碩必須滿足八項要求,以文科單科類高校為例,高校需在師資、生師比、科研經費等多方面達標。比如專任教師中具有博士學位教師比例不低于25%,具有碩士以上學位教師的比例不低于80%;近5 年內,學校應獲得多項省部級及以上教學獎勵、精品課程、卓越計劃和通過專業認證;應獲得多項省部級及以上科研獎勵,有多項科研成果直接服務經濟社會發展,取得較好的經濟社會效益。
針對邵陽學院事件,網上爭議最大的點就是該校引進的23名博士并非真正的引進,這批博士本身就是屬于學校的在職職工,只不過根據相關協議搖身一變成為了學校外聘教師。
對此,林波認為,邵陽學院的做法或許不太光彩,但也是無奈之舉。“學校要發展,首先得有人才流入,要想獲得人才,學校又必須升格,這是一個循環。”
并且在邵陽學院的發展規劃中,有這樣幾個時間節點:2023年升格為“碩士學位授予權單位”,2030年前升格為“大學”,2035年前升格為“博士學位授予權單位”。“要想實現這樣的發展規劃,邵陽學院必須解決的首個問題,便是提高在職專任教師中具有博士學位的教師比例。”林波說。
記者注意到,浙江臺州學院在去年申碩成功,完成從“零”到“一”的跨越。它的成功離不開地方政府的竭力支持。
2018 年,臺州市委常委會為臺州學院確定了“申碩、升格、創一流”三步走戰略,并設立專項資金。2021年,市委市政府《關于大力支持臺州學院創建臺州大學建設一流應用型大學的若干意見》正式印發,發布了支持該校升格大學、創建一流應用型大學的20條意見。而臺州學院就是以臺州市為主的省市共管共建高校。
“要解決位于普通地級市高校的人才問題,其實可以參考中西部高校基礎能力建設工程,在城市所在地高校設立相應專項,同時敦促地方政府支持,可以要求省、市兩級政府予以配套。”林波說,申碩是一項復雜的系統性工程,尤其對于渴望實現突破的高校來說,僅靠自身力量很難突出重圍,“普通地級市政府應認識到高校往往代表著一個城市的活力和發展潛力,政府充分支持,助高校建起優秀的師資隊伍,便能吸引到更多的年輕人前來求學。這些人中勢必會有一部分人留在這個城市,為城市發展做出貢獻。”
不過,目前從全國范圍來看,地方政府對高校還應投入更多實質性的支持。謝軍告訴記者,由于這些高校大多由省級承擔財政事權,學校的基本建設、固定資產投資等事項直屬省級職能部門管理,但執行過程中又無法回避地方政府,這勢必帶來一些矛盾。加上有些地方政府認識不到位,不但對高校沒有具體的支持措施,反而希望高校在人才培養、科學研究、社會服務上對地方政府支持,致使與高校的融合不夠。
有人說“學校、教授爭碩博點是為了利益”,謝軍并不否認,他認為,“普通地級市的‘落后’態勢或許短時間內無法徹底改變,但需要讓高水平人才們看到這些城市的誠意,來此扎根。最終,這個‘利益’便轉換成了社會的利益。”(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部分人名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