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廟路的“二次元”基因

楊維格

上海老城廂的文廟路，除了書市和小吃，還承載了上海幾代人童年中的“二次元”記憶。但提起文廟路，單只“動漫街”三個字，恐怕難以概括很多人對文廟的印象。

文廟獨特的文化氣息，曾讓漂洋過海來到中國的“二次元”基因快速融入，扎根生長，煥發出不一樣的生機活力。不過，在迅速變化的時代浪潮沖擊下，文廟路的“二次元”基因正逐漸衰落。此次文廟區域拆遷改造，或許是新的機遇也未可知。

《新民周刊》記者實地走訪了位于文廟路的幾家實體模型手辦店鋪，采訪了學生時代經常去文廟路逛街的上海本地小囡，在一波回憶殺中，捋一捋文廟路“二次元”基因的成長之路。

漂洋過海扎根文廟

靠近中華路的文廟路口，一家模型玩具店內，趙老板坐在小板凳上吹著落地扇納涼，順帶招呼進進出出淘東西的客人。臨近搬遷，店里的貨架早已拆除，售賣的模型玩具已低價處理，基本售空，只剩一些雜七雜八的貨品零零散散地堆在靠近店門口的幾個大紙箱里。有兩個小朋友蹲在紙箱旁邊隨手翻看，想淘一些心儀的小玩具。幾塊錢一盒的大富翁飛行棋、百元左右小霸王數碼復讀機、幾百元不等的高達手辦等生產于不同年份的物品，足以讓人窺見這間不足10平方米的小店，是有點年頭的。一問老板，果不其然，她在文廟路開店已有20多年。

回憶起在文廟路開店的舊日時光，趙老板揚起了笑容。上個世紀90年代，她和丈夫兩人看中文廟路火爆的人氣，狠狠心租下了一間小店鋪準備做生意。賣些什么呢？趙老板看準了文廟附近有好幾個學校，比如敬業中學、蓬萊路第二小學、上海市第十中學等，學生放學放假總愛到文廟路趕熱鬧，就決定賣一些文具。鐵皮鉛筆盒、藍色圓珠筆、龍鳳鋼筆、包書紙……開業之后，趙老板家的生意一直很不錯。

但沒多久，趙老板發現總有學生到店里問漫畫書多少錢一本，她才了解到原來當時日本動漫文化在中國很是流行。文廟當時開設了舊書交易市場和圖書批發市場，自然聚集了很多漫畫和漫畫雜志。口袋大小的文庫類漫畫叢書一本只賣幾塊錢，即便學生零花錢不多但也能買幾本，回頭跟同學之間交換著看，就能看完好幾套。于是趙老板迅速進貨，漫畫和動漫雜志火速上架。在文廟回憶帖下，至今還有人記得當時買漫畫書的場景：“那時候文廟路上幾乎每家小店至少會單獨騰出一個柜子，專門賣漫畫和動漫雜志，比如漫畫公主、卡通王等等。”

詹坪的模型店。

開店開出了經驗，趙老板開始積極把握市場潮流走向，什么最流行就賣什么。因賣的都是當時最時髦的文具漫畫，不僅受到學生的廣泛歡迎，趙老板還能和其他商販做些批發生意。“經營最好的時候，一天有近1萬元的流水賬。”20多年前日入近萬，可見生意的火爆程度。

1998年畢業于敬業中學的詹坪從小就住在文廟路附近，從家到文廟路步行也不過一刻鐘。上學時，詹坪或許還曾去趙老板家買過包書紙。如今回憶往昔，關于上學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但有一點詹坪記得很清楚——文廟路附近或許曾是上海最大的游戲機房聚集地之一。省下幾頓早飯錢多存幾周零花錢，周末邀約小伙伴一起去游戲機房打游戲，是詹坪和小伙伴難以忘懷的快樂。

后來游戲機房逐漸被取締，碟片開始盛行。上世紀90年代末、21世紀初期，新潮流VCD一開始十幾元一盤，后來降到5元一盤，出盤的速度也就比現在網絡出片源的速度慢一點。那時的學生想看《EVA》《攻殼機動隊》《最終兵器彼女》，就只能選擇買VCD。于是，文廟路各個小店的漫畫書架旁又多了碟片盒子和小電視機架子。“挑完漫畫書再翻翻碟片、扯兩張動漫海報，只要帶夠了零花錢，就能抱著一堆心儀的文娛產品滿載而歸。當時上海本地或者來上海玩的動漫愛好者，第一個想到的‘動漫購物天堂就是文廟。”

ACGN與明星經濟

“二次元”基因在文廟路扎根發展，吸引了大量年輕消費群體，一定程度上帶動了其他小商品銷售的繁榮。趙老板家的生意逐漸從文具轉為主打玩具和動漫周邊。四驅車、悠悠球、“八連發”火藥玩具槍等風靡一時的玩具，趙老板都經營過。有時，趙老板會趁著人少也在文廟路上逛一逛。那時路邊擺攤賣得最多的是各種毛絨玩具，奧特曼、馬里奧、Hallo Kitty………還有些店可以做定制徽章、交通卡貼、抱枕、環保袋等。老板記得離她的店不遠，有一家賣紀念郵票的店，曾打出“供應前蘇聯郵票”的廣告，店內還整齊陳列著諸如天仙配、牡丹亭、京劇等多個主題的紀念郵票，很是精美。

“當時可不像現在人手一個智能手機，大家下班了放假了都愛出門逛街。周末文廟路上簡直就是人擠人，從這頭到那頭，馬路兩邊都擺得滿滿當當，個別搶不到路邊攤位置的商販，干脆推著車邊吆喝邊賣。”

“二次元”基因除了帶動動漫游戲周邊發展，還帶動了明星經濟。比詹坪小幾屆的上海本地小囡抓抓，在學生時代是位追星少女。在她印象中，文廟路有很多小店鋪，各種新奇時髦的小玩意，應有盡有。單說各家店門口成框擺放的光碟，就有原版碟、打口碟，甚至盜版碟。有的店家非常熱情，據說曾有同學遇到一位賣碟片的阿姨，問她攤子上有沒有喜歡的類型，如果沒有還可以帶著她到小弄堂里挑其他類型的碟片。遇到想買又覺得價格不合適的，還能適當砍砍價。談不成也不要緊，出門隨意哪個方向一拐，都是大差不差的小店，總有一家能找到價格合心意的。

買一杯兩塊的珍珠奶茶，與同學分吃一份章魚小丸子，就能在文廟路逛好久。這家照的大頭貼可以選相框、在大頭貼上涂鴉;那家可以買耳環，打耳洞，還有另一家賣彩色版《灌籃高手》，還能夾娃娃……

抓抓和追星同好們到文廟路逛街時，會挑一些最新的明星電視節目刻錄光碟、明星卡片、相冊、海報、手機掛件等等。“我曾經有一串攢了好久的手機掛卡，拴在摩托羅拉翻蓋手機上，結果坐車時被人偷了。當時我特別生氣，第一反應就是那串掛卡是我一個一個攢起來的，其中還有一些是定制的。”

在文廟路打過街機游戲的詹坪，受愛玩船模的父親影響，還加入了文廟附近少年宮的航模社。將一個個模型零件不斷地打磨拋光，拼接成一個完整模型，制作雖然辛苦，但樂在其中。

那時詹坪很愛去坐落于南京西路459號的翼風模型店觀摩欣賞模型玩具。翼風模型店的前身是“翼風模型飛行材料行”，是由名叫郭傳齡的店主在1952年創辦的，算得上是全國最早一家專業模型店。之后美琪書店并入翼風，改名為翼風模型店。當時不僅孩子被吸引，下班路過的大人也常常到店里駐足圍觀。詹坪家離南京西路不算遠但也不近，并不能時常到模型店玩兒。后來，詹坪驚喜地發現家附近的文廟路動漫周邊店鋪有一些進口手辦模型，雖然和軍模不是同種類型，但也精致耐玩。這些少年時的經歷，為詹坪之后的生活埋下了一顆種子——他工作之后接手了父親在文廟路盤下的店鋪，專門賣軍模和動漫模型。

文廟路上的刨冰店成為了這條馬路上的又一個熱門打卡點，夏日炎炎，刨冰生意不錯。攝影/蕭君瑋

時代變換何為出路？

為什么選擇在文廟開店？詹坪說他考慮過城隍廟和豫園，但最終還是覺得文廟路更有市井煙火氣。在工作業余時間，詹坪很愛待在店里。店里除了動漫模型，還賣一些車模和軍模。為此，店的受眾從五六歲的小朋友到五六十歲的爺叔都有。看店空閑的時候，詹坪就在店里拼模型。改顏色時在店里不能動油漆噴槍，就手涂一些水性漆。

“如果要求不高或是新手玩家，拿到模型后用剪鉗將零件剪下來，用砂紙打磨光滑拼裝成型就行。對模型的完美度要求比較高的進階玩家，能發現模型個別零件的顏色或者版型做的不對，可以自己買顏料改顏色，比如把紅色改成電鍍紅，把金色噴成五彩斑斕的黑。”

2022年8月起，文廟周邊街區將拆遷重建的消息，讓很多去過文廟的或者從未去過文廟的人們爭相前來打卡。有人激動于老城廂面貌更新，有人傷感童年圣地終將消逝，還有人覺得失望——只不過有幾家動漫模型店而已，怎么能叫“魔都秋葉原”呢？殊不知除了因為臨近拆遷整修搬走幾家店之外，文廟路早已遭遇過數次時代浪潮的沖擊。

在高達貼吧里有網友回憶，大概以《高達SEED》為基準，互聯網開始普及，文廟熱鬧的盜版碟時代一去不復返。2010年，上海推出了以變形金剛為代表的都市風情街和炫動樂動漫城。2015年前后，電商給實體店鋪帶來巨大沖擊。文具店、音像店、飾品店等漸漸留在了時光里，藏進了記憶中。“除了網店對實體店的沖擊，現在大家的精力更多地被手游、短視頻等分走了。”詹坪直言能現在靜下心來一個一個零件打磨拼接上色的玩家，對二次元肯定是真愛。

近幾年受疫情沖擊，文廟路上的實體店鋪逐年減少，目前只余數十家模型玩具店依然在堅守。其中很招顧客眼球的一家動漫玩具店在文廟路中段，店門口掛了一塊牌子，上書四個黑紅字體——膠佬天堂，如此亮眼的招牌除了吸引來來往往的顧客，其中或許還暗戳戳地顯示出店老板略帶驕傲的炫耀之心——這大抵就是“二次元”的真愛粉吧。

在時代潮流的沖擊下，也有一些店家做過努力試圖挽留文廟路逐漸衰落的“二次元”基因。有一些店家為了支撐實體店，開了網店。有些經營得還算可以，有些營業額還不足實體店的十分之一。還有曾嘗試聯合動漫周邊店的商家。2018年，文廟路中古店“次元問屋”的老板朱昊禹自己做過一個“上海文廟動漫街”網站，還自費印了一疊宣傳小冊子，在上面列了十幾家動漫商店的店名、門牌號和簡介。后來因為沒有其他商家的支持和響應，單打獨斗的朱昊禹連網站菜單欄的鏈接都沒做好，就放棄了。

如今，文廟路拆遷重建，不同店家有不同的打算。開店20多年的趙老板表示，拆遷之后將不再開新店，想換一份新工作。剩下的一點文具動漫周邊，打算放到二手交易平臺，能不能賣掉就看緣分。詹坪趕在拆遷前在人民廣場的百米香榭街重新選址，打算將模型店繼續開下去。掛著“膠佬天堂”牌子的動漫店老板，雖然已經搬遷到新店，但仍然迫切希望文廟街區改造完成后能重返文廟路。

走出文廟路，走過“上海文廟”牌坊，走進老西門地鐵站，地鐵入口處有一臺機子。不是飲料零食自助機，也不是抓娃娃機，而是一臺扭蛋機，和文廟路眾多模型店外曾連排擺放的扭蛋機一模一樣。投幣后可以獲得一個扭蛋，開出一款動漫玩具。可見，文廟路的“二次元”基因并沒有消失，只是散作微光融入了城市的角角落落，等待新的發展機遇。

（文中趙老板、詹坪、抓抓為化名）

攝影/吳軼君

ACGN時代，即Animation（卡通動畫）、Comnics（漫畫）、Game（游戲）、Novel（小說）的簡稱。

二次元（日文：にじげん），字面意思是空間的“二維”。因為日本早期的動畫、漫畫、游戲等作品都是以二維圖像構成，區別于真人飾演的影視劇。目前“二次元”的詞義逐漸脫離原本的空間屬性，廣泛應用于ACGN文化圈中對“架空世界”或者“幻想世界”的一種稱呼。

秋葉原：位于日本東京都千代田區，是與時代尖端產業同步的電器大街。先是大量供應電視、冰箱，隨后是錄像機和游戲機。如今，電子產品店、模型玩具店、動漫產品店和主題咖啡館在這里并肩共存，是二次元圈的朝圣之地。

膠佬：是指十分喜歡玩模型的人。因為模型玩具大部分是塑膠材質，因此玩家調侃地將自己稱為膠佬。在這里，膠就指“模型”。在玩模型的人中有很多人玩高達模型，還有一種說法是：因為之前國產高達的質量較差，需要用膠水進行粘補，因此高達也被稱為膠達。所以很多高達玩家也將自己稱為膠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