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絲·法倫克與她的三部交響曲

文字_鄒彥

十九世紀，女性從事音樂行業(yè)是一件頗為艱辛的事情——她們或成為歌者，或成為教師，也有少數(shù)女性選擇了從事作曲，但無論進入哪個行當，婚后她們都必須面臨取舍。那時的女性音樂家大多不會有資格獲得任何獎項或獎金，當然也有例外發(fā)生，比如生逢貴人，并照亮她們的人生。

法國作曲家、炫技鋼琴家、教師露易絲·法倫克（Louise Farrenc）的一生極為幸運。她成長于法國的藝術(shù)家庭，其家族的榮耀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紀的皇室畫家和雕塑家。法倫克的家庭位于索邦的藝術(shù)家聚居區(qū)，自由與探索的精神影響著她。她幼年時便在繪畫和鋼琴演奏領域展現(xiàn)出不俗的才能，她也因此將自己的全部才能都獻給了音樂。在鋼琴演奏方面，她曾師從克萊門蒂的學生塞西爾·索里亞（Cecile Soria），參加格納茲·莫舍萊斯（Ignaz Moscheles）和胡梅爾（Hummel）的大師課，并成為后者的密友；在作曲方面，她在十五歲時就師從波西米亞作曲家安東·萊恰（Anton Reicha），萊恰與貝多芬同年出生，彼時是巴黎音樂學院的作曲教授。

露易絲·法倫克專輯封面：

在一次私人聚會上，她與長笛演奏家阿里斯蒂德·法倫克（Aristide Farrenc）相識，并在十七歲生日后與其步入了婚姻殿堂。露易絲·法倫克的丈夫非常支持她，她的丈夫幾乎從未插手她的音樂事業(yè)，兩人經(jīng)常一起合作舉辦音樂會。弗朗索瓦-約瑟夫·費蒂斯（Fran?ois-Joseph Fétis）曾說：“如果不是因為她的丈夫熱情而堅定地崇拜著她的音樂，并利用自身全部影響力去刺激她的創(chuàng)作，幫助她不斷撿起被擱置創(chuàng)作的作品，法倫克或許會滿足于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鋼琴教授?！?826年，他們有了女兒，名為維多琳（Victorine）。法倫克決定不再追求成為鋼琴演奏家，而將注意力轉(zhuǎn)至作曲和教學。

幾年的演出時光如白駒過隙，隨后法倫克與丈夫在巴黎開設了法倫克出版社（éditions Farrenc），它是法國當時最領先的出版社之一。作為音樂會鋼琴家，法倫克的聲譽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達到了頂峰，其音樂事業(yè)獲得了柏遼茲和舒曼的稱贊。舒曼在《新音樂報》對法倫克的《俄羅斯曲調(diào)變奏曲》（，Op.17）贊賞有加：“如果一位年輕的作曲家向我展示如法倫克所寫的變奏曲，我會非常稱贊他，因為這些變奏構(gòu)思精妙，每一個轉(zhuǎn)折點都展現(xiàn)出了優(yōu)美的形式。它們是簡短、精練、純凈的練習曲，輪廓如此明確，發(fā)展如此合乎邏輯、簡潔明了?；蛟S這部作品是在老師的監(jiān)督下完成的，但人們無法抗拒對它的喜愛，尤其是因為其中散發(fā)著浪漫主義的‘芳香’?！?/p>

法倫克的早期創(chuàng)作大多集中于鋼琴音樂，隨后逐漸拓展至其他體裁，包括室內(nèi)樂和管弦樂等，其中室內(nèi)樂作品包括鋼琴五重奏、鋼琴三重奏及弦樂奏鳴曲。在管弦樂創(chuàng)作方面，她于1834年完成了兩部音樂會序曲，曾于巴黎、布魯塞爾和哥本哈根上演。1841年，她寫下了第一部交響作品。

1842年，法倫克被任命為巴黎音樂學院的鋼琴教授，這是該校器樂系第一次授予一位女性正教授的職位。任教期間，她與亨利·赫茲共同負責女子鋼琴組。赫茲作為一位男性，薪資比法倫克高出許多。而法倫克作為一位有著非凡信念的作曲家，雖身處一個對女性音樂家（女歌唱家除外）存有歧視的年代，但她一直堅守自己的音樂事業(yè)。1850年，她作為作曲家已享有盛名，經(jīng)過談判后，她的薪資酬勞終于可與多數(shù)男性作曲家比肩。巴黎音樂學院聘任其為終身鋼琴教授。1861和1869年，法蘭西藝術(shù)學院（Académie des Beaux-Arts）兩度授予她特許大獎（Prix Chartier），而這些獎項原本只有男性音樂家才能獲得，這些榮譽為她贏得了除音樂創(chuàng)作和演出之外的贊譽。

手稿

1859年，她的女兒維多琳不幸去世，年僅三十二歲。隨后，夫妻二人將精力投入新項目——《鋼琴家的寶藏》（）中。這套樂譜共計二十三卷，包括她和丈夫?qū)︿撉傺葑鄽v史的回顧、各類演奏記號和演奏法的解讀，還收錄了弗雷斯科巴爾迪、庫普蘭、《菲茨威廉姆維吉那曲集》等大量的音樂作品。這對夫婦每兩周舉辦一次講座演奏會，探索這些音樂歷史文獻，前來參加的人數(shù)眾多。1865年，法倫克的丈夫去世，她深受打擊，當時計劃中的《鋼琴家的寶藏》僅僅出版了四卷，她決心繼續(xù)經(jīng)營出版社并完成《鋼琴家的寶藏》的出版工作。她為此幾乎拒絕了所有的演出邀請，也減少了私人學生的數(shù)量，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出版中，該系列的最后一卷直至1872年才得以面世。隨后，她在巴黎音樂學院退休，僅僅保留了幾個私人學生。1875年，法倫克在巴黎去世，享年七十一歲。

法倫克的音樂遺產(chǎn)豐厚，鋼琴作品和帶有鋼琴的室內(nèi)樂作品是其創(chuàng)作的核心。1841年，她創(chuàng)作了《第一交響曲》，《第二交響曲》與《第三交響曲》分別完成于1845和1847年。這三部交響曲均由四個樂章構(gòu)成，調(diào)性依次為C小調(diào)、D大調(diào)、G小調(diào)。遺憾的是，在她有生之年這三部作品均未被出版。

島嶼管弦樂團演奏露易絲·法倫克的《第一交響曲》與《第三交響曲》

《第一交響曲》（Op.36）沿襲了德國交響樂的傳統(tǒng)，第一樂章的引子采用持續(xù)的行板（Andante sostenuto），一開始就會讓人聯(lián)想到貝多芬。法倫克的音樂有著極具個性的旋律，充斥于第二樂章如歌般的柔板和第三樂章的中部之中。雖然終曲樂章是頗具貝多芬風格的熾熱的快板（Allegro assai），但其作品的抒情性宛如汲取了門德爾松或舒曼的創(chuàng)作特質(zhì)。事實上，舒曼是她鋼琴音樂的崇拜者。1845年2月23日，法倫克的朋友兼同事費蒂斯在布魯塞爾首演了她的這部作品。

就在《第一交響曲》首演幾個月后，該作品又在巴黎進行了演出——法倫克親自組織了一場支持音樂藝術(shù)家協(xié)會的慈善音樂會，她的女兒維多琳作為鋼琴家參加了布魯塞爾和巴黎的音樂會。在這兩場音樂會中，維多琳均演奏了貝多芬的《第五鋼琴協(xié)奏曲（皇帝）》，她還在巴黎的音樂會上演奏了母親的《加倫貝格伯爵主題大變奏曲》（Op.25）。評論家亨利·布蘭查德（Henri Blanchard）評價道：“這場有趣的音樂盛會由法倫克組織，作為一位優(yōu)秀的女性作曲家，她寫下的音樂作品可以與男性大師媲美，她確實以非凡的天賦為她的家族增添了榮耀?！?/p>

1845年，法倫克開始創(chuàng)作《第二交響曲》，該作于1846年5月在巴黎音樂學院首演。首演音樂會還演出了莫扎特的《D小調(diào)鋼琴協(xié)奏曲》（K.466），似乎有意暗示法倫克與莫扎特的交響曲在音樂材料的發(fā)展和樂隊配器之間的密切關(guān)系。

第一樂章開始于引子，這一部分結(jié)束之前有一個極具特色的處理——轉(zhuǎn)調(diào)至小調(diào)，隨后憂郁的雙簧管獨奏結(jié)束了引子部分?；蛟S是因為法倫克的丈夫是一位長笛演奏家，因此這一樂章的主部和副部主題都是由木管樂器呈現(xiàn)的。第二樂章為抒情的行板，風格幾乎如室內(nèi)樂一般，輕盈而流暢，弦樂和木管穿梭其中，將音樂材料編織、延展。諧謔曲樂章在當時頗受關(guān)注，因為三聲中部從3/4拍回到2/4拍，音樂性格非?；顫姡瑢⑾覙返募毮佉灶澮舻姆绞奖憩F(xiàn)出來，帶有些許貝多芬《第六交響曲（田園）》的意境。第四樂章為行板—快板，同樣巧妙地結(jié)合了室內(nèi)樂和管弦樂風格，再次突出木管樂器，暗含了貝多芬《第三交響曲（英雄）》終曲的風格。這部作品在首演后反響較好，并于1847年登上了布魯塞爾的舞臺。法倫克的交響音樂會通常會吸引大量觀眾，主要是因為女性作曲家的作品在當時極為罕見。

《第三交響曲》（Op.36）創(chuàng)作于1847年，1849年4月由納西斯·吉拉德（Narcisse Girard）指揮巴黎音樂學院樂團首演。這場音樂會的另一部作品是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正如評論家所說，這對新作品是不公平的，這首當時在法國最受歡迎與推崇的《第五交響曲》顯然影響了法倫克《第三交響曲》隨后的演出。

樂譜封面

“作為他們‘神圣實踐’的一個例外，法倫克的新交響曲被宣布為音樂學院第八場音樂會節(jié)目的一部分?！闭\然，巴黎音樂學院樂團因演釋貝多芬的作品而聞名，它的曲目安排也向來保守，幾乎所有新作品的上演，都意味著要與貝多芬的交響曲同臺競爭，而這也是女性作曲家法倫克所面臨的困局。

但《第三交響曲》的確是一部非常成功的作品。第一樂章在奏鳴曲式快板進入之前，依然有一個緩慢的引子，G小調(diào)的調(diào)性在進入快板樂段后才得以明確。弦樂演奏的主部主題具有憂郁的氣質(zhì)，副部主題由長笛和雙簧管演奏。在展開部中，樂器間的“對話”也頗具特色。第二樂章是優(yōu)美抒情的行板，一段舞蹈性的諧謔曲緊隨其后。終曲樂章同樣具有戲劇性，主要體現(xiàn)在樂章的開始與結(jié)束部分。這一樂章和諧謔曲的和聲豐富多變，在色彩和抒情性上會讓人聯(lián)想到門德爾松和舒曼。

法倫克對木管聲部的處理極為考究，采用類似室內(nèi)樂中樂器“對話”的方式，以此呈現(xiàn)出了更為立體的聲音效果。

法倫克的音樂作品在整個歐洲得以上演，她也在有生之年獲得了極高的贊譽。雖然作為作曲家，她的作品在去世之后受了一些忽視，但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隨著現(xiàn)代學界對女性作曲家的研究與熱議，法倫克和她的音樂也重獲關(guān)注。近年來她的作品逐步在音樂會上得以演出，各類體裁的音樂作品也被錄制成了唱片。正如其好友費蒂斯所說：“作為一個女人，她已經(jīng)離開了我們；作為老師，她活在她的學生中；作為作曲家，她活在她的作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