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開了

蒲永彪

時光

早上上班的時候

晨風里

不，不是晨風里

是春風里

看見農民伯伯正在地里耕種

下午下班的時候

又看見晚風里

不，也不是晚風里

而是秋風里

那些農民伯伯又在收割

這絕對不是夸張

更不是幻覺

在日復一日的年復一年里

我更像是一架織布機上的梭子

家是梭子出發的這頭

單位是梭子返回的那頭

我每天來回行走在這座城市

每天來回行走在一條固定的線段上

在兩個小小的盒子之間忙碌穿梭

擺鐘一樣永不停歇

那些密布在我上方的線

遮擋住了風、雨、雷電和陽光

遮擋住了季節的美麗變換

也遮擋住了我逐漸老去的容顏

以至于

我對自己早已變化和正在變化的一切渾然

不覺

其實，梭子也有脫離軌道的時候

也有掉在地上的時候

那些密布在梭子上方的線

偶爾也有松弛漏光的時候

偶爾也有豁然斷開的時候

這個時候

我正走在故鄉的田埂上

田埂的那頭

懵懂少年

在春天里放飛風箏

下雪了

下雪了

雪地里

一只紅色的狐貍

如燃燒的火炬

時而向我隱蔽的方向駐足觀望

時而跳躍前行

一抹紅線，飄向山脊，斷斷續續

一串腳印，深深淺淺，時隱時現

臥雪里

子彈、槍口、扳機、手指

還有我凝望的雙目

一起被紛紛揚揚的大雪掩埋

進而凍僵

親愛的狐貍

你的犀利得不容對視的眼神

是不是瞄準我的槍口

但你行走的路線

在我身上劃過一道深深的傷痕

親愛的狐貍

能不能告訴我

我和你，誰是主宰這雪域高原的精靈？

親愛的狐貍

能不能告訴我

這輩子，我們彼此

誰是誰的緣？誰又是誰的劫？

下雪了

這雪好大啊

天地萬物

一片圣潔

播種

我們去播種

在每個地塊

在每個春天

我們種麥子

我們種愛情

除了麥子和愛情

我們還能播種什么

哦，當然還有夢

生活

對于生活

我們總有許多可以比喻的事物

比如

生活像太陽

給予我們溫暖的同時也曾給予我們暴曬

生活像流水

帶給我們幸福的同時也順便帶走了我們留

戀的光陰

生活也像黑夜

教我們做著美夢

也教我們恐懼

生活也像四季

銘刻下我們美好記憶的同時

也總結了我們的往事

總之

拿什么都可以比喻生活

只要我們愿意悉心體會

并尊重生活的一切

和一切的生活

一朵花開了

一朵花開了

另一朵花也跟著開了

一朵花枯萎了

另一朵花也跟著枯萎了

半個月亮掛在天上

半個月亮映在水中

天上的月亮走了

水中的月亮也消失得無蹤

我在你的想中

你在我的夢中

夢醒了

你還在我的想中

摸摸臉頰

兩行濕濕的淚痕

彩陶罐里的青稞

這一刻

我半瞇著眼睛

躺在午后的山坡上

對面

就是滔滔東去的湟水河

河岸上

柳樹成蔭

獾豬、豹子、野兔自由出沒

山腳下的土地

泛著藍色的光芒

哦

那是我種植的青稞

我親愛的青稞

正蓬勃生長在我親吻過的黃土地上

曾經

我肩扛彩陶盛著湟水河的泥水

澆灌過你們

曾經

我用粗糙的雙手給你們捉過

那些飛來飛去的蟲子

曾經

在電閃雷鳴的日子

我也祈禱過上蒼不要將你們覆滅

等到

你們成熟的日子

我會哭著笑著

用石刀把你們收割

或者或者

干脆把你們的穗頭直接揪下來

然后帶回家

揉出一粒粒豐盈的果實

曬干、吹凈

然后再把你們熬成粥

喂養我饑餓的胃

喂養我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們

剩下的

待到春暖花開冰雪消融的季節

我將播種

等待年復一年將你們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