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一把荻花插在堂前（組詩）

蔣興剛

藤蔓

這些年，我還會回去看看

看搬遷后的老宅多么安靜

看遍地的野草多么瘋狂

看藤蔓，還是那些藤蔓

匍匐在土渣渣上，一動不動

我是愛著它們的，仿佛是星光的實體

每一根都那么柔軟

爬滿我心頭

南陽老街

我確信這條老街我曾經來過

沿著河流的兩岸在夢境中抬頭

我在老街上走。老街老得不動聲色

黑黜黜的墻門內住著我不認識的人

一路上光影移動，露出笑臉

他們終究帶著一串祖母的舊鑰匙

山谷的羊群

進山還是那條路，從你的腳下開始

從羊的腳下開始

山里的葉子仿佛一件熟悉的事情

正在發生

有別于塵世的熱鬧

它們用暖色的溫黃，與時間

做著對峙

一路上山風瑟瑟，寒霜鋪路

腳下的碎石冰涼徹骨

光腳的群羊，上面移動多么緩慢

它們經得起時間反復打量

我也想和羊群一樣，經得起打量

把世界拋在身后

和白云靠在一起

父親的蛇皮袋

每次進城看我，父親總要背來

芋艿、南瓜、玉米……

每次一個人消化不了

我總要挨家挨戶送人

每次勸父親幾句

父親總是呵呵一笑，把蛇皮袋

往肩上一甩

消失在視線里

一次一次

時間久了左鄰右舍知道我有一個

背蛇皮袋的父親

一次一次

時間久了，蛇皮袋像一條大蛇

纏著我，讓我再也

揮不去

修窗戶的父親

我去看望獨居的老人

父親正在修窗戶

似乎在完成一件棘手的事情

父親把手伸到窗戶外面，一個人

像變形的幾何體

父親過于專注修理窗戶

蒼老的身體又一次在我眼前暴露無遺

窗外，洋槐已經被季節

修剪得差不多了

整座房子的光，都來自

窗

荻花

小時候喜歡折一把荻花

找個竹筒，插在堂前

和家里的貓咪，昏黃的電燈

抵御鄉村的寂寥與冷清

荻花很簡單，有水或無水

都能放上很久

或許正是這種簡單讓我覺得好看

在我對童年記憶散失的深井里

昆蟲、蔓藤、苔蘚

像氣候中的一塊潮濕

慢慢打開，又慢慢合上

而荻花的樸素，越來越清晰

如同置身于一場溫暖的

語境中，讓人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