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語的天賦（組詩）

□文／吳春山

詞語的天賦

一枚詞語的抑郁癥，最初發生在一本

發黃的書中。后來才是語言的現場

允許書本中的詞語，從黑暗中

逃脫出來。允許語言的手指

輕輕拍打，沾染在詞語表面的灰塵

時代的操盤手，掌握著語言的

技巧、籌碼，但未必能掌握流水的秘密

詞語的天賦托付于語言

相信它，從古典主義中

獲得理性養分

語言的現場也是生活的現場

每一枚詞語，仿佛都接受過

物欲的剝削和愛的獎賞

詞語與語言的界限，可以判斷出

一個人是否遭受自己劫持

一枚安靜下來的詞語，像極了一個

安靜的人。許多夜晚，我都會安慰

擠在舌尖和材料中的詞語

它們妥協過，反抗過

忠實于語言并希望得到啟示

天空下，我們都是一粒塵埃

許多時候，只有孩子們能召喚來

好天氣。積雪是一頂白色帳篷

久等不來，一場雨取消約會

一座山與另一座山之間，因為太過于熟悉

雨轉化為霧，為山巔蒙上一層神秘面紗

那些更高的山，云和飛鳥，已接近天空的高度

天空下，有人在此岸，有人在彼岸

塵世是一條寬闊的河。我們的腳步聲

越來越匆忙，像不舍晝夜在練習泅水

入冬后，我在老家想象一膛柴火與電烤爐的

區別。母親尋來柴草，點燃，火光中

那些正在消失的物體獲得重新生長的空間

它們回歸成為一棵樹，一穗谷物，一種呼喚

夜晚給老家的房屋披上一件件黑袍。有人在葡萄架下

談論一座村莊的發展規劃，想起城郊鋼鐵獸的挖掘機

發出陣陣轟鳴。仿佛是一種語言，遭受拆遷

是的，就是語言。詞的命運自覺

嫁接于語言。語言則須回到現實中

一個句號，是死者頒發給它的徽章

母親還在往灶膛里添加柴塊

我們抬頭望向高處，宛若是在拯救

一些正在消失的細節

天空下，我們都是一粒塵埃

唯有古老的思想，可能成為永恒的隱喻

登晴隆山頂有感

站立高處。俯視群山遼闊，河流之側

有人家被金色的光線燒制，剛剛出窯

路過茶馬鎮的高鐵，也成為神的物件

溝壑平于頓悟。萬物縮著身子，退至邊緣

我將目光轉移向天空，白云是天空的口罩

但我有期待，一顆沉重的星子

能垂臨一趟人間，如大象漫步

直至，又消逝在弧形的天際線

迷途或變奏

似乎并不等同于一次觀察，更傾向于

一種積累。街面剛剛被忽入的雨水洗刷過

行人和車輛，暫且模擬了游魚的自由和無序

——這僅僅是瞬息從內心溢出的錯覺

“我們都迷途了許久……未曾觸摸到六月的模樣

七月，卻又露出一副粗糙的棱角。”

現在是午后，盡管雨后天空的云團趨于完美

光線柔軟，像一個巨大的玻璃瓶，裝下那么多

縮小神形的微小事物

但似乎并不能忽略一個具象的人，哦

那人必定活過了關押著一只饑餓的野獸的年齡

需要省去其姓名、性別、籍貫

省不掉的是無數次奴役內心操守的謊言

和被油鹽、某段大提琴的抱怨打斷過的愛情

那人可以借助黑暗，跟時間討論關于生命的本質

及人生的感喟。誠如此時

街面剛剛被忽入的雨水洗刷過

有人行走在小城十字街頭，并從人群中分離出來

他開始變得緩慢，是啊，再緩慢一些

他竟然一直在庸碌中浪費掉另一個自己

在天空中種植云朵的人

深夜，妻兒熟睡。我待在書房

重讀里爾克秋日里的落葉紛飛，和尚未豐滿的

果實，老照片般的情節，止于巴洛克時期

巴赫起伏的詠嘆調。后來我關掉

燈光和音樂，讓世界擠在同一種顏色中

被困在墻體上的掛鐘，傳來金屬的腳步聲

為沉甸甸的黑夜，提供了某種參照

最先是風吹響鐵皮房，幾個酒鬼

在居住區爭吵，警報的擴音器，用尖銳的聲音

將自己暫時置于黑暗的中心。接下來

是一些蟲子的低吟，由弱變強，由緩變急

再后來，是一枚詞語，一個句子，借助

黑夜的模具，也長出了嘴巴，它們時而抒情

時而反對，為一首未完成的詩吶喊

但過程有時是這樣的，一首正在寫的詩

會被另一首倏然降臨的詩代替，如

黑暗蔑視一切事物以自我為中心。窮途的想象

不會遇見，深夜在天空中種植云朵的人

捕魚人

我確信是在黑暗中，捕撈一條魚。雖然沉默仍未

生長成一種模具，并長久鎮壓他，押解他

紛繁的事物和他聯系在一起

雪，被派往遠方款待將要老去的情人

書房的小火爐壞了，冷空氣從窗戶鉆進來

毫無節制，首先是侵襲身體

最終是對一種散亂思想，逐漸形成包圍

他轉向窗外，抬頭，星子逃脫，黑暗堆砌的寧靜

正被一個酒鬼揮霍。后來他開始冒險，按亮燈

一條魚，掙扎著放走捕魚人

流 云

天空是靜止的

是天空中的云朵在流動。整個下午

我都沉浸于：流云，這懸浮的思想

我的目光，跟隨云朵流動

雖然慢了半拍，但足夠讓我安靜下來

領受，來自天空的教育。每一次抬頭

都是一次敬畏的行動

我猜測，天空中趕路的流云

是在完成一項古老而隱秘的任務

后來，是流云牽著我，在天空中奔跑

無數星辰和月亮的燈盞，也在天空中

奔跑。天空之下，群山復活它的骨架

河流的奶水，滋養痙攣大地

因為我的謙卑不夠，流云有時也會迷路

迷路的流云開始幻化，但它永遠不屬于

某一個物件，不會被一個人長期擁有

我觀察流云時，不可知

流云是否也在觀察眾生

古老的慢時光

霧色從山的另一面翻滾過來

像一支浩蕩的軍隊，猶如在追殺

塵世中的落荒者

待事物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仿佛我們依舊懷有一顆，探索之心。待霧色退去

我們重新回到饑餓的原野，站在法度以外

成為回歸自然的個體

岑寂，為我們提供了無數種想象、可能

首先是一種古老的時光，從身邊慢慢溢出

接下來，從動物園里逃離出來的獅子

向我們問路，它知曉人類

掌握著語言的技巧和饑餓的哲學

一架轟鳴而過的飛機

會打亂永恒和忍耐的節奏，像剛剛過去的下午

有人在縣城彩票站，目睹一串數字，契合了

庸常者日常深埋的賭注。現在我們抬頭

機艙下的群山，也抬起頭

飛鳥，落日，是被延遲的航班

——所有的足跡和宿命都是陳舊的

慢下來，唯有想象可以更新

我們將語言領養在思想的口袋中

沉默，是扎緊口子的繩索

局外人

群山寂靜如奇跡。黑夜蓬松

像一個可以托付的魔術師

問：大江大河是誰的？答，是死者的

山川湖谷是誰的？答，是死者的

機車高樓和財富是誰的？答，是時間的

死者只劃出局部的疆域，供生者喧喧嚷嚷

人們輪流用一種經驗換取另一種經驗

而死亡的胸襟和嚴肅態度

是讓一個局外人知道，只有想象

屬于生者。仿佛晚年的群山還在生長

寂靜，是豎起耳朵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