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曾勛
古人講究“蓋棺定論”,除了留下事跡、作品和口碑,最直接的形式莫過于用墓志銘記錄墓主人的生世、品德和功績等等。
對士人來說,墓志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而,找誰寫,怎么寫,大有講究。有點身份地位的人離世后,其后人必定會找與逝者關系親近、級別相當或者著名的賢良為其寫墓志銘。自然,受邀寫墓志銘的人為誰寫,不為誰寫,更有講究。
所以,墓志銘不僅表征逝者生前的道德、財富、人脈、地位,其象征意義,還遠遠超出石刻悼文內容本身。它承載著古人的性情喜好、人情世故,亦可從中窺見當時的政治脈絡。
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 年),距離蜀州青城農民王小波、李順作亂已經過去了60年,當時有謠言說六十年一甲子暴亂又會卷土重來,部分造反分子在暗中摩拳擦掌。宋仁宗命禮部侍郎張方平入蜀安撫人心。張方平進入四川后,采取了一系列惠民措施安撫民眾,迅速穩定了局面。
蜀中經過幾十年的休養生息,文教昌盛,人才輩出。這次入蜀,張方平還肩負朝廷安排的另一個重要的任務——為朝廷物色人才。他聽聞眉山三蘇父子文冠蜀中,便去拜訪,后來又把三蘇父子引薦給歐陽修,成就了“一門父子三詞客,千古文章八大家”的佳話。元祐六年(1091年),85歲的張方平逝世,謚號“文定”。蘇軾聽聞噩耗,對恩師的離去悲痛萬分,為其撰寫了墓志銘,并服孝三月。
后來,蘇軾在《祭張文定公文》中傲嬌地表示,我從來就不愿為人撰寫墓志銘,我一生只為五人寫過墓志銘,這是因為他們確實有大功大德。實際上,蘇軾一生為七個人寫過墓志銘,分別是富弼、司馬光、趙抃、范鎮、張方平,另外兩人趙庸敬、滕元發的墓志銘,是他幫張方平代寫的。
富弼、司馬光自不必說,他們都是當時的名相。嘉祐年間,蘇軾作為職場菜鳥在京城當“京漂”時,就寫過自薦信給宰相富弼,夸贊富弼“勇冠于天下,而仁及于百世”。這里面肯定有拍馬屁的成分,不過,蘇軾的政治主張與富弼大體一致。
后來王安石主張變法得勢,蘇軾站在司馬光一邊反對變法。直到宋哲宗上位后,王安石被罷相,司馬光拜相,因反對新法而被貶的蘇軾、蘇轍、劉摯、范純仁等人回到中央被委以重任。所謂“志同道合方為謀”,蘇軾為富弼、司馬光寫墓志銘,不光體現了他們政治理想的一致,也能看出蘇軾對知遇之恩的報答。
蘇軾為有“鐵面御史”之稱的趙抃作墓志銘,除了感恩,恐怕還有欽佩。趙抃跟蘇洵同輩,嘉祐四年(1059年),52歲的趙抃調任成都府路轉運使,當時眉州屬成都府路。之前兩年,蘇軾、蘇轍同科進士及第,名震蜀中,京師的賢良均有所耳聞。
趙抃約見三蘇父子之后,推薦蘇洵為試校書郎。蘇軾兄弟對趙抃推薦父親的舉動心存感激,后來在書信詩文中多有提及。趙抃退休回家,琴鶴相伴,過上了清苦閑適的生活。蘇軾寫詩說,“清獻先生無一錢,故應琴鶴是家傳”,贊揚趙氏治事清廉。趙家和蘇家經常詩文唱和,相互扶持,實則為君子之交的典范。
而選拔蘇軾兩兄弟的主考老師之一,就是四川華陽人范鎮。范鎮作為蜀中學者的代表,在翰林院曾多次負責貢舉考試。嘉祐二年(1057年),范鎮與歐陽修、梅堯臣為知貢舉,選拔出了蘇軾、蘇轍、曾鞏等一大批有識之士。范鎮支持司馬光反對新法,與王安石不合,他指責王安石主張的青苗法為“殘民之術”。
在北宋涇渭分明的政治結構中,蘇軾毫無疑問是另類的存在。他不贊同王安石的所有新法,但在私下,他們仍在金陵喝酒唱和,好不快樂。即便王安石知道這名后生與自己的政治理想相悖,仍舊在“烏臺詩案”過后,勸誡皇上“豈有圣世而殺才士乎”,力保蘇軾。他們都以身示范,澆筑了士人寬厚仁義的可貴品格。
蘇軾選擇性地為敬重的師友做墓志銘,縱有政治站位和感情親疏的考量,但正如他所言,這些人無一不是敢作敢當的耿介之士。文人惜墨如金,遇知己則直抒胸臆,文思如泉涌,這也算一種境界和情懷吧。
到后來,蘇軾反對司馬光將新法盡除的極端做法,結果搞得兩頭碰壁,此后大半輩子不是打鋪蓋卷走人就是在被貶的路上。不過,也正是蘇軾的“傲嬌”,成就了他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