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詞

〔唐〕鮑溶

月映東窗似玉輪，未央前殿絕聲塵。

宮槐花落西風起，鸚鵡驚寒夜喚人。

這是一首寫后宮人寂寞幽怨的詩。寫人寂寞，卻全篇不明寫人，只一句“鸚鵡驚寒夜喚人”，人也有了，寂寞也有了。試想，死沉沉的后宮夜下，連籠中的鳥兒都“驚寒”，況乎人。

宮怨詩寫得好的，另如白居易的《宮詞》云：“淚盡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贝嗽娡耆侵惫P，但讀來卻不覺得直，反有無限余味繚繞。試想，“紅顏未老”便已要獨自守著薰籠坐到天明，那么往后的漫長歲月又該如何捱過。又如王昌齡《西宮春怨》云：“西宮夜靜百花香，欲卷珠簾春恨長。斜抱云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昭陽。”此詩則以景的美好反托人的幽怨，且將那個“欲卷珠簾”而未卷、“斜抱云和”而未鼓之人寫得十分生動。李白《玉階怨》云：“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此詩可謂宮怨詩中最“小”的一首，但亦是最好的一首，其中言極淡而意極深，寫盼望而不見盼望，寫失望而不見失望，寫“怨”而不見“怨”，“只二十字，藏無數神情”，真是含蓄不盡，也令人思摩不盡?！坝耠A怨”是樂府古題，是專寫“宮怨”的曲題，古來同此一題的詩不少，李白之前，如謝朓有《玉階怨》云：“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虞炎有《玉階怨》云：“紫藤拂花樹，黃鳥度青枝。 思君一嘆息，苦淚應言垂?！崩畎字?，如曹勛有《玉階怨》云：“堂上燼銀釭，閨中下羅幕。思君度遙夕，長于金井索。”徐庸有《玉階怨》：“宮院生秋草，流螢入夜飛。玉階零白露，涼沁越羅衣?！敝T詩皆寫得過直，不及李白詩耐回味。

“宮詞”也是寫宮怨的古詩體。朱慶馀有《宮詞》云：“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并立瓊軒。含情欲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狈矊憣m怨的詩，多寫女主獨處，此詩則寫“美人并立”，大概二佳麗皆是寂寞人，有幸相逢，本欲互吐衷腸，奈何鸚鵡在眼前，不敢多言，怕它學舌，只得將心事各自咽下，此則詩意所在。同樣是借“鸚鵡”說話，朱詩頗新妙，比之鮑詩，似絲毫不遜。

除了這首《漢宮詞》外，鮑溶還有好詩，如《南塘二首》之一云：“南塘旅舍秋淺清，夜深綠蘋風不生。蓮花受露重如睡，斜月起動鴛鴦聲。”此詩靜極，想來受用。其中末句以王維“月出驚山鳥”之意，旨在托出前三句所營造的秋夜之靜?！渡街袘褎⑿蕖吩疲骸八衫锨镆夤拢箾鲆黠L水。山人在遠道，相憶中夜起。春光如不至，幽蘭含香死。響象離鶴情，念來一相似。月斜掩扉臥，又在夢魂里?！贝四藬⒄f一段秋夜懷人情緒，詩人以孤松自比，以離鶴之情自比，可謂醒里夢里皆是那山人，心思實在癡纏。由此可見詩人體貼心，難怪會有“鸚鵡驚寒夜喚人”這樣的情緒。（楊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