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俐兵
(華南師范大學,廣東廣州 510631)
明清小說對于重要人物的死亡描寫往往都是前因后果地鋪排,死前都有著各種預示,這些死亡預示包羅豐富,體現著古人對于死亡與自然、社會和民俗關系的思考,同時對于小說文本又有著重要的敘事功能,這是中國古典小說死亡書寫區別于西方小說的獨特民族性特點之一。
將這些死亡預示進行分類,具體表現為:
受“天人合一”思想影響,古人認為天體物象和自然萬物都與人有著密切的關系,天地變化預示著人間吉兇,《易經·系辭上》曰:“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則之。天地變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見兇吉,圣人象之。”星象預示吉兇在歷史演義小說中較常出現,神魔小說《西游記》中以五行和各種禽獸與二十八星宿相配,《水滸傳》中一百零八個英雄好漢都是天罡星和天煞星。《三國演義》中主要人物的死亡都是有著“夜觀天象,將星墜落”的前兆,如第五十三回,孔明夜觀天象,西北有星墜落,果劉琦病亡;第五十七回,諸葛亮夜觀天象見一將星墜落,果然傳來周瑜的死訊;第六十三回,正星天墜,龐統被射死于落鳳坡;第七十七回寫關羽被害,之前諸葛亮曾見將星落于荊楚之地;第八十一回,劉備仰觀天文見西北方一顆大如牛斗的明星墜落,孔明知必損一大將,果然張飛遇害身亡;第一百零三和一百零四回諸葛亮見“三臺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隱,相輔列耀,其光昏暗”,知道自己將不久于人世,便在五丈原軍帳中禳星,燈不滅星不滅,代表著可以繼續延續壽命,魏延將主燈煽滅,主星無光,諸葛亮死亡,這兩回諸葛亮之死的描寫將星象與人的存亡之間的對應關系寫得淋漓盡致。這些死亡預示增添了文本以及人物的神奇色彩。
古人認為自然界的萬物都是與人息息相關的,把祥瑞的天氣和自然景物同物阜民豐聯系起來,把自然災害同社會動亂相對應,把生活物象和禍福吉兇相聯系。
1.自然災害
孔子言:“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四海升平萬民樂業、風調雨順、君正臣良,反之國之將亂則多有自然災害發生,小說中自然災害多是人間災禍即將發生的前兆。《三國演義》中開篇第一回便描寫了各種自然災害同時發生的一個場面:
建寧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溫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風驟起,只見一條大青蛇,從梁上飛將下來,蟠于椅上……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壞卻房屋無數。建寧四年二月,洛陽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盡被大浪卷入海中。光和元年,雌雞化雄。六月朔,黑氣十余丈,飛入溫德殿中。秋七月,有虹現于玉堂,五原山岸,盡皆崩裂。種種不祥,非止一端。帝下詔問群臣以災異之由,議郎蔡邕上疏,以為霓墮雞化,乃婦持干政之所致,言頗切直。
青蛇飛下、大雷大雨和冰雹、雌雞化雄、地震洪水等異兆出現,預示著不祥的事情將要發生,霓墮雞化對應著婦持干政,奸佞當道、民不聊生,果然不久天下大亂,接下來故事便順理成章地展開了。
2.物有異兆
異兆既關系到國家大事的興衰成敗,也關系到主要人物的生死存亡。《三國演義》第九回董卓死前有各種不祥征兆:車折輪、馬斷轡,狂風驟起、昏霧蔽天,后董卓果被呂布刺死,暴尸街頭被萬人踐踏。《紅樓夢》第九十四回,怡紅院中的海棠枯枝在冬天卻突然復活了,眾人皆以為花開是祥瑞之兆,獨探春覺得“草木知運,不時而發,必是妖孽。”果然之后賈府開始了一系列的死亡:元春病逝,黛玉亡故,賈母、王熙鳳接連去世。這些自然異兆成為明清小說中作者安排故事發展和人物死亡預示的常見手法。
將自然災害和物象異兆與人的死亡相聯系固然是當時科學化程度不高所致,但同時也反映了古人對于人與自然關系的一種思考。自然物象的變化會引起人的變化,因而文學作品中才會產生讓人共鳴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月有陰晴圓缺人便有悲歡離合,柳樹諧音離別,落花代表飄散,這種升級到意象的物象都會給予人們的吉兇的預示。
明清小說中通常是人死之前都有不詳的夢讖,各種讖言、隱語都是死亡預示的重要類型。
1.不祥夢讖
周朝時有專門解釋夢的機構,設占夢官,《漢書·藝文志》也記載了占夢官占夢而定國家大事,漢以后雖然沒有明確的占夢官職位設置,占夢逐漸成為方士的技能,但夢能預示吉兇一直是人們所認可的。
夢的預示有著多種表現:第一,諧音。《隋唐演義》第二回隋文帝夢到城上三株大樹碩果累累,忽然洪水沖下來淹沒城墻,三株樹意為“李”樹,波濤滾滾意為“淵”,故此夢是李淵的滅隋之兆。第二,解字。《三國演義》第一百一十四回中魏延夢到頭上突然長出了兩個角,趙直解釋:“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今頭上用刀,其兇甚矣!”魏延果然死于馬岱刀下。第三,夢到有象征意義的不祥之物。《英烈傳》中元順帝異夢,夢見“滿宮皆是螻蟻毒蜂,令左右掃除不去。只見正南上一人,身著紅衣,左肩架日,右肩架月,手執掃帚,將螻蟻毒蜂盡皆掃凈。”臺官林志沖圓之:“滿宮螻蟻毒蜂者,乃兵馬蜂屯蟻聚也;在禁宮不能掃者,乃朝中無將也;穿紅人掃盡者,此人者不姓朱必姓赤也;肩架日月者,乃掌乾坤之人也。”后果然朱元璋滅元建明。
世情小說中更為多見,《醒世姻緣轉》中有16處用夢境來預示死亡,《金瓶梅》中出現了11處,《紅樓夢》中有8次。如《金瓶梅》中:第九回武松夢到武大郎托夢說冤情;第六十二回花子虛夢到發釵斷了;第六十二回李瓶兒夢到花子虛來帶她走,第六十七回西門慶夢到李瓶兒訴說幽情;第七十一回西門慶夢到李瓶兒告知托生何千戶家;第七十九回西門慶死前夢到花子虛和武大郎來索命,吳月娘夢到大廈將傾;第八十八回龐春梅夢到金蓮托安葬;第一百回周宣夢到旗桿折了;第一百回小玉夢到普靜和尚薦拔群冤鬼,月娘夢到云離守。在這些不詳的夢中,都無一落空地正確地與預兆了對應人物的死亡,而其中的夢到鬼魂索命,既有著預示的意義同時也是死亡的方式。
2.相術占卜
相術和占卜在小說中也是一種常見的死亡預示,大致有幾種情況:
(1)求簽占卜。求簽占卜一般是在寺廟、道觀卜簽問吉兇。《歡喜冤家》第四回“香菜根喬樁奸命婦”中丘繼修在華嚴寺伽藍殿中求簽,“前世結成緣,今朝在線牽。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后果然因屋頂之干唾引起張英懷疑被設計身死。
(2)術士占卜。明清小說中出現很多神道占卜預測人物命運的現象,如《金瓶梅》第二十九回相面先生吳神仙來西門家相人,給西門慶以及眾妻妾吳月娘、潘金蓮、李瓶兒等人的相術之語也都精準地說出了各人物性格和命運,后續的故事都是按照判詞預測發展,人物死亡的結局都一一應驗。如潘金蓮“發濃髻重,光斜視以多淫;臉媚眉彎,身不搖而自顫。面上黑痣,必主刑夫;人中短促,終須壽夭。舉止輕浮惟好淫,眼如點漆壞人倫。”潘金蓮好淫毒死武大郎,西門慶也死在與潘金蓮云雨時的床上,且潘金蓮私通奴仆、陳經濟等,都應了占卜之言。
3.讖言隱語
讖言,如《說唐》第九回羅成和秦瓊互授武藝,二人賭咒盟誓絕不瞞下一路,羅成說:“做兄弟的教你槍法,若還私瞞了一路,不逢好死,萬箭攢身而亡。”秦瓊說:“我為兄的教你锏法,若私瞞了一路,不得善終,吐血而亡。”可是羅成隱瞞了回馬槍,秦瓊隱瞞了撒手锏,果然羅成死于萬箭穿身而秦瓊吐血而亡,誓言應讖。
圖讖,一般借助于石碣碑刻、龜骨等載體呈現,如《三國演義》中劉備決定率七十五萬軍隊征戰東吳,青城山西神人李意對此行動畫了四十多張兵器圖,畫完撕碎,又畫一人臥地,另一人在旁掘土埋葬,然后寫了一個“白”字。后彝陵大戰,劉蜀一方四十連營被火燒,劉備死于白帝城,方解圖讖之意。
隱語,《水滸傳》中智真長老贈魯智深四句偈言:“逢夏而擒,遇臘而執。聽潮而圓,見信而寂。”預示魯智深將上梁山擒方臘,聽到潮信之時便是圓寂之日。還有的隱語采用諧音,如《三國演義》龐統諧音號稱“鳳雛”,行至“落鳳坡”果被張任亂箭射死。《金瓶梅》中潘金蓮道“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溝里就是棺材。”一語應讖,后來潘金蓮被武松剖腹剜心扔在大街上。
《紅樓夢》更是將圖讖、詩讖、隱語對死亡的預示功能發揮到極致。第五回金陵十二釵的判詞對十二釵的命運做了死亡的預示,在文本中又屢屢出現讖言隱語,如黛玉的詩詞《葬花吟》,惜春的“不聽菱聽佛經”的燈謎之語,日常生活起居中常見的斑竹、落花、菊花、杜鵑等,代表人物命運的意象開始成為死亡的預示。可以看到,明清小說的死前預示由赤裸裸的天象、物象等顯性單一的讖緯類型發展到隱性多樣類型。
死前預示反映了明清社會的現實風俗畫卷,朝廷對于通曉歷數的人的青睞,讖緯方術不僅得到朝廷認可,也成為士大夫日常相聚的談資,明清時期方術不僅在上層盛行,在世俗民眾中更是得到了廣泛應用,大到預判人物命運,小到平時的婚喪嫁娶等事情,人們都要先測算日辰,《如夢錄·小市紀第八》描繪明代開封市景:“平時又有占課、相面、算命瞎子……述之不盡”,小說中的求簽占卜等描寫就是這種現實社會生活的寫照,這種求簽問卜的民間習俗延續至今。
在各類題材的小說文本中都出現了大量的術士形象,死亡預敘都大都是由這些會看相、會占卜的術士來傳達的。有的屬于和尚、道士類專業占卜人員,如《水滸傳》中的僧人,《金瓶梅》中的吳神仙,《紅樓夢》中的跛腳道人;有的是文本中的人物兼有占卜技能,如《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水滸傳》中的公孫勝、高廉,《封神演義》中的姜子牙等。在歷史演義、英雄傳奇和神魔志怪小說中,這些術士在兩方打仗、帝王開國、英雄作戰中都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在世情小說中的術士多是能一語應讖,有著未卜先知的本領,不僅能夠準確地對人物的死亡做出預示,而且在小說文本中還發揮著串聯結構的作用。
死亡預示在長篇名著中多發揮著統領故事結構的重要作用。《水滸傳》第一回“洪太尉誤走妖魔”,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化作金光散落人間,注定了一百零八個好漢將投胎在人間,為民懲奸除惡伸張正義。世情小說中大量算命看相等占卜等命判之詞成為小說的綱目,在小說結構上有著重要的預敘作用,人物的結局也都應驗了判詞,如《金瓶梅》中第二十九回“吳神仙貴賤相人 潘金蓮蘭湯無戰”和第四十六回“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笑卜龜兒卦”,這兩回對人物的占卜不僅準確地預示了人物的死亡,并且都對全文有著中間結構的意義。其中第二十九回的吳神仙占卜在全書的結構上起著承上啟下的作用,一方面吳神仙的判詞中對西門慶及其各妻妾的性格的判斷是前面幾個章回中各人呈現出來的性格的總結,另一方面吳神仙對各人運勢和命運的預測又為后文做了預示和鋪墊,小說按照判詞安排故事的發展,眾人的命運與判詞所言纖毫不差。正如張竹坡所總結:“二十九回乃一部大關鍵也。上文二十八回一一寫出之人,至此回方一一為之遙斷結果,蓋作者恐后文順手寫去,或致錯亂,故一一定其規模,下文皆照此結果此數人也。此數人結果完,而書亦完矣。”
《紅樓夢》故事開篇的讖言詩詞便是整個故事的綱目,不僅如此,文本中還出現了大量的夢讖、詩讖、圖讖、意象、隱語等,把明示性預敘發展為暗示性預敘。整體來看,第五回借賈寶玉的游太虛幻境看見薄命司中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上的圖畫、判詞便預示各人物的死亡,對于金陵十二釵的判詞對十二釵一生的命運做了預示,統領著整個小說的結構,這是文本中最完整、出現得也最早的死亡預敘,是大觀園女子死亡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整體預兆。而從內部看,黛玉一進賈府的身體病況,葬花吟、祭奠晴雯時出現在芙蓉花叢中,直到死前三個回目的描寫,甚至可謂從一出場便在為死亡做準備。其他人物也無不是如此,因而從文本的細節上看有著各種形式的死亡預示,不僅藏在燈謎、作詩等活動中,更是日常生活起居環境中的各種意象也到處都有玄機,作者高超的寫作技巧把讖的形式與故事的發展融合得渾然一體,幾乎使讀者讀來渾然不覺,但細細推敲,又覺似乎處處都有死亡預示的伏筆,在恰當時機一一應驗,這些死亡預示“滲透到全書的行文脈絡中去了,成了章章回回若隱若現的敘事密碼。”想來這也是《紅樓夢》成為名著之首永遠吸引著人們去探索無窮奧秘的原因之一。
我們注意到無論是何種形式的死亡預示,都是應驗了死亡,死亡預示與人物命運結局形成一種因果的關系。這種因果聯系反映了古人的先驗性認知,是一種非邏輯的因果聯系,沒有從禍福吉兇產生的事實邏輯出發,也不是從實際中總結規律,反其道而行之,從規律中去解釋現象,雖然對于作品的科學性有所消解,但卻成為中國古典小說區別于西方小說的獨特之處。這種宿命色彩的因果邏輯同受佛教影響的因果報應共同構成了明清小說的兩大重要因果敘事模式。
綜合本文所論,明清小說中的死亡預示內涵豐富,反映了古人對死亡與自然和社會之間的千絲萬縷聯系的思考,可以說死亡預示是中國對世界死亡書寫的獨特貢獻,尤其是與漢字、傳統節日聯系起來的死亡預示更是將這種死亡特色發揮到極致。但同時這種預示也讓死亡走向了宿命論,“對于原始人類,顯然的答案就是:人不能理解的一切都是命運注定的。”所有作者解釋不了的現象都可以推脫于“天”,所有作者內心不情愿的人物死亡都可以歸結為“命”,有利于建立起一種封建社會的君權神授、服從上天的穩定的社會秩序。因而相較于西方小說預敘藝術手法的主要功能,明清小說的死亡預敘“不是首先注意到一人一事的局部細描,而是在宏觀操作中充滿對歷史、人生的透視感和預言感。”同時,死亡預示更有著形式和結構上的重要敘事功能,影響著作者的創作思維,內化為謀篇布局的重要手段,“宿命敘事”也成了古代小說的重要框架而影響深遠。不過我們也不能將死亡預示簡單歸論于宿命論,《紅樓夢》中對大觀園女兒們飛鳥各投林、落得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凈的死亡預示遠遠超越了對個人命運的預測,達到了對人類死亡的預示和生命的反思,這使死亡預示超乎于因果報應結構功能指向一種哲學和美學的深層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