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翟錦程
邏輯是工具性的論證科學,也是哲學的基礎與根基。西方哲學從古至今的發展始終有傳統邏輯與現代邏輯作為不同形態哲學的論證工具;因明作為印度“五明”知識體系的組成部分,也是內明的論證工具。中國傳統哲學從先秦一直持續發展到清末,在不同歷史階段呈現出不同的思想形態,因此,與中國傳統哲學演進相伴,其背后必然有論證與支撐中國哲學的中國邏輯。
邏輯是知識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哲學知識體系的基礎,起著根基作用。西方知識體系的源起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智者學派的雄辯術、修辭學、文法和柏拉圖的算術、幾何、音樂理論、天文學,這構成了古希臘“七藝”的雛形,是西方知識體系的早期形態。6世紀時,七藝定型為基督教教育的課程。亞里士多德把知識分為理論的、實踐的和創制的三類,而邏輯則是處理這些知識的工具和方法。
中世紀是西方知識體系的鞏固與完善階段,亞里士多德邏輯的根基作用得到了進一步加強,并成為大學教育的核心內容,凸顯了邏輯在西方知識體系中的基礎地位。耶穌會1599年最終成型的《教育計劃》是在世界各地實施教育的總綱,亞里士多德邏輯在其中的重要性更為突出,這個《教育計劃》也是西方知識體系在中國早期傳播的基本依據。早期來華傳教士以利瑪竇提出的“學術傳教”為策略傳播西方知識體系,并十分強調邏輯的根基作用。
古代印度有比較完整的“五明”知識體系。五明包括聲明、工巧明、醫方明、因明、內明,涵蓋了當時印度的知識領域,其中因明為“考定正邪,研核真偽”,是論證內明的工具,在古代印度知識體系中具有重要的位置。由此可以看出,無論是邏輯于西方知識體系,還是因明于印度知識體系,都與哲學層次的知識直接關聯,而且也各自具有獨立的理論形態。
中國古代知識體系比較典型的有“六藝”“七略”和“四部”之說。“六藝”:一為周之“六藝”,有禮、樂、射、馭、書、數;二為孔子“六藝”之學,包括詩、書、禮、樂、易、春秋。至漢代,中國傳統知識體系則集中體現為官方的圖書分類。“七略”是劉歆將劉向《別錄》簡化后,把圖書分為六類,即《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數術略》《方技略》,共有38種,涉及各個知識領域和各家學派,前有《輯略》為概要。魏晉時期“四部”分類法開始萌芽,唐初正式以經、史、子、集四部類目命名各類圖書,形成了涵蓋55大類知識的分類體系。
在這些知識分類中,并沒有具有獨立形態的“名辯學”或直接與之相關的內容。因此,研究中國邏輯需要根植于中國傳統思想生態,借鑒邏輯于西方知識體系、因明于印度五明的作用,挖掘對中國傳統知識體系和哲學起到支撐與論證作用的中國邏輯,而不是對應西方傳統邏輯的教學體系來構造中國邏輯的知識體系。
不同的哲學傳統有不同的邏輯作為論證工具。邏輯作為哲學的間架結構,對哲學的發展起著支撐作用。無論是西方哲學、印度哲學,還是中國哲學的發展和演進,都離不開支撐與論證其思想內容的邏輯。中國邏輯是在中國傳統學術與文化這一特定的思想生態中發生和成長起來的,是中國知識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脫離這個思想生態我們就無從討論中國邏輯。中國邏輯這個知識領域是在西方傳統邏輯第二次傳入中國之后開始出現的。以西方傳統邏輯為框架研究中國邏輯的模式始于梁啟超,完善于章士釗。這種研究模式為近代以來探討中國邏輯開辟了一條新的路徑,其影響一直持續到今天。但這樣的中國邏輯實際上是“在中國的西方邏輯”的縮影,而不是根植于中國傳統思想生態、支撐中國傳統哲學與文化的“中國的邏輯”。
中國傳統哲學的發展從先秦一直持續到清末,作為支撐與論證中國傳統哲學的中國邏輯也應該有這樣持續的發展進程。近代諸多學者提出的中國邏輯在秦以后便銷聲匿跡、中斷而絕的觀點則很難成立。他們的基本認識是,中國邏輯自古至秦為名學或辯學,漢至明末為印度因明,明末至清初則為西方邏輯。
在過去100多年,中國邏輯被稱為“名學”“辯學”“名辯學”等。近代學者對名辯學的認識,是將其定位于與亞里士多德邏輯、印度因明平行的中國邏輯。而這個中國邏輯的基本體系和具體內容,則是與西方傳統邏輯教材體系進行簡單比附而構造出來的,并不是嚴格的科學體系,由此得來的中國邏輯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中國邏輯。
接續近代以來的中國邏輯研究,現當代學者圍繞名辯學展開了更為深入的探討。雖然總體思路上認為名辯學是中國特有的東西,但在觀念上還是接續近代的研究思路、參照西方邏輯來研究名辯學。
按照一般的理解,邏輯主要是思維活動與過程,而論辯則更多地表現為語言及其他相關的活動與過程,所以,以論辯為主的這部分學說還不能構成中國邏輯的主體內容。縱觀中國古代思想史,名實關系、物類關系和象物關系問題在不同時期,都以不同的方式演變和深化,與中國古代哲學具有密不可分的聯系。
首先,名實關系是中國邏輯根本性的思想基礎。正名是中國邏輯發生的直接動因,圍繞正名方法及其相關問題構成了中國邏輯的主體內容。其原因在于:其一,正名有悠久的歷史淵源。上古時期正名主要涉及對自然萬物的命名,也涉及對人的等級劃分。其二,正名興起的背景是“名實相怨”。諸子各家均以正名為己任,深入討論了名實關系問題。其三,正名的基礎是“辨同異”。雖然諸子的思想主張不盡相同,但對正名基礎問題的認識是一致的,都以“辨同異”為出發點。其四,正名的核心內容是正名實。對實的認識和把握是正名的關鍵,正名實是正名的核心。
其次,就物類關系而論,實與物相應,物與類相連。物類關系是名實關系的擴展,也為名實關系提供依據。其原因在于:一是實與物密切聯系在一起。實是具體的物,是具有特定規定性的物;自然有萬物,需要進行辨物、分物,歸為不同的類,以探究萬物的本然屬性。二是實在其位才能達到名正。通過名認識實,而實要在其恰當的空間位置,實在其位,也是正名的根據。三是萬物都要歸于相應的類。物歸屬一定的類,具有相同屬性的物為一類,一定的物只能歸于處于一個層次的一個類,而不能同屬于兩個不同的類。萬物歸于相應的類,構成了物類關系的基礎。
最后,就象物關系而論,涉及物的形態,是物類關系的擴展。“形”與“象”是物的兩種形態,也是把握物的特性的方式,是名實關系與物類關系的擴展,而這種擴展則把正名的推類與周易的推演有機地聯系起來,構成了中國邏輯基本的理論形態和體系。其根據在于:一是萬物在生成過程中“有象”“有物”。與具體的個別的實相比,物既是客觀的,又是抽象的,對這樣的物可以通過象、形來把握,形與象都是物外在形態的具體表現。二是物有形,形而有名。萬物是有名的,名得自物的形狀。知象、索形而知名,也是正名的一種方式。《國語》記載“象物天地,比類百則”(《國語·周語下》),象物而比類,既是知名,也是分類的方式,與《周易·系辭上傳》所云“方以類聚,物以群分”的思想是一致的。物有形、有象,形而有名,知象、索形而知名,也是正名的一個有效途徑。三是象既是物的外化形式之一,也是把握物之特性的一種方式,包含著物的內在屬性,具有雙重性。象源于物,即觀物取象。“觀物取象”出自《周易》。象不僅有物的外在形態、物的屬性,還表達不同物之間形成的內在聯系。“觀物取象”,既觀于大,又觀于小,既觀于遠,又觀于近。物而有象,象而生數,而象數是易學推演系統的基礎。這樣,通過物類關系的擴展,名實關系所涉及的名、實、物、類,與象物關系所涉及的物、形、象、數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正名的推類與周易的推演構成了中國邏輯基本的理論形態和體系。通過對名實關系、物類關系和象類關系的考察,我們可以清晰地梳理出正名的推類與周易的推演之間的內在聯系,兩者具有共同的思想基礎,從而把中國邏輯作為一個整體呈現出來。而這部分內容是西方邏輯和印度因明所完全不具有的。四是物有象,象而有意。關于象的意義刻畫與表達引發了象意、言意問題,進一步充實了中國邏輯的思想內容。先秦諸子雖對言意問題有所涉及,但在正名大潮之中并沒有占據主流位置,而在以后中國邏輯的發展中象意、言意問題則以其特有的方式變化和延伸。
名實關系、物類關系和象物關系作為中國邏輯的思想基礎,都與類的問題密不可分,而且推類是中國邏輯表達推理的基本方式。因此,需要對類的類型作出具體分析。
從天人萬物的一般屬性來看,道是涵蓋一切的類。各家雖有不同的表述,但基本思想是一致的。老子提出“道者,萬物之奧”,道是萬物的本原,生成萬物。荀子認為,萬物有其來源,他以“無共”之名對“遍舉”萬物的終極作了概括。后期墨家則以“達名”來概稱所有存在之物。諸子都肯定了有涵蓋天地萬物的最高層次的類的存在。
從天人萬物具有的基本屬性來看,則有陰陽兩類。陰陽是中國古代認識世界萬物起源與根本屬性的基本范疇,也是解釋事物存在狀態和變化的哲學概念。西周時期,陰陽觀念發展成為陰陽學說,集中表現在《周易》之中,《莊子·天下篇》所云“易以道陰陽”即指此意。陰陽是概括天人萬物具有的一般屬性的兩個基本類。
從天人萬物具有的特定的共同屬性來看,則有五行之類。五行概念最早產生于周代。《尚書·周書·洪范》所言五行將萬物的存在形態歸為五類,并對其基本屬性和功能作出了初步的說明。五行觀念和五行學說是古代先哲經過長期探索和思考積累而成的,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五行觀念形成之后,五行成為區分自然萬物和社會生活諸多事物的基本分類標準。自然界的運行、萬物的存在、人的身體以及性情等都可歸為五類。五行學說也構成了中國古代各領域學說的思想基礎,影響十分顯著,而且這些領域學說的后續發展依然離不開五行學說。五行學說是中國古代知識體系的基礎,也是中國邏輯基本分類方法與體系的思想基礎。以五行為基礎的分類思想對先秦諸子的正名學說有直接影響。這里我們不討論道、陰陽、五行之間的關系,而要分析如何進行分類。
在類的三種類型中,道作為最高層次的類,涵蓋了天地萬事萬物,是萬物的終極之類;陰陽作為萬事萬物的基本屬性,自然天成,相對固定,分有兩類;而作為萬事萬物特定共同屬性的五行,對已有事物可按其屬性、功能,歸其本類,對新名、新實,則需要作出分辨,以類同、類異為依據,通過推類、度類的方式,歸其本類。這樣,正名、察實、分物、歸類,形成了完整的正名推類鏈條。
從一般意義上來說,中國邏輯與西方邏輯、印度邏輯一樣,都是以論證為對象,具有工具性、形式性和規范性這些邏輯的一般特性,中國邏輯表達論證的推理方式是推類。我們從以下幾個方面來具體說明中國邏輯知識體系的新構建。
中國邏輯是在名實關系、物類關系、象物關系的基礎上,以正名為目的、以推類為方法,對名及其相關問題的考察與研究。正名的基本路線是從名到實、到物、到類,從類到物、到實、到名,名實、物類構成一個相互印證的正名循環圈。
中國邏輯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基本內容:在名實關系基礎上,主要涉及名的生成基礎、意義、類型,正名的方式與方法、正名的標準,名的謬誤、名言關系等;在物類關系基礎上,主要涉及類的基礎與根據、分類的原則、推類的方式方法等;在象物關系基礎上,主要涉及象的意義、象形關系、象意關系、象數關系等,以及由此演化而來的易學的推演系統。
中國邏輯的基本方法是推類。推類是從名到類、從類到名的歸類、度類,通過對類的認識、分辨,可以識別物,進而認識實,實與名相對應而實現名正,也就是通過正確的分類實現正名。諸子也提出了具體的分類方法:如墨子提出“知類”,后期墨家發展為“推類”,具體方法為“以類取,以類予”;荀子有“推類”“以類度類”“類舉”等一些具體的分類方法。關于象物、象數問題的探究,則有周易的推演系統和方法,易學推演的具體方法也是推類,并形成了基于推類的易學推演系統。
中國邏輯作為論證的方法具有鮮明的工具性特點。先秦諸子的邏輯思想具有共同性,都是圍繞正名這一核心,是正名實、辨萬物、歸其類的普遍方法,其工具性特點非常鮮明。各家圍繞名實關系、物類關系、象物關系問題從多角度展開了探究。各家在討論正名問題的同時,對與之相關的其他問題也給予了關注。所謂諸子邏輯思想具有差異性是對天地萬物的理解、正名途徑、正名的具體方式方法存在不同。先秦諸子邏輯思想的差異性,恰恰說明了中國邏輯內容的豐富性,從而構成了在形成階段的中國邏輯獨特的理論體系。
總之,我們根據先秦時期特有的思想生態,基于名實關系、物類關系、象物關系的把握,參照先秦諸子的基本思想,對中國邏輯的對象和內容作出合乎中國哲學與文化的解釋。同時,基于象物關系與名實關系、物類關系的內在聯系,將易學邏輯的推演系統和推類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這樣的中國邏輯就是一個整體的、可以支撐和論證中國哲學,并對中國哲學起到根基作用的“中國的邏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