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巍
2021年10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致信祝賀仰韶文化發現和中國現代考古學誕生100周年,希望廣大考古工作者繼續探索未知、揭示本源,更好展示中華文明風采,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作出新的更大貢獻。為此,我接受了《歷史研究》編輯部的采訪,結合“中華文明探源工程”成果,談了對中華文明起源和發展脈絡的最新認識。
20世紀80年代,在浙江余杭良渚、遼寧建平牛河梁、安徽含山凌家灘、山西襄汾陶寺等遺址,發現了體現社會分化的墓葬遺存,年代在公元前3500年到前2100年。這些考古發現引發了中華文明起源研究熱潮,開啟了中華文明探源的新階段。
這一時期的文明起源研究存在幾個問題。其一,缺乏對文明形成標志的系統研究,有學者認為距今5000年前中國已經進入了文明社會,但爭議仍然很大。其二,缺乏多學科合作,尤其是缺乏考古學與自然科學相關學科的有機結合。其三,研究重心往往集中于某區域的某一考古學文化的社會狀況分析,缺乏對區域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結構發展脈絡及文明化進程的研究,各區域文明間的關系研究較為薄弱,較少涉及中華文明形成和發展的背景、機制、道路、模式和特點等深層次問題。這導致中華文明起源研究在世界文明研究領域缺乏話語權。
2001年底,“中華文明起源與早期發展綜合研究”正式立項。針對以往文明起源研究中存在的問題,探源工程將中華文明形成的標志特征,各地區的文明化進程,各區域文明之間的互動以及以中原地區為中心的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過程,中華文明起源、形成與早期發展的背景、原因、機制、特點等作為研究重點。
長期以來,國內外學術界一直以“三要素”——冶金術、文字和城市作為進入文明社會的標志。國際學界一般依據這個標準,以甲骨文的出現作為中華文明起源標志,即中華文明起源于商代晚期,僅有3300多年歷史。探源工程實施期間,我們對世界幾大原生文明進行了分析,發現它們并非都符合“三要素”標準,所謂文明“三要素”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準。
探源工程堅持恩格斯關于“國家是文明社會的概括”的觀點,以國家形成作為文明社會的最重要標志和最本質特征。在此基礎上,我們進一步認為,除作為直接證據的共時性文字資料以外,還可以通過遺跡和遺物,判斷是否出現國家。我們主要基于良渚、陶寺、石峁、石家河等幾處都邑性遺址的考古發現,結合其他中心性遺址的考古成果,并參考世界其他古代文明的情況,歸納出在尚未發現共時性文字材料的情況下,判斷某地是否進入文明社會的8個關鍵特征。
一是農業顯著發展,人口不斷繁衍。例如,良渚文化比較普遍地使用犁耕,并發明了多種生產工具。良渚文化的水田規模很大,灌溉系統比較完備,早已超過最初的小水田階段。農業的顯著進步可以促進人口繁衍,使少部分人脫離農業生產,專門從事手工業制作以及社會管理和原始宗教祭祀等活動。
二是手工業技術顯著進步,專業化進一步發展,被權貴階層所掌控。例如,大汶口、龍山、良渚等精致的手工業制品顯然出自技藝高超的工匠之手,說明當時高技術含量的手工業出現了專業化分工。這些精美的手工業制品多數作為禮器,有理由推測,這些高端器物的制作已經被權貴階層所掌控。
三是人口顯著集中,形成都邑。一些發展較快的地區,聚落數量顯著增加,并出現人口非自然原因的集中現象。在一些中心地區,出現了作為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都邑,面積數十萬乃至上百萬平方米。聚落內有明確的功能分區,有宮殿區、手工業作坊區、墓葬區、一般居民區等。
四是社會分化程度高,形成貴族階層及以禮器體現尊貴身份的初期禮制。如良渚城址反山12號墓內就隨葬多件玉石鉞。陶寺遺址大墓中,隨葬有陶鼓、木鼓、石磬、龍盤和玉石鉞。在黃河下游地區的龍山文化墓葬中,發現有制作精美的陶質酒器和玉石鉞以及多重木質棺槨。
五是形成金字塔式的社會結構,出現集軍事指揮權、社會管理權和宗教祭祀權于一體的王權。這一特征,主要體現為巨型都邑、大型高等級建筑(宮殿)的出現。
六是血緣關系仍然保留,并與地緣關系相結合,維系社會發展。王及其親族仍然與社會大眾保持著名義上的親緣關系,但實際已成為統治者,這從墓葬中可以得到證明——高等級墓葬分布區域向著獨立化方向發展。如良渚古城內外,發現反山、瑤山、匯觀山等高等級貴族墓地,說明良渚最高統治者及其親屬的墓葬,已經脫離了公共墓地。
七是暴力現象和戰爭頻繁發生。除社會分化程度之外,還可以從另外兩方面印證王權的出現。其一,戰爭頻發。隨著戰爭頻率加快和規模逐漸擴大,軍事首領的地位不斷提高,軍事指揮權逐漸拓展到社會生活各領域,轉化為王權。其二,各地都出現了暴力導致的非正常死亡現象。
八是形成了王權管理的區域性政體和服從于王的管理機構。各區域文明都有一個比較穩定的范圍,內部存在共同的生活習俗、文化基因,也許還存在共同的原始宗教信仰。不同的小區域之間有密切的親緣關系,以該區域最高等級的聚落——都邑為中心,形成了一個政治、經濟、文化的社會網絡。
通過對黃河流域、長江流域和遼河流域距今5800—4000年的中心性遺址及其所在地區的考古調查和重點發掘,我們對各區域文明化進程有了較為清晰的認識。大約在距今5800年前后,中原地區、長江下游地區、遼河流域、黃河下游地區、陜北地區相繼出現明顯的社會分化,標志著各地區進入文明起源的加速階段。
首先,分析中原地區的文明化進程和模式。中原地區在裴李崗文化時期(距今9000—7000年)農業發展,人口增加。當時已經開始種植水稻,飼養家豬,制作陶器、石器和骨器,但尚未出現明顯的社會分化。距今5800—5400年,以河南靈寶鑄鼎原遺址群為代表,中原地區出現明顯社會分化。鑄鼎原遺址群發現數個超大型聚落和一批中小型聚落,反映當時人口出現顯著增長并集中的現象。遺址發現有公共墓地,其中一座墓葬規模雖凌駕于其他墓葬之上,但隨葬品并不豐富,這與同時期長江下游大型墓葬中出土近百件隨葬品的情況形成鮮明對比。我們認為,中原地區在文明起源過程中,是以首領居址規模和墓葬規模彰顯地位。距今5300年左右,豫西地區的鑄鼎原遺址群衰落,在河南中部的鄭州地區出現了雙槐樹、青臺、汪溝等數個大中型聚落云集的現象,提示這一時期中原地區的政治中心由河南西部轉移至河南中部。雙槐樹遺址反映的情況表明,距今5300年前,中原地區的社會分化更加明顯。
其次,長江下游地區文明化進程經歷了如下階段。距今1萬年前,長江下游地區已經開始栽培水稻,為該區域的文明起源奠定物質基礎。到距今8000年前,稻作農業有了初步發展,人口顯著增加。長江下游地區最早出現明顯社會分化的遺址是江蘇張家港東山村遺址。該遺址發現了距今5800—5500年的崧澤文化的村落和公共墓地,與同時期其他區域相比,該墓地所反映的社會分化程度十分顯著。長江下游地區的凌家灘遺址(距今5500—5300年)分為貴族墓葬區、高等級建筑區、祭祀區,顯示社會分化程度進一步加深,當時的首領掌握了軍事指揮權,權力具有宗教色彩,表明當時可能已經跨入了文明社會的門檻。
再次,遼河流域文明化進程中,宗教權力要素十分突出。北方地區農業起源時間與長江流域相近。內蒙古赤峰敖漢旗興隆洼遺址發現了距今8000年的圍溝聚落,尚未出現明顯的社會分化。距今5500年,牛河梁一帶出現了紅山文化晚期的大型高等級祭祀群,可能是當時專門埋葬貴族和祭祀神靈的宗教區域。考古發現表明,當時的遼河流域已經出現明顯的階級分化,牛河梁墓地的墓主人應是權貴階層。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墓葬中只隨葬具有宗教色彩的玉器,不見生活用具和武器,暗示祭祀權力是該地區文明的核心要素。
復次,黃河下游海岱地區的社會發展,與黃河中游地區和長江下游地區大體同步。8000年前,黃河下游地區已經栽培粟、黍,出現定居村落。距今5500年前后,出現社會分化。距今5000年以后,貧富分化日益嚴重,如泰安大汶口遺址公共墓地中的大型墓葬,不僅規模明顯大于一般墓葬,隨葬品也更加豐富。
最后,分析陜北地區文明化進程。近十年來,石峁遺址巨型史前城址的發掘,使陜北地區成為研究北方地區文明化進程的焦點。蘆山峁遺址是這一時期陜北地區規模最大的聚落,大規模的聚落體量,特別是“宮殿”式建筑群落的出現,表明這里是當時陜北地區最高統治者的居所或祭祀場所,標志著當時這一地區社會分化程度已相當明顯。
超大型聚落的進一步發展就是早期國家,與此同時,核心聚落演化成國家的政治中心——都邑,早期國家的誕生意味著踏入了文明大門。我們認為,距今5000—4000年,各地區進入文明社會。這一判斷可以通過對浙江余杭良渚、湖北天門石家河、山西襄汾陶寺、陜西神木石峁、河南偃師二里頭等都邑性遺址的考古研究加以證實。
一是浙江余杭良渚城址。良渚遺址巨型都城、水利系統及相關遺存的發現,顯示當時良渚社會的最高統治者已具有很強的動員和組織能力。這一時期的居住址和墓葬規模、隨葬品數量與種類,都明顯反映階級分化的巨大差異。良渚控制了長江下游(今江蘇南部、浙江北部和上海)的廣闊區域,形成了一個以良渚古城為中心、次中心聚落和中小型聚落構成的早期國家,進入文明社會。
二是湖北天門石家河城址。石家河遺址位于江漢平原,是該地區發現的距今5000—4000年間規模最大的聚落。城址由高等級建筑區、祭祀區、墓葬區等功能區組成。發現大型祭祀遺跡、上萬件紅陶杯,以及大量人形和動物形象陶塑,原始宗教色彩濃厚是長江中游地區這一階段的突出特點。當時的長江中游地區也和長江下游一樣,形成了多層級的社會,社會分化進一步加劇,已進入文明社會。面積最大的石家河古城,已具有都城性質。
三是山西襄汾陶寺遺址。陶寺都城遺址是目前發現的這一時期中原地區規模最大、等級最高的都邑性遺址。城內高等級建筑區中,單體建筑基址面積最大者達8000平方米。宮殿區周圍有圍墻,是中原地區最早的宮城。陶寺城址的年代、所處位置、城址規模和等級等,都與文獻記載堯所居都城平陽相吻合。有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認為,它極有可能是堯都平陽。
四是陜西神木石峁城址。石峁巨型城址的發現,證明當時陜北地區已經出現了掌握強大軍事力量的王權。石峁城址的系列發現表明,距今4100年前后,陜北地區的階級分化已相當突出,出現了王權。當時,應當存在一個以石峁古城為核心的早期國家。
中原地區成為中華文明的核心經歷了一個逐步發展的過程。距今6000年左右,黃河中游地區的廟底溝文化開始向周圍地區擴散,至距今5300年前后,其影響力南達長江中游,北抵河套,東到黃河下游,西至黃河上游地區,第一次出現了以中原地區為中心的一個文化圈。有學者認為,這一時期形成了“文化上的早期中國”,而筆者認為可稱為文化上早期中國的雛形。恰在這一時期,在中原地區的河南靈寶鑄鼎原一帶,出現了上百萬平方米的大型聚落集中的現象。這一現象發生的時間和地域,與古史傳說中黃帝炎帝集團的興起和活動范圍恰相吻合,當非偶然。
距今5500年左右,黃河中下游、長江中下游和遼河流域,都出現了文明化進程加速的情況,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區域文明。他們相互競爭,相互借鑒,展現出一幅豐富多彩、波瀾壯闊的中華文明起源畫卷。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這一階段,各區域文明逐漸形成了一些共同的文化元素。
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演進機制和過程可分為兩個階段。夏王朝建立之前(距今約4000年),中華大地文化交流的主流趨勢是周圍地區先進文化因素向中原地區匯聚,這一時期中原地區積極吸納周邊地區先進文化因素,使得中原文化充滿活力,不斷發展壯大。夏代后期(距今約3800年),在洛陽平原出現了超大型都邑——二里頭遺址。二里頭遺址是同時期全國范圍內規模最大的都邑性遺址,二里頭文化時期是中原地區文明中心地位的確立期。在二里頭遺址,很多初見于陶寺、石峁等夏代之前的都邑性遺址的禮儀性用具得以規范化、制度化,形成華夏風格和文化內涵的禮器制度。突出的例證是,這些禮儀用具在黃河上游和下游、長江上中下游地區、華南地區甚至遠至越南北部都有發現。這表明夏代后期,中原王朝的實力顯著增強,對中原地區之外廣大地區的影響力明顯加強,這與前述夏王朝建立之前各地先進文化因素向中原地區匯聚的狀況形成鮮明對照,應當是中華文明從多元走向一體的具體體現,從各地獨具特色的區域文明——古國文明和邦國文明階段,逐漸走向以夏、商、周王朝為中心的王國文明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