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彭小燕
據說,日本人是將魯迅視為他們的國民作家的,1985年丸尾常喜先生就“受命承擔”了一本魯迅傳的寫作,此傳記的定位就是“一本通俗讀物”(265),是自覺地要給日本大眾普及魯迅的。但我們卻看到,《明暗之間——魯迅傳》的“通俗”極不簡單,作者丸尾常喜是知名的魯迅研究專家,自述其寫作“得益于眾多前輩和同行學者的研究成果”(266),此傳做到了于通俗處見深意,真正的深入淺出。
其對《狂人日記》的解讀,就可謂看去為淺近之語,而實具雷霆之聲:
魯迅的進化論,正是以上述這種民族恥辱意識和危機感為支柱。日譯版《狂人日記》在文庫本中的篇幅不足20 頁,其中凝縮了魯迅全部的民族認識和自我認識。它不但揭示出中國人4000年來憑依的“家族制度”和“禮教”,正是如今束縛眾人精神、壓抑自由的元兇,而且展現了作家魯迅在《新青年》致力的思想革命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同時宣示他從留學時的理想破滅中重新振作起來的嶄新姿態。
這樣的一段,依作者的解釋,真摯地為大眾讀物考慮“此次請允許我省略所有注解”(266),但這一小段總結確是作者本人的寫作匠心與伊藤虎丸、竹內好等日本魯迅研究大家的驚世成果融為一體,并極精練地道出了。深入淺出,此之謂也!雖解讀的是《狂人日記》,卻又精準地將同時期魯迅雜文(其時還是稍長的論文)中極具深度的話語引來:“社會上多數古人模模糊糊傳下來的道理,實在無理可講;能用歷史和數目的力量,擠死不合意的人。這一類無主名無意識的殺人團里,古來不曉得死了多少人物。”(143)——“吃人”群落最具深度的精神痼疾(蕓蕓眾生,無精神“個我”之悟覺,自古至今泯滅于無人、非人,僵尸般“吃人”兼“被吃”的茫漠、酷虐境狀)借由魯迅本人的話語顯現而出。這類見出作者精銳閱讀功夫的法門甚為多見,我很懷疑這其實是他的一種自覺的追求:意在通俗而又以傳主本人最為精湛的文字每每震動讀者的心性。再如作者對《阿Q 正傳》的剖析:
魯迅用他的筆描繪了趙家壓倒全村的威勢,以及阿Q 被他們壓榨到赤膊的形象。阿Q 的受難史使人逐漸意識到,對于遭到極度踐踏、侮辱的人來說,“精神勝利法”是“虛假康復”下的“短暫偷生”。因為虛假且短暫,所以不可能“真正康復”“人的生命”。阿Q 的“精神勝利法”漸漸失去效力。(170)
讀透《阿Q 正傳》是首先要見出阿Q“精神勝利法”的失效——這既是《阿Q 正傳》作為個體生存者寓言的深度,也是阿Q 悲劇作為民族寓言的深度。丸尾先生的解讀也還沒有止于此,他繼續其精準的引文:
……而這回他又看見從來沒有見過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鈍又鋒利,不但咀嚼了他的話,并且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東西,永是不遠不近的跟他走。
這些眼睛連成一氣,已經在那里咬他的靈魂。
“救命,……”
然而阿Q 沒有說,他早就兩眼發黑,耳朵里嗡的一聲,覺得全身仿佛微塵似的迸散了。(173)
無疑,這是《阿Q 正傳》的風暴眼,丸尾先生在接下來的分析里又迅疾關聯上了木山英雄式的至深:“阿Q 四年前看到的‘又兇又怯的狼眼睛’,與《狂人日記》中描繪的‘吃人’之眼恐怕是同一種東西。”(173)“《阿Q 正傳》的結尾,歸根到底仍是對‘幻燈片’情景的進一步放大,可見魯迅對這一情景的印象之深。”“如果說前文引用的《暴君的臣民》是魯迅將心中的厭惡感一吐而快,是他立足于批判者立場的寫作,那么當我們將二者相互比較時,或許就可以看出魯迅通過《阿Q 正傳》這部作品表現的洞察力是多么普遍而深刻。魯迅的想象力與阿Q 共存,由此在‘犧牲者’的‘阿呀’聲中探尋民眾被割裂且封閉的深刻孤獨和痛苦……”(173-174)而在我有限的閱讀視域里,下面的這一段堪稱是直取《阿Q 正傳》之意義咽喉的讀法——它看上去竟然仍是通俗的,仍然是在對魯迅文本的精準引用之后出現的:
先有對魯迅《〈阿Q 正傳〉俄文譯本序》的長篇幅引用中有極其點睛的一段:“要畫出這樣沉默的國民的魂靈來,在中國實在算一件難事,因為,已經說過,我們究竟還是未經革新的古國的人民,所以也還是各不相通,并且連自己的手也幾乎不懂自己的足。……在將來,圍在高墻里面的一切人眾,該會自己覺醒,走出,都來開口的罷,而現在還少見……”(175)然后就是丸尾先生自己的述評了:
據說,舊中國的文盲率高達百分之九十。日本很早就創制出表音文字——假名。相比之下,漢字是一個極其巨大的障礙。……這種大多數人目不識丁,因而阻礙他們用文字表現和傳達意志的狀態,被魯迅稱為“無聲的中國”……這是想要喊出“救命”的阿Q 的“聲音”,他察覺到同胞們的恐怖目光,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們的孤獨痛苦(即“靈魂被噬咬”),試圖發出生命的叫喊。魯迅在這“聲音”中看到了“國民之魂”,但又不得不在后面加上一句“然而阿Q沒有說”。從這一句可見,魯迅對“無聲的中國”寄予的悲痛是多么深沉。(175—176)
實在說,魯迅寫出來的阿Q,其最致命的缺失就在,他就是一個“連自己的手也幾乎不懂自己的足”的人——這是從近乎本能的、感性的人性上說的。從社會歷史的意義上說,阿Q 就是一個耳濡目染、自動拜服,乃至積極維護既存社會之一切陳腐規則的“完完全全的奴兒”——漫然不悟諸般規則卻正是用來“吃”他的;對此,丸尾先生如此點穴:“小說《阿Q 正傳》將縈繞在魯迅腦中揮之不去的奴隸形象取出置于日光之下,并試圖迫近奴隸的精神內核。”從哲學的視域上言,則阿Q 多數時候是一個“無自我者”——既沒有對自我當有權益、一己意義的一份“我”之悟覺,亦沒有對世界之是非善惡真假的任何“真知—我知”,沒有世上的規則、價值于“我”又何焉哉的貼身感知!在我看來,丸尾先生寫出了《阿Q 正傳》在結尾處抵達的最深度:阿Q 作為一個人,他迫近了成其為人、跳出精神勝利法的最佳時機,他就要喊出自己的聲音來了——“試圖發出生命的叫喊”,這聲音既是現代中國人作為族群的“國民之魂”的誕生之聲,亦是現代中國人作為一個個體生命的人的覺醒之聲。但我們的魯迅是始終意識著此中的難度的,《阿Q 正傳》赫然寫出的一句的確是:“然而阿Q沒有說”;于此,丸尾先生見出的“魯迅對‘無聲的中國’寄予的悲痛”的深沉;木山英雄先生見出的則是魯迅“在現實中國對不成為‘人’的人之發現”;(3)沒錯,前者是歷史邏輯內的沉痛論述,后者堪稱哲學意義上的精深斷語。而我們讀者見出的還有,一本著意通俗的魯迅傳記所抵達的不止一個人,甚至不止一代人在魯迅研究路上的深刻、有力的足跡。
在宏闊、動蕩的歷史中寫出魯迅式的“活”:“‘只要能培一朵花,就不妨做做會朽的腐草’。”是《明暗之間:魯迅傳》的又一自覺追求,而要呈現魯迅式的“活”,閃爍在宏闊、動蕩之間的生的細節也就成為必須:“這短短的一句中包含了一種生存方式。我想要闡述的也正是這句話呈現的生存方式的具體內涵。換言之,在思考魯迅的人生時有幾個可以被料想到的視角,而我試圖思考的立足點是:作為一個將過渡性中間物視為自身命運并加以承擔的人,他是如何在僅此一回的生命中活下去的。”這里“過渡性中間物”出來了,考慮到此傳的寫作時間是1985年,則尤為關注“中間物”“歷史的‘中間物’”思路的研究在日本是比中國先行的;那么,與此論題相關的19 世紀末20 世紀的中國、東亞,乃至世界的歷史又是怎樣被作者觀察的呢?
我們人類的歷史,會出現一種正如其字面意義那樣可被稱為“過渡期”的時代。在長達三千年的時間里,位于亞洲東部、幅員遼闊的中國一直以周邊各國難以匹敵的文化為傲。然而,19 世紀中葉的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在西歐的沖擊下動搖、苦悶、摸索,這一長達百年的激蕩歷史或許正是這種過渡期的典型代表。出生于1881年、逝世于1936年的魯迅,恰恰生活在這段過渡期當中。在魯迅的一生中,與其說他常常不得不意識到自己是一種過渡性的中間物,不如說他主動背負了自己作為中間物的命運而活著。
必須承認,并非所有人都可以相遇人類歷史的過渡時代,在新舊交替之際,既遭遇陳腐、僵化的舊,又適逢足可無中生有、需要巨人也真的誕生了巨人的時代——在這個意義上,就得承認在歷史的浩瀚浪濤間,無數人其實趕不上成為“歷史的‘中間物’”,僅僅是歷史的塵埃、歷史河流中的無數阿Q,又或是頗具歷史之反動力的保守、僵腐勢力;只有那些適逢過渡時代,并且有意識地、自覺地進入到推動歷史前行之路中的人物才有可能成為“歷史的‘中間物’”。丸尾先生的此段,有時間上遼遠的人類史視野“3000年”,有特定歷史時段的“百年”中國(東亞),有魯迅個人56年的由生至死;有空間上橫跨中西、歐亞的大視域,而其時的中國人正是于其間“動搖、苦悶、摸索”,更被劇烈“沖擊”的中間層,魯迅的生命就活在此一視域下的中國(紹興—南京—杭州—紹興—南京—北京—廈門—廣州—上海,《明暗之間:魯迅傳》正是以這樣的地點輪換作為其行文縱線的)、東亞,乃至世界。若此,魯迅56年的“活”,是在人類史→中國史→個人史和世界→東亞→中國→個人生活地的縱橫交織中得到呈現的:熔融世界時空的宏闊,中國歷史的沖撞、動蕩與個人人生的細節等大小、多重“歷史—文化”的視野于一爐。
我們知道,留日魯迅的精神熔爐是最難闡釋的魯迅意義之一。但丸尾先生顯示出了某種程度上的“舉重若輕”。雖然,他有以進化論構建留日魯迅——乃至整個魯迅意義的邏輯起點的意向,這從領會深度上說還是可以商榷的,但是,在他所立足的問題域內,他往往能夠呈現某一問題的通透識見。
我想首先點出的是,前文所述的多重“歷史—文化”視野在丸尾先生觀察留日魯迅時就得到了極佳的體現:小到晚清留日學生的行情變化、所學科目;大至其時中國新型知識人士的重要報刊活動、西學翻譯情形,以及晚清中國發生的種種歷史性事變,危局,新政:改良派的持續活動,革命派的形成、勃發及其可關聯的世界歷史、文化;亦有觸目驚心的歷史細節閃爍其中。
其次,是我想借機討論的一處重點:丸尾先生如何經由其宏闊的觀察視野,實現他對留日魯迅思想的一隅極其到位的解讀。一方面,他概言:留日魯迅的數篇評論“提及的歐洲書籍約有80 種之多”,留日魯迅也是“日本魯迅研究近十多年來成果最引人注目的領域。通過這些研究我們發現,在至今被視為闡述了魯迅獨創思想的文字中,顯然有很大一部分是以日語、英語、德語寫作的介紹、研究、概論書籍為材料,裁剪貼合而成的。但與此同時,魯迅能夠一邊收集、翻閱這些文獻,一邊用剪刀加漿糊的方式構建自身的思想,這種強韌的原創性足以讓我們瞠目”。(88—89)明晰、坦誠的此番思路,似是迄今為止的中國魯研界往往并不直言的,但在我看來,這既是對事情本身現場的返回,也同樣意識到了青年魯迅強韌的精神原創。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丸尾先生關于魯迅與進化論問題的討論。
相關分析中,丸尾先生也言明,在魯迅那里,“人”“立人”以及相應的人的“個性”和“精神”對人類文明、歐洲文明的根底性意義,對其時的中國走出衰亡命運的不可或缺。這是丸尾此著觀察“留日魯迅”的最深度之一。令人印象深刻的另一處討論,是關于“獸性”“真正的‘人’”及進化論的。正是借助人類文化、世界文化的深廣視野,丸尾先生讓讀者看到了富于創造性的觀察魯迅思想的一種思路:
強者邏輯(社會達爾文主義),主張的是“人”(優者),淘汰“禽獸”(劣者)的進化論,而魯迅的進化論則是為了對抗強者邏輯而建立的逆向邏輯。換言之,通過發現中國“固有之血脈”中流淌的“人”血,將強者邏輯中的“人”逆轉為“禽獸”,將“禽獸”逆轉為“人”,強者就會被置于進化的低位。與此同時,它也是對赫胥黎倫理學說的復原。盡管赫胥黎的理論第一次將進化論傳入中國,但在譯者嚴復的批判性介紹下,它一直埋沒在斯賓塞的學說和嚴復自己的進化論中,處于不見天日的暗處。(100)
在呈現這一獨到的結論之前,丸尾在觀察南京時期的魯迅時,特花大筆墨論析了嚴復的相關翻譯及其文化心理:在對歷史情境做精當返回后,他注意到歐洲文化史上并不盡同的進化學說的發展、變異,并立足這一宏闊視野展現其自身的討論。他視晚清的變法運動既是“一度成功掌控政治權力中心的政治運動,同時也是一場批判中國舊體制,介紹歐洲學問與思想的啟蒙運動”(51—56)。由此出發,丸尾視嚴復為“‘脫胎于’洋務運動的人才,逐漸轉變為這一運動的批判者。……認為‘西學’較之‘中學’的優勢,并不僅僅在于它的技術和知識,而在于它的認識論和方法,要使中國富強,就必須從根本上學習‘西學’,全面改革中國的學問、思想和制度,同時提倡‘鼓民力、開民智、新民德’的啟蒙運動”(51)。正是在此情境下,嚴復翻譯了《天演論》,“不僅是第一本系統地向中國介紹進化論的書籍,也是一本清晰展現歐洲學術鮮活生態的書。……該書將進化論作為一種普遍性的原理提出,不僅將中國人的思想生活帶入世界史的潮流中,而且讓‘不變必亡’的危機意識扎根在許多知識分子心里。‘物競’(生存競爭)、‘天擇’(自然淘汰)成為支撐他們世界觀的關鍵詞”。作為歷史大浪的細節,丸尾先生沒有忘記告訴他的讀者:“《天演論》首次出版后的十年時間里,曾流行過30 多種不同版本。”(53)
一個至少同等重要的問題是在更宏闊處——在人類社會、文化的歷史洪流中得到呈現的:“在思考現代中國時,圍繞《天演論》展開的事件,向我們提出了一個極為有趣的問題”:從達爾文到斯賓塞,進化論也從宇宙的生物界進入到了人類的社會和文化層,人類社會的進化一樣殘酷無情,一樣“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然后,我們看到了新一代進化論者赫胥黎:一方面赫胥黎自稱是“達爾文的斗牛犬”(如此細節,生動!);“然而,在1894年出版的《進化論與倫理學》一書中,赫胥黎以往的主張和立場發生了重大轉變”(54),區分了無情的宇宙過程和有情的人類倫理過程。丸尾先生見出了赫胥黎“對歐洲列強追逐弱肉強食的帝國主義思想(‘社會達爾文主義’)予以反思乃至批判”的思想作為。但是,身為弱國子民的嚴復“并不贊同赫胥黎區分宇宙過程與倫理過程的觀點”,竟至于他對赫胥黎《天演論》的翻譯并不忠實,特別是“嚴復在各章均附上了其本人撰寫的‘按語’,并時常在文中引用斯賓塞的理論批判赫胥黎。嚴復認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是貫穿自然界和人類世界的普遍原理,對于這種原理的呈現不必做任何修正”(55)。嚴復的執著思路意在“喚醒國人,促使他們拒絕像印度、波蘭那樣在進化的自然過程(‘天行)中成為任人宰割的失敗者(‘亡國滅種’),為成為強國、維護種族(‘自強保種’)而自覺奮斗”,這是嚴復其時的心理,而魯迅關于人的進化道路的思考,是強調人我之間共通祛除“獸性”,進到“真正的‘人’”境的進化。明顯,前者重在強大,可以無關善惡;后者不僅向往強大,而且具有人倫意義上的健全,是能夠在人我之間實現相互主體、互為“人”道,具有人類美好倫理心性的生命勝境。毋庸諱言,要見出這樣的勝境,無論是20 世紀初期的魯迅,還是20 世紀80年代的丸尾,恐怕都是借助了人類文化、世界文明的助力吧。
看一下傳記呈現的廣,而又細密的“紹興簡史”吧。其樸素、精練練之文,從紹興的“會稽”之名說起,歷述紹興史上的各類名人大事,直至百姓日常,正是極精簡的一幅歷史風俗畫:大禹、勾踐、宋高宗、紹興、山陰之得名、王思任、王充、賀知章、陸游、徐渭、章學誠、趙之謙、任伯年、黃宗羲、朱舜水、徐錫麟、秋瑾、陶成章、蔡元培;又別及王羲之與《蘭亭集序》;再及平民百姓之營生、航船、田舟、烏篷船與紹興語的“幽默與辛辣”;然后是紹興由古及今之鑄鐵、銅鏡、瓷器(越窯)、紹興酒,錫箔(“錫半城”)。(15—18)其間既閃爍著紹興文化史上的驚世天音:“夫越乃報仇雪恥之國,非藏污納垢之地也”,亦留下作者忍隱不住的細微詩語:
魯迅出生時,紹興天上回蕩的恐怕就是往來交錯于航道上的劃槳聲、搖櫓聲、船夫們的吆喝聲,中間還夾雜著那些錘子的敲擊聲。談到聲音,魯迅說他喜歡深夜聽到的犬吠聲。“我生長農村中,愛聽狗子叫,深夜遠吠,聞之神怡,古人之所謂‘犬聲如豹’者就是。”(《秋夜紀游》,1933)(18)
又怎樣寫魯迅的死呢?在歷史的大河中出生,也在歷史的大浪中作為一個精惟、赤誠的個體生命,赤子般地離去了:
魯迅這一年不僅要與疾病抗爭,還不得不面對思想上的巨大難關。
1935年,隨著日軍進一步侵略中國華北地區,要求抗議的呼聲日漸高漲。
8月1日,正在長征途中的中國共產黨發表《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八一宣言”),呼吁停止內戰,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10月,毛澤東率領的紅軍抵達陜西省北部的革命根據地,完成了長征。
……(258—259)
一如既往,絕不乏歷史的巨浪洪流。
次則,為圍繞魯迅的切身史實與評論:“既然要解散‘左聯’,就應該發表解散宣言,但他的主張并未得到實現,‘左聯’就這樣一點點地自動解散了。不論是從政治上,還是從文學上,新口號的內容都模糊不清。……魯迅對此非常不滿,拒絕加入新組織……部分人開始公然攻擊魯迅,引起了魯迅的憤怒。就這樣,魯迅在這一年迎來了前所未料的精神危機。”(259)皆是抓住關鍵的點穴之論,我以為。不過,究竟是魯迅作為生存主體的“精神危機”,還是魯迅所遭遇的又一場令他痛感絕望的現實困境?值得追問啊。
而個體生命的死,終歸是細節的,是精微、動人的詩:
10月8日,魯迅來到八仙橋青年會舉辦的“第二屆全國木刻流動展覽會”的現場,與青年們暢談。當時留下的照片,成了魯迅生前的最后一張照片。17日,魯迅順路經過內山書店,然后到訪當時正在翻譯其作品的鹿地亙的住處。當天夜里,魯迅開始寫作《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寫到辮子的部分時發了高燒,18日清晨開始哮喘。寫給內山完造托其去請醫生的便條,成了他的絕筆。19日清晨5 時25 分,在須藤醫生、許廣平、周建人等的注視下,魯迅停止了呼吸。(262)
盡管中經漢譯,但文字的素樸、精致,字里行間濃縮的信息隱義、情感流脈是令人心悸的。
真的,《明暗之間:魯迅傳》是一本好書啊。
2022年6月,溫州
①〔日〕丸尾常喜:《明暗之間:魯迅傳》,陳青慶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265 頁;下文所引該書的內容,均僅在文后標注頁碼,不另注。
②丸尾常喜先生在這里的諸多闡釋,可以與木山英雄“野草論”中的相應內容參看,見〔日〕木山英雄:《文學復古與文學革命——木山英雄中國現代文學思想論集》,趙京華編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2—17 頁。
③〔日〕木山英雄:《文學復古與文學革命——木山英雄中國現代文學思想論集》,趙京華編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4 頁。
④在中國引人矚目的論述魯迅的“中間物”“歷史的‘中間物’”的成果,是汪暉1986年發表在《文學評論》的《歷史的“中間物”與魯迅小說的精神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