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張吉兵
武漢大學陳建軍教授是著名的廢名研究專家,出版有《廢名年譜》(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廢名研究札記》(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09年版)兩部專著,編訂了《廢名詩集》(新視野圖書出版公司2007年版)、《廢名講詩》(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橋》(手稿整理本,海豚出版社2013年版)、《我認得人類的寂寞:廢名詩集》(新星出版社2018年版、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1年再版)、《廢名作品精選》(4 卷本,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等,發表了數十篇廢名研究論文。他還參加過北京大學王風主持的《廢名集》編輯工作,是“編輯委員會”成員。《廢名集》出版后,他又對其做過精深的研究,撰成《〈廢名集〉:一個可供討論的“范例”》。《說不盡的廢名》是陳建軍最新出版的廢名研究著作(商務印書館2022年版),與他的第一部廢名研究專著《廢名年譜》從一定意義上說構成一種互文足義的關系:《廢名年譜》是“面”的鋪開,《說不盡的廢名》是“點”的聚焦。《廢名年譜》稱得上是新世紀以來廢名研究的奠基之作,是廢名研究者案頭必備之工具書。陳建軍對廢名及其全部著述的熟悉程度遠不是“熟讀唐詩三百首”可形容的。基于此,《說不盡的廢名》選擇一些論題做專門探討,斷不會是率爾操觚。陳建軍肯定有他的考量,而為他所關注的問題也一定是值得研究的。
《說不盡的廢名》一書由“說不盡的廢名”“附錄”和插圖三個部分構成。“說不盡的廢名”是“主體部分”,共26 篇文章;“附錄”為三份資料清單:《廢名生前未刊著作目錄》《已版廢名著作目錄》《廢名研究著作目錄》;“插圖”系書中嵌入的圖片,有近百幅之多,有的是首次公之于世。“附錄”“插圖”的學術含量、價值不減于“主體部分”的文章。
“主體部分”26 篇各類文章的編排是“將內容大體相近者歸在一起”(《說不盡的廢名·后記》),大致可分為5 組。第一篇文章《廢名傳略》,是一篇廢名傳記,從結構的意義上說,構成全書的“緒論”。以下幾組文章類似“章節”,分別為“文本中的廢名”——《廢名的童年記憶》;“生活中的廢名”,由9 篇文章構成:《廢名的“真”》《廢名與魯迅》《葉公超批廢名》《“馬良材”是誰》《廢名致周作人的信二十四封》《談廢名的一封殘簡》《廢名的一則題箋》《廢名的幾副對聯》《說說廢名的印章》《〈橋〉版本摭談》;“學者廢名”,由7 篇文章構成:《別忘了,廢名還是位學者》《廢名對胡適新詩理論的反撥與超越》《廢名對進化論的反思與質疑》《廢名講〈詩經〉》《廢名關于杜甫“三吏”編次等問題的考辨》《廢名的兩部魯迅研究專著》《一場沒有結果的爭鳴——關于廢名的〈阿Q 正傳〉研究》;“廢名研究動態”,共7 篇:《關于〈廢名年譜〉》《再關于〈廢名年譜〉》《〈我認得人類的寂寞:廢名詩集〉的前言后語》《〈廢名集〉:一個可供討論的范例》《〈抗戰時期廢名論〉:一部填補空白的學術著作》《〈關于廢名〉序》和《序〈廢名先生〉》。
“文本中的廢名”。《廢名的童年記憶》通過整合廢名作品中敘及其童年生活經歷或童年經驗的材料,以“阿妹之死”“病痛折磨”“私塾教育”“游五祖寺”“女性世界”等“表征”為架構,建構了廢名的童年記憶,揭示了其童年記憶對他日后的文學創作的影響。
“生活中的廢名”。《廢名與魯迅》《廢名致周作人信二十四封》等一組文章反映了廢名與其同時代人的關系,反映了廢名置身其中的知識精英圈的生活方式、文人趣味,包括書信聯系、治印、擬聯語酬答,寫作、校對、發表文章、出版著作、編輯刊物等。鶴西說:“廢名君嘗分他人之著作有兩類,一是有全書在胸而后下筆者,一是無全書在胸而涉筆成趣者。”并且指認《莫須有先生傳》就是第二類(鶴西:《談〈橋〉與〈莫須有先生傳〉》,《文學雜志》1937年8月1日第1 卷第4 期)鶴西(程侃聲)是廢名摯友,這句話是知言之論。廢名曾論析著作:“一字一句完全拿匠心來雕刻的文章,如弗洛倍爾(福樓拜)的小說,當然是好的,有時卻又感到美中不足。古老的龐大的巨像,不免沾上了一些沙子,沙子里頭卻又淘出金子來,另外得到一個意外的歡喜,這個歡喜真不是小,不啻翻得了他的一頁日記也。”(廢名:《隨筆》,王風編:《廢名集》,北京大學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223 頁)匠心之作就是全書在胸而后下筆者,沙子之喻,即涉筆成趣者;那種游離本文主旨的刻畫、議論、抒情,較之嚴守章法的文章,更見著作者的真性情,所以說“不啻翻得了他的一頁日記也”。文學文本之外的文字猶如“龐大的巨像”上沾的沙子里的“金子”,寫照出廢名的“真”。
《廢名與魯迅》梳理了廢名與魯迅的關系,馮健男曾發表過同題文章,但陳建軍的梳理更全面、精到,尤其在廢名和魯迅對彼此的情感態度上,由于摻雜著人情糾葛、文學觀和政治理念差異等復雜因素而形成的微妙的心理現實,運用翔實的史料做了較完善的呈現。學術研究哪怕一則新材料的發現都難能可貴,《廢名致周作人信二十四封》一次公開了24 封廢名致周作人的信,這批信件于了解廢名與周作人之間的交往情形,對了解廢名當年的思想和生活狀況,具有特別重要的史料價值。《談廢名的一封殘簡》鉤沉了廢名與林語堂的一則交往,《廢名的“真”》涉及廢名與熊十力的交往,《葉公超批廢名》兼及廢名與葉公超的交往。陳建軍還寫過《廢名致胡適信寫作時間考辨》(《長江學術》2003年第1 期),不知何故沒有收入《說不盡的廢名》(《關于〈廢名年譜〉》一文的第4 節“關于廢名致胡適的信”與“考辨”一文有關,但不是一篇獨立的文章),這份文獻見證了廢名與胡適的交往。陳建軍還關注到廢名與普通人的交往。《“馬良材”是誰》是一篇見識陳建軍考證功力的文章,馬良材是廢名散文《死者馬良材》的主人公,廢名文章不足400 字,陳建軍根據周作人的一篇“隨感錄”中的敘述文字,按圖索驥,尋掘出石民的《友人馬君的遺書》、趙景深的《我的寫作生活》、黎錦明的《羅黑芷的小說》等文獻,考證出馬良材是一個青年文學家、翻譯家,更重要的還是一個革命先烈。陳建軍發掘的材料極大地豐富了《死者馬良材》的內涵,足以告慰先烈!
《葉公超批廢名》反映了廢名交往中的另一種情形,就是不大厚道的譏嘲的聲音。劉半農曾在日記中專門記下對廢名發表于《文學季刊》1934年1月1日創刊號第1 卷第1 期上的《亞當》等五首詩的讀后感:“今天文學季刊創刊,沒有什么好東西。廢名即馮文炳,有短詩數首,五一首可解,而此人為知堂所賞識,殊不可解。”梁實秋曾以“一個教員”的名義投書一刊載廢名作品的刊物,質疑廢名。《廢名與魯迅》中敘述了魯迅數次譏評廢名的情況。廢名為人批評,他也批評別人,針砭過魯迅、胡適、熊十力、陳西瀅、徐志摩等。這才是真實的文化生態。
《〈橋〉版本摭談》反映了廢名作為作家的側面,包含了廢名寫作、發表(出版)作品的豐富信息。《橋》版本復雜的情況,反映了廢名對文學嚴格、認真、精益求精的態度。這篇論文也反映了陳建軍的廢名文學創作研究的特點,他更側重文獻學研究,不大做文學性闡發。廢名的《橋》版本甚多,從初稿寫出到陸續刊發再到以長篇小說形式印行,其版本幾經流變,且多有差異。陳建軍對其加以梳理,完成《橋》的手稿整理本,《〈橋〉版本摭談》是對這項工作的總結。
“學者廢名”。《別忘了,廢名還是位學者》等六文反映了其學者的側面。陳建軍的博士學位論文的選題即廢名的學術研究。陳建軍的研究第一次完整呈現了學者廢名的面貌。廢名的學術生涯長達30 余年,其學術研究涉及古代文學、現代文學、哲學、美學、語言學等諸多領域,主要著作有《談新詩》《阿賴耶識論》《一個中國人民讀了新民主主義論后歡喜的話》《古代的人民文藝——〈詩經〉講稿》《跟青年談魯迅》《杜詩講稿》《魯迅的小說》《新民歌講稿》《毛澤東同志著作的語言是漢語語法的規范》《魯迅研究》《美學講義》《杜甫論》《杜甫詩論》《杜詩續稿》等10 余種,以及不少單篇論文。在學術研究方面,廢名也取得了相當突出的成就。
《別忘了,廢名還是位學者》概括地介紹了廢名的學術成就及其學術研究的特點。廢名是從舊中國過來的學者,新中國成立后,迎來全新的社會環境和文化氛圍。舊中國過來的學者一般都經歷了一段思想觀念和治學方法的巨變和轉換,廢名身上,“變”與“不變”同時存在。其“不變”表現為“學術生產方式未變”“學術自信心未變”“基本學術風格未變”“某些學術觀點未變”,“變”與“未變”中顯示的學術品格較之其學術成就更本質地確證了廢名的學者本色。
《廢名對胡適新詩理論的反撥與超越》《廢名對進化論的反思與質疑》《廢名講〈詩經〉》《廢名關于杜甫“三吏”編次等問題的考辨》《廢名的兩部魯迅研究專著》《一場沒有結果的爭鳴——關于廢名的〈阿Q 正傳〉研究》分別論述廢名在某一方面的具體研究,包括新詩、佛學、魯迅及其小說、《詩經》、杜甫杜詩等。
“廢名研究動態”。7 篇文章同樣是學術信息豐富、言之有物的力作。如 《〈廢名集〉:一個可供討論的“范例”》是關于《廢名集》編纂問題的看法,兼及中國現代文學作家作品當代出版的整理、編訂,見解深刻、精辟,涉及問題宏大。《關于〈廢名年譜〉》《再關于〈廢名年譜〉》都是商榷之作。《廢名年譜》澤惠廢名研究,影響巨大,廣受稱譽,但陳建軍發現仍存有瑕疵,“年譜”出版后,仍有可觀的新材料的發現,包括陳建軍自己的研究發現和其他研究者的發現。當年編寫“年譜”時引用材料來源有些被發現是采信二手材料,他為此一再撰寫專文補充、完善前著。
以上是《說不盡的廢名》一書說了什么。之所以不厭其煩地逐文復述,目的是為了強化我自己學習的收獲。
《說不盡的廢名》“說什么”的最主要的學術價值是新材料的發現,包括對廢名生平事跡的鉤沉,佚文佚簡的發掘,作品版本的梳理,學術研究的研究,對相關文史故實的考辨、商討或爭鳴等多個方面。一份新的學術材料中總是蘊含著一定的學術信息,除了“附錄”三份材料,陳建軍不是粗略地處理其所發現的新材料,而是把新材料置于歷史現場的情境中加以闡發,還原事物真相。陳建軍的工作對今后的廢名研究,對整理、編訂出版更完善的廢名作品集,對廢名傳記的撰寫,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我始終恪守‘論從史出’的基本原則,力圖做到用事實說話、用證據說話、用第一手材料說話。”(《說不盡的廢名·后記》)這是陳建軍學術言說的方式。
陳建軍是一位有著自己獨到的治學方法和治學風格的學者。《說不盡的廢名》是其現代考據法的成果,同時反映了他的治學特點。
考據是傳統樸學治學方法,問學基礎是窮盡式占有并博覽古籍文獻,比較、甄別,擇善而從。所謂現代化考據是運用基于互聯網的聯機數據庫、檢索技術等方法獲取資料,其效率千萬倍于傳統考據,因為憑借藏書而窮盡式占有文獻比較聯機數據庫只是滄海一粟,堪足夸耀的博聞強記比較計算機檢索不值一提。陳建軍運用現代化考據方法,取得了豐碩成果:
到目前為之,我所搜集的新史料,特別是聞一多、朱自清、周作人、郁達夫、朱光潛、廢名、沈從文、俞平伯、錢鍾書、豐子愷、李健吾、卞之琳、陳西瀅、凌淑華、袁昌英、穆時英、方令孺、沈啟無等作家的集外佚作,數量已經相當可觀。(《〈撣塵錄:現代文壇史料考釋〉跋》)
現代考據最不可或缺、最有用武之地的地方是整理、出版現代作家作品集,包括作家的作品集,文學社團、流派的作品集。現代文學作品是當今中國出版界、讀書界的熱點。中國現代文學作品的當代出版物有兩個特征:一是“全”,二是“新”。所謂“全”是說搜羅得充分、完備。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比較著名的作家都出版過作品集,但當時的作品集所收錄的一般都不是這些作家的全部作品,漏收的作品隨著時間流逝就被遺忘了;沒有結集出版作品集的作家,其作品更是全部湮沒于浩如煙海的過往時代的報刊之中。廢名就是這種情況,他寫過數百首詩,僅1930年就足足有200 首,發表了70 余首,但他沒有出版詩集,所以大部分都佚失了。陳建軍曾花大氣力搜集,也只得其中一部分,其編訂的《我認得人類的寂寞:廢名詩集》應該是迄今收錄廢名詩最多的,共107題120 首。中國現代文學的社團一般都創有文學期刊,或報紙副刊,作為發表園地(當然也有并非該社團的作家在上面發表作品,而他們也在其他地方發表作品),也許因為這個原因,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沒有匯輯、出版某一文學社團或流派的作品集。上述情況不便于讀者、研究者全面完整地認識、了解一位作家,或某一文學社團、流派的面貌。經過當代學者整理后出版的現代作家作品集,可以說遠勝于文學史上的出版狀況。沒有出版作品集的,當代學者幫他們出版了作品集;出版過作品集的而有漏收的,當代學者給他們做了增補,收錄的作品大大超過該作家當時發表或出版的數量。尤其是出版全集的現象引人注目,中國現代文學史階段幾乎沒有一個作家出版過全集,包括魯迅生前也如此,而在當代,很多作家都出版了全集,包括廢名。全集囊括了作家發表的文字、出版的作品集、未曾公開的書信、未曾發表的手稿,等等。有些全集不全,又得到進一步的發現增補,陳建軍另一部著作《撣塵錄——現代文壇史料考釋》就增補了十多位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重要作家的集外文數十篇。所謂“新”,是說中國現代文學作品的當代出版本質上是文化創新。現代文學的當代出版只有極少的一部分是翻印再版過去的版本,基本上都是經過當代學者或出版人整理、編訂完成的,無論裝幀、版式還是出版理念,都是更完善、更符合今天讀者審美需要的。現代文學的當代出版凝結著陳建軍這種現代考據家的辛勤勞動和奉獻。陳建軍編訂出版了《廢名詩集》、《廢名講詩》、《橋》(手稿排印本)、《緣緣堂書叢》(16冊)、《緣緣堂集外佚文》(上、下)、《廢名作品精選》(四卷)等數十種,為中國現代文學的當代傳播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今天的讀者,甚至是研究者,閱讀的中國現代文學作品都是經過“二度創作”的。中國現代文學是用現代漢語創作的文學,蘊含著愛國主義、個性解放、自由民主思想等豐富的現代性,具有高度的審美價值。然而,一般讀者,即使再熱愛現代文化,對現代文學抱有強烈的興趣,他們也不可能去找尋原始出版物來讀;一般研究者,除了專門研究的需要,也是如此。中國現代文學的當代接受,端賴陳建軍、陳子善等一批專門做這種學問的人,他們是聯結現代和當代的橋梁。沒有人做這項工作,中國現代文學就宛如一座寶藏,然而沒有抵達那兒的道路,就只能任由它沉睡。而受到損失的則是當代文明和當代人。
“全”“新”的中國現代文學的當代出版是文學經典化的實踐。中國現代文學是中國歷史從傳統向現代社會轉型時期創造的現代文化,它構成一種極其寶貴的思想文化資源,對當代精神文明建設、對推動中國進步發展具有重要的意義。要完善地實現其價值,就應當塑造“全”“新”的中國現代文學面貌。這是現代考據家學術工作的意義所在。
陳建軍在《撣塵錄——現代文壇史料考釋·跋》中簡要地闡述了他發掘新史料的方法和發掘新史料的意義,表現了他自覺的方法論意識。因為長期從事整理、編訂現代作家作品出版的實踐,他對這項工作也進行了富有建設性的探討,《〈廢名集〉:一個可供討論的“范例”》被陳子善稱贊“可圈可點”“尤見功力”(陳子善:《撣塵錄——現代文壇史料考釋·序》)。孔子說“我道不孤”,陳建軍因其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領域獨樹一幟的研究方法,并據以取得的成就,與陳子善、韓石山等學者結識,學術生涯變得豐腴,在他自己看來,這“既是一種緣分,更是一種福分”。
陳建軍的現代考據法,主要是他在研究廢名的過程中所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