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張業松
《中國現代文學文獻學十講》(復旦大學出版社2020年8月初版)一書,精選陳子善先生歷年來在中國現代文學文獻學領域里的代表性論作,分門別類,詳加補訂校正,覆蓋作品版本研究、集外文和輯佚、手稿研究、筆名考定、書信研究、日記研究、文學期刊和廣告、文學社團史實、作家的社會活動和新文學文獻中的音樂及美術等多個現代文學文獻學研究的主要方面,向我們展現了他在這一學術領域里豐富的成就和貢獻,可謂琳瑯滿目,洋洋大觀。雖不能說是畢生成就的集大成之作,亦足以作為他半生辛苦和追求的見證。從這本著作所涉及的方面,可以一窺子善先生工作領域和成就的大端,諸如《魯迅日記》的注釋、周作人集外文的搜集整理、改革開放之后最早的《郁達夫文集》等的編纂,以及可能更具社會效應的張愛玲文獻史料的發掘整理等;更可以見證他工作的方式方法為相關學術領域的成長所帶來的明顯的推動作用和示范效應,如對作家書信、日記、簽名本、手稿和作品廣告的關注和利用;以及對包含上述種種工作范疇在內的“文獻學”經驗和理論的思考、總結等。總之,我覺得,這本新著的出版,為我們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領域里的“陳子善個案”做一番較為系統的回顧和研究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機會,以使其經驗和方法得到更好的推廣、利用和傳承。
學習《中國現代文學文獻學十講》,從中我體會最深的是如下數點:
其一,子善先生的涉獵面很廣,看起來珠玉滿紙,各有緣起,常令人有未免神乎其技,無從把握之嘆。其實只要潛心閱讀,留心其篇章之間的草蛇灰線,不難發現其林林總總的各種涉及,都來自于一個共同的起點,即從對重要作家的研究入手,由關聯問題逐漸開拓鋪展開去。也許每一章每一節處理的都是細碎的問題,但這些細碎的問題相互關聯起來,譬如百衲衣,編織而成的卻是關于重要作家的重要側面的重要發現或新見。由此可以說,子善先生所從事的文獻學研究,是有他牢固的立足基點,而非純憑機緣湊巧有所發明發現,因而隨機零散、得之偶然的。
其二,子善先生多方面的文獻史料工作,因為每有獨得之秘和獨到之見,信多而美,也常令人有望洋興嘆之感,乃至因而對“文獻學”視為畏途,覺得“學不來”。其實只要認真學,學得再多一點,也不難發現他不拘一格的種種論作,都貫穿和體現著他自身的關懷和側重,很多成就看似無心插柳,其實是致力而為。比如,他的“文獻學”很少注目“左翼”,往往乃至始終致力于“海派”。這樣的“偏至”,明顯是體現個人情懷的。由此可以說,子善先生所從事的,是有情懷的學術,或有情懷的文獻學。
其三,子善先生所從事的,與其說是“現代文學文獻學或史料學”研究,不如說是“有文獻史料意識的現代文學研究”,也即是說,他不是為文獻而文獻的,而是為了更好地研究現代文學而不得不去做文獻的。從《中國現代文學文獻學十講》來看,他的文獻史料意識有其宏大、總體的面向,曰“建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文獻保障體系”;更有其具體而微的方面,如由日記書信到題贈飯局中的種種蛛絲馬跡。二者結合,才使他木秀于林,做出了與眾不同的文獻學。
其四,文獻史料之學,本是枯燥無趣的學問,跟子善先生一起做,就又養人又有趣,聽來興味盎然,做來興致勃勃。所以如此,是因為子善先生的工作充分體現了學術與興趣的有機結合。他真正做到了學以養志、志以培學,二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人文學科的性質決定了人文學術不能以純工具化的態度去對待和從事,這方面,子善先生做出了最好的示范。
總之,我認為子善先生教給我們的最寶貴的東西,是文獻史料之學怎樣才能做得進去、做得下去、做得有趣、做得有價值,其中艱難辛苦終期于成所包含的經驗和啟示,值得細細品味、好好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