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瞿林東
認識中華民族形成和發展的歷史,有助于厚植中華民族之民族自覺性的知識基礎和歷史情懷,有助于“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民族根基和歷史自信。本文的旨趣在于,一則是概述中華民族形成、發展、壯大與鞏固的歷史條件及其階段性特點,二則是論述中華民族形成、發展、壯大與鞏固等不同發展階段的主要標志。
從中國歷史進程來看,從春秋戰國到秦漢統一皇朝的建立,可以看作是中華民族形成時期。其主要標志是華夏族出現;同時,華夏與夷狄的關系,漢人和胡人的關系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出現交往、交流、交融的新形勢。
這種民族關系新格局的形成是由以下原因促成的:第一,民族交融為中華民族形成奠定基礎。春秋戰國時期約500年,歷史久遠的夏族、夷族、蠻族、戎族、狄族等,在軍事、政治、經濟、文化諸多方面的密切交往交流交融中,以周王室各封國為代表的“諸夏”得到進一步發展,擴大了夏文化的覆蓋面;而夷、蠻、戎、狄等“諸夷”和“諸夏”的關系更加密切了,分別形成了以東方齊國、南方楚國、西方秦國、北方晉國為中心的民族融合體,成為秦漢統一皇朝的民族構成的基礎。第二,秦皇朝實行“車同軌”“書同文字”等諸多統一措施,有利于民族共同體的形成。而當“漢承秦制”繼續推行這些措施時,它們的作用就更加充分顯現出來。第三,儒家文化官方地位的確立為民族間文化認同提供了標準。第四,司馬遷《史記》撰寫出了當時中華民族史的全貌和中華民族初祖及其以下的歷史,班固《漢書·地理志》則寫出了中華民族當時的生存空間。第五,社會經濟的發展是中華民族形成之最重要的物質條件。
以春秋戰國時期諸夏與夷、蠻、戎、狄等族深入融合的華夏族為核心,包括中原及周邊的各民族在內的中華民族,在秦漢大一統皇朝的歷史條件下進入交往、交流、交融的新階段。從《史記·匈奴列傳》可以看到漢、匈雙方互通信函以及“和親”之“約”、“關市不絕”的情況;從《史記·東越列傳》,可以看到司馬遷對東越的贊嘆之情;從《史記·大宛列傳》可以看到張騫出使西域,親身經歷或了解匈奴、月氏、胡、越的復雜關系,并得知大宛、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安息以及西南夷等域內外情況。班固在《漢書》中用“諸夏”和“八方”來概括當時全國的范圍。東漢時期,稱“華夏”的人逐漸多了起來,而且人們進一步認識到“諸夏”與“四夷”的不同是文化上的差異。思想家王充深刻地指出:諸夏之人所以貴于夷狄者,以其通仁義之文,知古今之學也。
從上述史實可以看出,秦漢時期的中華民族,不論在密切的程度上還是在活動的地域上都比春秋戰國時期有了新的提升和擴大,尤其是對民族包容的認可和民族間文化差異的認識,都達到了新的高度。
東漢滅亡后,出現魏、蜀、吳三國鼎立的局面和西晉的短期統一,繼而是南方東晉和北方十六國的南北分割以及南北朝的對立,直至隋朝的統一,中國歷史經歷了370年的分裂割據的政治局面。這期間,從東晉、十六國開始的約270年間,從民族發展史和民族關系史來看,發生了值得關注的幾件大事:一是北方匈奴、鮮卑、羯、氐、羌各族紛紛南下,在廣大的中原和北方先后建立了16個政權,在相互矛盾、沖突中不斷交往交流交融。二是鮮卑族拓跋部建立的魏政權(史稱后魏或北魏),在實行一系列有助于民族融合的改革后逐漸強大起來,最終統一北方,與南方宋、齊、梁、陳等朝形成對峙的政治局面,凸顯出鮮卑族在中國歷史上的重要貢獻。三是“華夏”作為族稱或地域的代稱的觀念有更加準確的涵義和廣泛的使用。四是少數民族的歷史進程和文明發展出現了顯著的變化。這四個方面大事,為隋唐新的大一統政治局面的形成奠定了政治的和民族的基礎,這也是中華民族共同體在隋唐時期走向發展階段的政治前提和民族根基。
隋唐時期,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發展取得顯著進步,主要有以下幾個標志:
第一,在國家政策層面,對中華、夷狄作同等看待。唐太宗晚年,在總結自己的五條政治經驗時,他鄭重地說過這樣的話:“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唐太宗在朝廷上對群臣總結經驗時講的這番話,可作為當時的國家政策看待。同時表明,“中華”“夷狄”是作為族稱來表述的,自亦包含民族共同體的意識。
第二,“族類”意識的提出。唐玄宗在《賜突厥璽書》一文中認為:“漢日有呼韓邪,是卿族類,既率部落,來慕中華,終保寵榮,足為前鑒。”這里說的“族類”,當含有“民族”的成分,說明突厥與中華的密切聯系。
第三,理性的民族觀的發展。中唐史學家杜佑在其巨著《通典》中指出:“古之人樸質,中華與夷狄同,有祭立尸焉,有以人殉葬焉,有茹毛飲血焉,有巢居穴處焉,有不封不樹焉,有手摶食焉,有同姓婚娶焉,有不諱名焉。中華地中而氣正,人性和而才惠,繼生圣哲,漸革鄙風。今四夷諸國,地偏氣獷,則多仍舊。”這段論述表明,“中華”與“夷狄”在古代是沒有什么區別的,是處在同一文明進程上的民族共同體,都具有“樸質”的特點,只是所處地理環境的不同而顯示出歷史進程的差別。杜佑這樣看待中華與夷狄在風俗上的差別,與前引王充所論,都著眼于文化,是當時最進步的民族觀念。
第四,民族交融的標志性著作的出現——《海內華夷圖》《古今郡國縣道四夷述》。在這一廣泛的民族交融的新階段,在當時的歷史地理的撰述中也有標志性著作的出現。唐代的歷史地理學家賈耽撰成《海內華夷圖》及《古今郡國縣道四夷述》。從《海內華夷圖》可以得到三點認識:一是自秦漢以下,“海內”乃是當時政治統一體的代稱,是“全國”之意;二是“華夷”從對稱演變為合稱,表明民族交融的密切關系;三是這種民族交融狀況需要而且可能用地圖表現出來,正是歷史進程本身提供了這種可能性。這是繼司馬遷《史記》、班固《漢書》之后,又一部反映中華民族面貌的重要著作。
第五,深刻的歷史意識與完備的修史制度及其重要意義。唐代先后修成“五代史”及《晉書》,使《史記》《漢書》以下,歷朝皆有史。這一做法,反映了歷史自信的精神,后代因之不絕,成為傳統,使中華民族擁有一部不曾間斷的歷史。
綜上,隋唐時期人們民族觀念的發展、提升,在政治、文化、歷史撰述等方面都有顯著的表現,成為中華民族共同體進入發展階段的突出標志和特征。
從中華民族發展史及相關特點來看,遼宋夏金幾個皇朝并立及相互沖突的政治局面,對民族關系的發展產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這主要表現在:一方面,以契丹族貴族為主建立的遼、以黨項族貴族為主建立的西夏、以女真族貴族為主建立的金,都是一度強勢的皇朝。它們同兩宋皇朝形成復雜的關系,時戰時和,這種分裂的政治局面持續了300多年,不利于中華民族發展的歷史進程。另一方面,遼、夏、金三朝的政治、社會、文化進程表明,契丹、黨項、女真等族,都已進入文明程度較高的階段,而兩宋皇朝在隋唐皇朝的基礎上,在經濟、文化方面繼續走向新的發展階段。這種政治上的格局,同樣會影響到當時民族間的交往交流交融,但比之魏晉南北朝的形勢來說,這是一個文明水平更高的歷史平臺,必將給歷史帶來更大的進步。歷史辯證法告訴我們,這是一個爭戰、和議的時代,同時也是一個文化交融的時代。
從遼宋夏金時期到元明清時期,各族在大交往、大交流、大交融的過程中,其積極成果,是把中華民族從發展階段推進到壯大、鞏固階段。這個壯大、鞏固階段的主要標志是:
第一,中華民族生存空間的擴大。繼遼夏金時期,元皇朝的建立,既是這種大交往、大交流、大交融的結果,又為這個結果——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壯大和鞏固——提供了政治條件。在這個政治條件下,中華民族在許多方面的聯系都得以實現,從而壯大了自身。
第二,民族交融的加深與民族觀念的變化、發展。在《遼史》《金史》和《宋史》等史書的記載中,這種深度的民族交融和民族觀念的變化、發展都有突出的反映。從過去一些對立的理念和稱謂到出現和諧的理念和稱謂,再到“華夷同風”“混一中華”“天下一統,華夷一家”,這種民族交融和觀念的變化,不論在朝廷,在軍營,還是在民間,都已經十分深入了。
第三,重視修撰正史,進一步豐富了中華文化的內涵,反映出中華民族恢宏的包容性。元朝建立之初,便有修撰遼、金二史之議,繼而更有修撰遼、金、宋三史之議,但因“正統”問題多有歧義,故遲遲未能修撰。元朝是一個盛大的朝代,但它脫胎于遼宋夏金這個復雜的政治局面,如何把“正統”問題理順,一時成了難以抉擇的困局。當元順帝君臣決然承認遼、金、宋三朝都是“正統”時,表明蒙古族貴族集團在民族問題上更看重“混一中華”而不再強調民族界限。說到正史修撰,明修《元史》和清修《明史》,也同樣具有重要意義。明太祖朱元璋和他所代表的政治集團,是推翻元朝統治的勝利者。朱元璋在元亡之后十分關注修撰《元史》,顯示了一個政治家的胸懷。清修《明史》則新設“土司傳”,反映了中央和地方之關系的新形式,也反映了民族交融的新進展。《明史》修撰成功的重大意義在于,它是中國古代史上修撰前朝正史的收官之作。中國古代每一皇朝都有翔實的歷史記載,構成了中華史學連續不斷的歷史典籍,它們以前后接續的事實記錄了中華民族輝煌的古代歷史。
第四,續修典章制度史,貫穿中華制度文明進程。元修的《經世大典》一方面保存了“本朝典故”,具有民族特色;一方面又按照唐、宋《會要》的體例進行編纂,這是在繼承中有所豐富,反映了中華文化在發展中不斷吸收各民族的創造而越發豐富多彩。清朝統治者對中國古代典章制度史同樣十分重視。從對“三通”的重視到撰《續文獻通考》和《皇朝文獻通考》,從撰《續通典》《續通志》到撰《皇朝通典》《皇朝通志》,反映了清朝對典章制度史的認同和繼承、發展。清朝統治者如此大規模地續修中國古代制度史,是從歷史撰述上貫穿了中華制度文明史,彰顯了中華民族在制度文明領域的創造和實踐及其對世界文明的貢獻。
當我們簡要地回溯了中華民族共同體形成、發展、壯大與鞏固之自發階段的歷史后,可以得到如下幾點理論上的認識:
第一,中華民族的歷史是中國各民族共同創造的。從武王伐紂時的庸、蜀、羌、髳、微、盧、彭、濮到春秋戰國時期的夷、蠻、戎、狄,從西漢時期的匈奴到西域各族,從十六國北朝時期的匈奴、鮮卑、羯、氐、羌各族,到隋唐時期的突厥、回紇,以及經濟重心南移與南方各族,從遼宋夏金時期的契丹、黨項、女真各族到元、明、清時期的蒙古、滿洲、回、藏等族,都對中華民族的發展作出了貢獻。其間,漢族的發展也是因有其他民族參與、融入而不斷進步。漢族人口眾多,但同時也是由許多少數民族混血形成的,故漢族的貢獻也包含了許多少數民族的貢獻。一言以蔽之,中華民族的歷史,是中國各民族共同創造的歷史。
第二,正確認識中華民族史,有必要認清中華民族關系史的主流。在古代民族關系史上,有和好的一面,也有沖突的一面,對什么是主流,我們要有明確認識。如著名學者白壽彝所言,幾千年的歷史證明:“盡管民族之間好一段、歹一段,但總而言之,是許多民族共同創造了我們的歷史,各民族共同努力,不斷地把中國歷史推向前進。我看這是主流。這一點是誰都不能否認的。當然,歷史發展是波浪式前進、螺旋式前進,有重復、有倒退,不可能是直線上升的,總會有曲折、有反復,這是歷史發展的規律。但總的來講,我們各民族的共同活動,促進了中國歷史的發展。”
第三,正確認識中華民族史,需要把中華民族的形成、發展同考察中國歷史上分裂與統一的歷史形勢聯系起來分析,揭示其中存在的規律性因素。在中國古代,統治階級因對權力和利益的貪婪而引發戰爭,并且往往把一些民族卷入其中,造成大規模的民族遷移苦難。但同時,民族遷移促成了民族間的交往交流交融。而當全國出現統一的政治局面時,這種交往交流交融所獲得的成果則可得到鞏固和進一步提升。這種情況,在春秋戰國至秦漢時期、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遼宋夏金至元明清時期,看得十分清楚,可以說是一種規律性現象。這樣看待中華民族形成、發展的歷史,可以更清晰地認識到中華民族史是中國各民族共同創造的歷史。
第四,正確認識中華民族史,要認識到中華文化是滋養中華民族生長、壯大的養料。在中國歷史上,先秦諸子學說(尤其是儒家學說)、漢唐文化、修史傳統等思想文化成果,是中華民族在社會實踐中創造和積累起來的文化遺產和文化傳統。在中華民族發展史上,我們可以看到,十六國時期各國辦學校、興教育、學習儒家經典以及北魏孝文帝采取的諸多改革措施,到遼夏金元清等皇朝時期,統治者都重視對中原歷史文化典籍的學習、繼承和發揚。這些都充分反映出中華文化在中華民族發展、壯大中的巨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