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孟建軍
沈誠,中國音樂學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樂海”簽約藝術家,現任華中科技大學藝術學院院長,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副會長,中國藝術職業教育學會副會長,中國音樂家協會民族弓弦樂學會副會長。
他師從我國弓弦樂大師劉明源先生,是中國第一位板胡專業碩士。2019年,沈誠獲“北京市高等院校教學名師”稱號,2017年獲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新繹杯——中國杰出民樂演奏家”稱號,1995年獲“富利通”杯中國樂器國際獨奏大賽板胡專業金獎,1987年獲首屆廣東音樂全國比賽演奏二等獎。曾獲文化部“珠穆朗瑪優秀演員獎”“區永熙音樂教育成果獎”“北京市優秀教師”等稱號。

沈誠長期活躍在國內外的音樂舞臺上,應邀赴50多個國家和地區參加藝術節演出。1997年創建了具有國內外廣泛影響的中國少年民族樂團,近年來作為蜚聲海內外的紫禁城室內樂團成員,參與了一系列研究民族民間音樂傳統和民族音樂時代創新的國際合作項目。
沈誠多年致力于音樂教育事業,培養了許多優秀的音樂人才,主持編撰了多部民族音樂國家示范教材,創作發表了多部音樂作品與學術論文,出版了數十張音樂CD專輯,擔任《華樂大典》板胡卷主編。前不久,記者采訪了這位優秀的板胡演奏家、教育家。
1973年某月,陜西西安教育系統在西安民主劇院舉行文藝匯演,一位中學生代表他的學校登臺演出。這個中學生用板胡獨奏了一首《秦川新歌》,一曲罷了,掌聲四起。從此后,這位少年的板胡獨奏經常代表學校演出,少年的名字也被西安教育系統牢牢記住——沈誠。
沒想到,少年時代所學的一技之長——板胡,至今已與沈誠結緣近半個世紀。
沈誠出生于中醫世家,其父是陜西著名的老中醫,非常喜歡唱漢調二黃。“父親時常會邀請一些票友來到家中唱漢調,尤其是在過生日的時候,在院子里搭著棚拉著燈唱。”沈誠回憶道:父親曾經自己出資創辦民間劇社,家里也有許多供劇社演出的樂器。浸潤在這種藝術氛圍中,藝術之火不經意間在沈誠心頭點亮。
“文革”時,沈誠“停課”的二哥在家里拉二胡。當二哥不在家的時候,沈誠就拿起二胡也模仿著拉。音樂悟性很高的沈誠因為會拉一點二胡,被中學的一個同學介紹加入了學校的宣傳隊。一個特別偶然的機會,宣傳隊一個女同學唱馬玉濤的《老房東查鋪》,需要板胡伴奏,可是宣傳隊里沒有人會拉,老師找來一把很舊的板胡放到沈誠手里讓他拉。為了表現自己的能力,僅會拉二胡的沈誠硬著頭皮用并不熟悉的板胡完成了伴奏,老師居然還比較滿意。“從那時候開始,我就開始接觸板胡了。”沈誠還透露了一個秘密:“我當時之所以喜歡拉板胡,是因為板胡可以坐在樂隊的前面演奏,我覺得非常風光,小小的功利心驅使,讓我覺得拉板胡非常好。”說完他笑了。
“文革”期間,學工、學農是所有中學生必須要經歷的。近一年的農場生活,磨練了沈誠的意志,也鍛煉了他的體魄。1976年12月,17歲的沈誠穿上了軍裝,成為某部直屬宣傳隊的一員。排練節目、編曲、創作、表演、舞美,在這個半職業性的文藝團體,沈誠的藝術潛質得到了空前的釋放。后來沈誠告別了宣傳隊,成為某軍偵察連的偵查兵。從部隊轉業后,沈誠進入了西安無線電二廠當了兩年多工人。

沈誠體驗過農村生活,也有著從軍和在工廠當工人的經歷。豐富的生活閱歷,不同環境的磨礪,使得沈誠對社會、對人生,有了更多的思考和更深切的感悟,這也為他今后從事板胡事業、用板胡深刻詮釋苦樂人生做了必要的鋪墊。
熱愛音樂的沈誠,最終從工廠考入西安音樂學院板胡專業。當他在西安音樂學院讀到本科二年級的時候,因為師資缺乏,他動了改專業的念頭。沈誠在部隊宣傳隊時曾學過作曲和指揮,于是他想轉到作曲系學習。時任西安音樂學院院長的魯日融先生了解到這一情況后,找到沈誠說:本來招你進來,是打算培養你以后留校當板胡教師 。鑒于學校板胡師資匱乏,要不把你送到北京,找劉明源學習板胡吧?聽到這話,沈誠非常興奮。劉明源是國內著名的板胡大師,能跟他學習,乃是求之不得的好事。“1980年代初,劉明源老師曾到西安來演出,在舞臺上我看到過劉先生的演奏,非常崇拜,可謂是高山仰止。”1984年9月,沈誠到了北京后,把魯日融先生的推薦信交到劉明源先生手里。從此,他與劉明源先生結下了師生之緣。1986年,沈誠從中國音樂學院完成了本科學業回到西安音樂學院從事教學工作。在教學期間,沈誠仍利用節假日到北京跟隨劉明源老師繼續上課深造。
1988年,劉明源被評為教授,有了帶研究生的資質。“那個年代的研究生導師鳳毛麟角,考研究生的人也不多。”沈誠說,劉明源先生欲招我當他的第一個研究生,于是他提筆給西安音樂學院院長魯日融先生寫了一封信。
當年魯日融先生寫信推薦沈誠到北京師從劉明源先生學板胡,而今劉明源先生又給魯日融先生寫信,希望能夠忍痛割愛讓沈誠考取他的研究生,這無疑成為樂壇的一段佳話。
1988年,沈誠成為了劉明源先生唯一的研究生。從此他又跟劉先生進行了系統的學習。“劉明源先生是中國民族音樂史上不可或缺的人物,是新中國新音樂的代表人物之一。我是他的第一個研究生,而且有幸留在他的身邊工作。劉先生把我作為他的傳人,在中國音樂學院傳承他的板胡藝術,這也是先生對我的鐘愛和信任。我是名副其實的幸運者。”沈誠如是說。

談起劉明源劉先生,沈誠說:他的演奏是“無法”,所謂“無法”就是通達,是一種自然表達,越自然就越合理。他的方法松弛,他右手弓子上的功夫具有多樣性的變化,這種變化往淺里說是技巧,往深里說其實就是修養。為什么他拉什么像什么?他右手出來的這種氣息強弱的表達恰如其分,再加上他對民族、民間音樂的熟悉,所以他的裝飾、韻味總是恰到好處。“劉先生拉琴兩只手的配合,不僅僅是技術。他最了不起的是所有的技術在無形之中,它是圍繞著音樂的形象和情感的表達而自然發出的。他所有的技術都是為音樂本身服務的。看似無方法,恰恰是最好的方法。我們今天很多研究劉明源先生的專家學者為什么喜歡他?就是因為劉先生琴人合一的藝術境界,他把技術藏在了藝術里面,用心靈中流出的音樂打動人。”
沈誠認為,劉明源先生的板胡藝術之所以感人,是因為他們那代人整天浸潤在民族音樂的土壤中,“他們可能學的是樂社的東西,是農村戲臺子上的音樂,是老百姓平常哼唱出來的曲調,非常鮮活且韻味十足,所以他們的音樂就是那么接地氣,那么傳神,有著中國音樂獨特的神韻。從音樂教育者的眼光來審視,沈誠坦言:我們學院的所謂正統規范的、科學的教學都是對的,但是如果這一切最后不與音樂的表達、情感的表達結合起來的話,如果學生學來的東西不能傳達中國音樂的神韻,就是兩張皮。
如何讓學院派的學生繼承老一代音樂家血脈中民族音樂的精髓,一直是沈誠思考的一個問題。沈誠認為,板胡在保存民族民間音樂風格方面,似乎比其他一些樂器還強一些。今天的音樂家對“傳承、發展”的使命應該有所擔當。“我身邊有兩位大師對我影響特別大,一位是琵琶演奏家劉德海先生,一位就是劉明源先生。”沈誠說,劉德海老師年輕時說自己是中國傳統的離經叛道者。他改編了很多國外的作品,搞了一些新的技法,可他越到老年越向傳統回歸。他帶領學生到民間采風,向民間音樂家學習。他后期的一些作品是直接從民間音樂當中汲取過來的。“我的感悟是:民族民間音樂只有在不斷的堅守和不斷的創新中才能往前走。”
沈誠還說:板胡之所以能夠生存,也與創新有很大關系。“創新要不斷地回望傳統,要向傳統致敬。”
沈誠認為,從上世紀上海“大同樂會”組成了有一種現代感的民樂團開始,中國的民族樂器脫離于文人自己自娛自樂、修身養性的狀態,發展成為向西方樂團學習的、規模逐漸擴大的態勢。這個過程中,板胡是作為一種特色樂器出現在樂隊中,而在很多種戲曲的伴奏中,板胡則是主奏樂器。“為何在民族管弦樂隊中,它與三弦、管子一樣只能成為特色樂器呢?因為它在樂隊中個性太突出了。它與樂隊中的其他樂器很難融合。板胡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板胡在樂隊中通常演奏Solo部分,雖然是調色用的卻又不可或缺。”沈誠希望板胡不僅僅作為一件特色樂器,他還想嘗試能不能把板胡放在民族樂團中成為一種特別有力量、不像皮面樂器那種高音區有衰減度卻又非常有支撐力的高音聲部。“這樣一來,我們的板胡就不僅僅是一件特色樂器,它也可以作為民族管弦樂隊中的常規樂器來存在,這也是我的一個追求和愿望。”沈誠希望更多的作曲家及其他的板胡演奏家、樂器制作師來共同探討,如何從樂器改良、演奏方法上進行革新,使得板胡真正能成為民族樂隊中不可或缺的一員。

沈誠希望制琴師傅不能僅靠經驗制作樂器,而應該依靠科學數據包括材料的改變,進而制作出音色、音質上乘的板胡。“多少年來,我特別希望有一個真正能有科研精神和技術力量參與的工廠,對板胡進行改自和技術層面的提升。幾年前,他遇到了樂海公司。“我跟樂海樂器公司至今已有三年的合作,于2021年正式成為樂海樂器有限公司簽約藝術家,在板胡的研發上更是密切配合,我們目前所做的這一切,都已經開始向著既尊重傳統,又與現代工業和科學化的研制板胡這條路越來越靠近。沈誠坦言:樂海公司是有社會擔當的企業,他們在技術研發的投入上不計成本。如果覺得不好,他們馬上替換整改,如果說弦粗了,馬上試制新尺寸琴弦,直至滿意為止。傳統蝸輪蝸桿銅軸有一定的調音間隙,而且不夠美觀,樂海公司升級了琴軸的配置,使用了微調琴軸,保障了調音的手感外觀的整體融合度也提高了。還有對琴托也進行了研發,去掉了調節螺絲,內置阻尼裝置,使板胡的使用體驗感更強。琴弦的掛弦方式也進行了改良,使更換琴弦更加方便。桐木面板由于不同產地、不同年份,即便是一棵樹上不同部位的桐木,可能都會對板胡的音色產生很大的影響。他們一次次的反復試驗,換品種,換位置,測試面板厚薄尺寸。”這個過程就將原來民間作坊依靠經驗制作樂器的歷史一頁翻了過去,更具科學研發的內涵。沈誠還與樂海合作研發中音板胡,“過去有的中音板胡曲目定GD弦,有些定AE弦。原來我們中音板胡一個樂器要定AE,弦要升一個大二度,需要GD時,又要把弦降一個大二度。其實這個曲子不是靠你降弦就能達到的目標,顧了高音,低音就缺少了厚度和寬度,照顧了低音的厚度和寬度,低音區又少了明亮和堅實,所以我們共同研發了AE調的中音板胡和GD調的中音板胡,這樣一來,每一件樂器都具備了符合它音高的所有作品全部的特性。這是否就是一種發明創造呢?”沈誠認為這是一種擴展,是一種非常科學化的進步。“這幾年我與樂海公司合作搞的這幾個系列初見成效。批量產生的一些樂器,基本上聲音的品質非常接近,趨于穩定。相信在樂海樂器強大的研發力度下,樂器的品質會越來越好。”
沈誠認為,整個民族器樂在學理的構建、學術研究方面應該說起步還是比較晚的。作為板胡人,他有構建板胡理論的責任,這也是高校學科建設的一個基礎工作。目前他給自己設計了七個課題,總題目是《板胡藝術與中國北方民族民間音樂的關系研究》。“我要從理論上構建這件樂器,它到底如何跟中國的傳統文化血脈相連,它是如何生成、如何相互影響、如何構建的?從上世紀50年代起至今,板胡藝術到底是怎么發展的?從理論上板胡構建一個比較基礎的理論。”他透露,首先將對陜西、山西、河北、山東、河南以及東三省的板胡流變、發展現狀著手。他將與五個博士共同完成這項研究工作,“這些博士生不僅琴要拉好,更主要有研究能力。能夠深入民間,從形而上進行抽象的理論研究。”沈誠表示,如果精力允許的話,他還會把研究內容擴展到長江以南的板胡研究包括福建、臺灣甚至海外。“這是我這代人繼承劉明源板胡藝術以后,在板胡的傳承方面和當代板胡研究學術方面最想實現的一個愿望。我希望帶著學生把這項工作共同完成。”說這話的時候,沈誠眼里閃動著堅毅、自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