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承勇
“寫實”是19世紀西方現實主義文學的基本特質之一,所以,作為文學思潮的“現實主義”常常又被稱作“寫實主義”。“寫實”也是人類文學藝術的一個普泛化特征,不僅僅屬于現實主義傾向的文學,更不僅僅屬于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即使是浪漫主義文學,也不無寫實性成分。但是,對19世紀西方文學思潮意義上的“現實主義”而言,“寫實”乃其基本的或根本性特質之一。在西方文學史上,“寫實”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摹仿說”以及稍后的“再現說”;“再現”之“寫實”與“摹仿”之“寫實”內涵有別,卻有內在的聯系。從“摹仿”現實到“再現”現實,是“寫實”傳統的發展與演變,其間不僅涉及不同時代人對“寫實”之“寫”的內涵的不同理解,而且對“實”的理解也迥然有別。特別需要強調的是,“寫實”之所以成為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之基本特質,直接得益于現代自然科學之成就,尤其是現實主義在創作理念與方法追求中的“寫實”,主要生發于19世紀的科學精神與實證理性,可以說,現實主義是自然科學在19世紀西方文學之樹上結出的重要果實。
“19世紀可以恰當地稱為科學的世紀”,自然科學的巨大成就催生了19世紀特定的時代風尚和文化征候。隨著科學與技術影響的日益擴大和深入,科學精神、科學理性逐步成了19世紀西方文化的突出特征,崇尚科學和理性也成了19世紀的一種時代風尚。正是在這個史無前例的“科學的世紀”里,科學與理性及其造就的特定時代風尚,促成了以“寫實”為特質的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在歐洲的盛行。
當然,19世紀科學的快速發展,以18世紀的科學建樹乃至更早時期的鋪墊為基礎。從文藝復興時期開始,西方自然科學就開始不斷發展并日益加速。相對于18世紀,19世紀科學的成就不僅增強了人類對自我力量的信心和社會進步的樂觀,并且使人的個體意識和理性精神得以進一步凸顯和強化,尤其重要的是改變了人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改變了人們觀察、認識和研究世界的理念與方法,從而改變了整個時代和社會的風尚。科學不僅大大影響我們的思想,而且以其應用改變了我們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外貌。英國著名的科學史家W.C.丹皮爾指出,19世紀之所以被稱為“科學時代”,不僅是因為科學取得了空前重大而迅速的發展,而主要是因為科學的理念與方法越出了自身的領域,在“思想與行為的各個不同領域”得到廣泛運用,科學成為一種普泛的文化現象并流行于歐洲社會,改變著人們的世界觀、價值觀和方法論,并對人文社會科學和文學藝術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整個科學是與人類文化緊密相聯的……科學發現,哪怕是那些在當時是最先進的、深奧的和難于掌握的發現,離開了它們在文化中的前因后果也都是毫無意義的。”因此,科學就是在整個社會關系中找到自己的,比如,“時間的再發現既有科學內部的歷史根源,又有社會關系中的根源”;由于科學的發展,“整個人文學科今天正處于變遷的時期”。“一個多世紀以來,科學活動的部分在其周圍的文化空間內已增長到如此的程度,以至于它好像正在代替整個文化本身。”而“隨著文化本身變得更加具有科學性,藝術家的創作方法也可能變得更加具有理性和更加接近科學……在許多領域,藝術家從科學,特別是從形式的材料和技術那里得到了大量的幫助”。
科學對時代風尚及精神文化的改造固然是19世紀歐洲社會之不可抗拒的必然趨勢,但是,文學藝術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接納科學才實質性地影響了自身的演變與革新,同時又不至于被科學“異化”進而傷及自身,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不過,在19世紀科學主義之風勢頭強勁的文化環境里,人們對這樣的問題尚來不及深入思考和研究,即便去思考,也有可能被認為是不合時宜的。反觀19世紀這個特殊的年代,我們可以發現,科學對整個歐洲乃至人類社會的改變是前所未有的,科學與時代風尚及文學藝術的關系之密切與影響之深刻,是一種無可否認的事實。因此,19世紀的文學——特別是現實主義文學——在科學的影響、滲透和鼓舞下,無疑有了自己的新氣象。
丹納對我國學人來說并不陌生,但以往我們對其理論的認可度不高,因而對他在19世紀現實主義的發生與發展中所起的作用也缺乏深度的認識和客觀的評價。雖然丹納的理論有其局限性,但時至今日,如果我們在研究現實主義文學思潮時依然忽略或者輕視他的理論,那無疑在研究的學術視野和邏輯理路上是大有缺憾的。事實上丹納在19世紀扮演著科學和文學之間的中間人角色。丹納認為人類行為有三大主要決定因素:遺傳、環境和歷史決定的社會條件。丹納是在實證哲學基礎上成長起來的現實主義文學理論家,他的理論與現實主義文學幾乎是在共同的時代風尚中誕生的,同時又深深地影響了現實主義文學特質的生成;而且,在方法論上,丹納的理論基礎與當時的現實主義文學相仿——運用自然科學的觀察與實驗的方法來展開文學社會學研究與批評。尤其是,丹納和巴爾扎克等現實主義大師一樣,運用類比的方法研究文學和美學,認為“美學本身便是一種植物學”。丹納關于“種族”“環境”“時代”這些深深影響了現實主義文學的概念,就是基于人、社會與植物、動物、環境的類比。他在這種類比中考察文學的發展與演變,探討文學與美學的本質特征。可以說,這種理論既深度影響了那個時代寫實傾向的現實主義文學,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又是對同時代的現實主義文學創作實踐的一種研究與總結。在丹納的“種族”“環境”“時代”三個概念中,“種族”和“環境”是相對穩定不變的,而“時代”既是指文學外部的社會“精神氣候”,也是指文學內部的傳統,這兩者都是歷史的概念,是變動不居的,會使不同國家的文學“忽而發展理想的精神”(如浪漫主義),“忽而發展寫實的精神”(如現實主義),并產生不同的“藝術宗派”(如文學思潮的更迭)。因此,正如韋勒克所說,“時代表示的是一個時期的統一精神,或一種文藝傳統的壓力。時代的主要作用在于借以提醒人們,歷史屬于動態,而環境屬于靜態”。就“時代”與文學的關系而言,可以說,正是19世紀歐洲那特定的科學精神與時代風尚,造就了西方文學史上數量空前的現實主義作家,并匯聚成了空前波瀾壯闊、風格獨具的現實主義文學思潮。
由此可見,19世紀的自然科學成就給歐洲人以強有力的精神鼓舞,于是科學理性與科學實證方法對社會科學研究產生了普遍的滲透,也催發了作家通過文學創作去“分析”與“研究”社會和人的生存狀況的濃厚興趣,強化了西方文學與文論史上“摹仿說”“再現說”意義上的“寫實”傳統。不過,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的這種“寫實”,與傳統“摹仿現實主義”或“古典現實主義”的“寫實”在內涵與創作實踐上是迥然不同的。17世紀古典主義文學和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都是崇尚理性的文學,所以,后者又被稱為“新古典主義文學”。必須注意的是,雖然在崇尚理性這一點上,19世紀現實主義與傳統的“摹仿現實主義”或“古典現實主義”有內在的聯系,然而,“摹仿現實主義”的理性精神側重于形而上學意義上的古典理性主義精神,偏重于抽象的思辨性與先驗性;而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的理性精神則在此基礎上更多地受到了科學精神的影響,強調經驗主義的實證理性,從而使得其文學創作理念中有明顯的科學研究指向和科學實證精神;在對社會與人的分析、研究以及整個的藝術創作思維中所透出的智性的和實證的精神,在又一層面上凸顯了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之現代性和先鋒性特征。19世紀現實主義之思維和審美的范式與表現方法及藝術技巧等,與傳統的“摹仿現實主義”以及其他寫實傾向的文學有迥然之異。正是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在“寫實”精神上的顯著拓新,使西方文學史上的寫實傳統從此獲得了嶄新的內涵。
在具體的創作行為中,“現實主義文學喜歡視覺物、喜歡觀察事物,通過視覺來記錄它們的存在,并以此為中心的……現實主義比其他任何一種文學模式都更將視覺置于至高無上的位置,并將其作為理解世界及其與人的關系的主導性載體”。“視覺”以科學實證式的細致觀察為前提,“視覺”之結果借助于語言載體的轉達而成為文學文本內容,是一種“寫實”式的“摹仿”與“再現”抑或“反映”,讀者便可以通過文本“理解世界及其與人的關系”,這種寫實性文學文本同時也就是作家生活現實展開研究、考據或者藝術化“實驗”的“主導性載體”,其中“記錄”了他們藝術實證的結果。由此我們可以看到科學的實證理念與方法對現實主義文學理論與創作的密切關系。現實主義的實證式觀察并不僅僅停留于對生活和事物之外在“視覺”所得的“記錄”上,而且要“洞察”其“內在性”之蘊含——也即社會之規律、本質、意義等。因此,現實主義對社會和生活的這種“實驗”式“摹仿”“再現”或者“反映”,在方法與形式上有科學式“實證”與“研究”的意味。當然,這在本質上是一種審美式藝術創造,作家創作的結果不是關于社會和生活的科學化的實驗報告,而是具有審美價值和社會認識價值的文學藝術作品。
巴爾扎克在思想觀念上可謂是文學領域的科學主義者,他崇尚實證哲學,并深受生物學、解剖學等自然科學的影響。他對生活的觀察和感知方式帶有實證式“實驗”的特征。在日常生活中,他總是以實證的理念去觀察和研究人與社會。在巴爾扎克的小說中,精致的細節描寫使物質的形態具有客觀的逼真性,從而有還原生活和歷史的效果。真實細致地描繪社會結構形態,廣泛地展示生活的風俗史,是巴爾扎克的創作理想,同時也是他突出的文學成就。后來的英國小說家康拉德在闡述關于小說與歷史之關系的觀點時,支持和發展了巴爾扎克的小說觀念和創作實踐。康拉德說,小說“通過想象的方法,創造出了比現實更有條理的一種生活世界,它有選擇地描寫許多與生活相關的片段,這種選擇足以同歷史的文獻相媲美”。“小說是歷史,是人類的歷史,不然,就不成其為小說。但是,小說又不是歷史;它源于一種牢固的根基,也就是文學是通過語言形式對現實世界以及社會現象進行觀察的,而歷史則僅僅是依賴于文獻、書寫或印刷品的閱讀,總而言之,是通過第二手資料。因此,小說比歷史更真實。”
除了巴爾扎克之外,司湯達、狄更斯、福樓拜、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現實主義作家的創作行為,都不同程度地體現了科學實證式的“寫實”特質。現實主義文學的“寫實”承續著傳統“摹仿說”的寫實理念。同時,在科學精神與實證理性的催化下,現實主義作家們把文學創作視為對現實社會與人生的研究與歷史性的真實“再現”;他們的作品在科學研究式的觀察、實證的基礎上努力達成對生活的準確體驗與把握,并以客觀寫實的方式真實再現生活的本來樣子,并追求“科學研究的精確性”。概而言之,現實主義文學的“寫實”理念,接納了科學實證思維基礎上的觀察、實驗的方法和經驗論哲學內涵,并擠對了傳統“摹仿說”的形而上抽象思辨和先驗論哲學內涵,力圖使文學文本所展示和反映的藝術世界與現實中的生活世界達成同構關系。正因為如此,現實主義文學通常被認為是廣泛地再現現實生活之面貌及其內在的本質與規律,從而使文學文本擁有了新的審美功能和社會功能。現實主義讓傳統的先驗性抽象思辨性寫實走向了科學實證的分析性寫實。19世紀現實主義的獨具特質的“寫實”精神,是促成西方文學在創作理念與方法上實現現代性轉型的重要原因之一。
歷史是流動的,特定歷史階段的時代精神與文化征候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因此,這特定時代形成的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屬于19世紀這個巨大變革的時代;反之,19世紀現實主義也表征和銘刻了巨變時代的文化精神氣象。于是,這種“現實主義”在當時便是一種極具“先鋒”精神的文學樣式:它挑戰和反叛強調“主觀”“超驗”“情感”“想象”的浪漫主義文學成規;它也不同于此前的所有摹仿、寫實傾向的文學(如18世紀英國的現實主義小說),在科學理性的牽引下,刻意追求“客觀”與“寫實”。
顯然,猶如自然科學客觀冷靜地展開“研究”與“實驗”,現實主義作家也以客觀冷靜的態度展開寫實性文學創作,其審美的與創作的觀念既不同于17世紀古典主義作家——這一點與浪漫主義文學站在了一起,也不同于19世紀初的浪漫主義作家,因為現實主義的作品所表現的題材既不是古典主義的古代英雄和宮廷生活,也不是浪漫主義式充滿抒情與想象的理想世界和異國他鄉,而是當下的現實生活,是真實的普通人和平凡的世界。在現實主義作家筆下,現實世界具有不加粉飾的本原性和有序性,他們的作品中容納了古典主義作家所指責的“丑陋”而缺乏“崇高”的生活,它們體現出一種赤裸裸的“事實”。這種文學理念、敘述方法和審美趣味是超乎往常的,既和浪漫主義文學一樣反叛古典主義,因而在這一個層面上與浪漫主義一起擁有了“現代性”稟賦,又在崇尚科學與理性的層面上有別于浪漫主義,從而在“現代性”的取向上與之有所錯位。可以說,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通過“寫實”之特質,更新了西方文學史上關于文學的觀念,也改變了文學的敘述方式和文本樣式,其先鋒性是無可置疑并具有深遠之文學史價值與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