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

商 略

松針之下

新來的山泥，傾倒在江濱

橙色的園林工人

拆去舊的草皮、夾竹桃和枯柳

包括老人的門球場

我記得，曾翻越鐵絲網

尋找翻墜其中的風箏

這是一個組裝的新世界，包括回憶

而我們缺失了很多零件

一連幾個星期

他們換上新的草皮、夾竹桃

和新的枯柳

新的世界對我毫無意義

很難過。他們拆去了

水泵站墻角一小片松林的陰影——

那里有我為之傾倒的

干瘦，嶙峋，冷清

那時候，我經常曠課

去那里，松針之下

垂直的陰影里

在李家塔

公交頂著山風

沉悶駛來，穿過更深的

深山露水和松針

所有山村，只剩下老人

和正在變老的人

枯黃草木

是山野自身的修辭

想起我的朋友

貼著白色馬賽克的房子

閉門很多年了

他說，沒有住了

都是灰塵很臟——

那不是灰塵，是時間

因為太寂靜

除了死亡

這里沒有其他重要的事

十幾年過去了

橋下背著一捆竹梢的人

似乎沒有放下過

冬日照著她的肩背

讓她對生活

可以忍受更久一些

秋山

我們不在的時候，

這一片坡地如何消磨時光？

濕苔是石碑的銹

無人記得他們

山下小路通向一個人工開鑿的山洞

穿過山洞是村莊

年輕時我常去那里看桃花

年輕是那樣完美

當我從坡地下來

鳥鳴重新

在空山響起

望山

最好的風光

是在秋后

雨霽后的群山，

藍溪色似藍

渡鴉飛向東邊山岙

我們在一個小店門口停留

坐下來喝汽水

抬頭看著最后的星辰

在日出以后熄滅

煙云沉在林間

是游方的僧侶落腳

我們要騎多少路

才能抵達群山的心靈？

群山是群山中的

群山，而我們是我們的本質

它們連綿而冷靜

被我們注視

又注視著我們

它們靜止

近乎完美

灰雀

在沒有葉子的無名樹林

它的凝視

是落在河面的雪

它的灰色源于

自身，并對自身

有長久困惑

在沒有葉子的無名樹林

世界的寬闊或狹窄

都一目了然

許多個秋天過去了

我始終認為

在我和灰雀之間

有著未知的相似之處

在我們的咽喉

都有一個通向寂靜的入口

所以當我們開口

總是聽不到彼此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