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景牧
“清空”雖是古代詩學的一個審美范疇,而清空理論范式則在宋代詞學場域中形成,并在明代詩學中得到了實踐運用。在清代道問學與尊德性合一的實學場域中,原先的清空理論范式已不再適應清代詩歌與詩學的發展,清空理論遂發生了范式轉換,審美傾向由宋明時期的尚虛轉變為清代的尚實,由先前偏重神理、輕視學問轉變為新時期的兼重學問與神理;內在理路也一改以往的由虛而虛而轉變為新時期的由實而虛,這種范式轉換是革命性和突破性的。學界目前對清空范疇與理論雖有一定的重視,但系統地論述清空理論在古代詩學場域中演變發展的理論成果尚屬罕見,至于清空理論范式在清代詩學中的轉換與實踐更是無人問津。鑒于此,筆者嘗試探討清空理論范式在清代詩學場域中的轉換革新及其在詩學批評中的實踐運用,以此揭示清空理論的詩學價值與美學蘊涵。
“清空”是一個古代詩學概念與審美范疇,指的是一種清雅空靈的詩歌審美風格與境界。“清空”作為審美范疇,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淵源,出入于儒釋道三家,涵育于中古時期,具有典型的中國傳統美學之特質。
“清”作為一個審美概念雖最早見諸《詩經》《老子》等先秦元典,但作為文學批評的審美范疇出場則是始于魏晉。因為受到崇尚清虛的玄學思潮的影響,魏晉南朝文論即體現出尚清的審美意識,如《典論·論文》:“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文賦》:“箴頓挫而清壯”,《文心雕龍·才略》:“張華短章,奕奕清暢”。“空”字雖在《詩經》中業已出現,但被賦予美學意蘊,并與“清”相結合,則是佛學思想促成的,如玄奘所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里的“空”即是清靜虛空之義。雖然《心經》中的“空”是佛教術語,但卻凝聚著深厚的思想文化蘊涵,“空”因為具有清虛之意蘊,故而能夠進入詩學領域,與“清”結合,構成“清空”這一美學概念和審美范疇。“清空”這一概念雖在唐代尚未正式出現,但其審美意蘊在唐人詩論中業已具備,如李白評謝朓詩所用的“清發”,杜甫評庾信詩所用的“清新”,皆含有“清空”之義。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的沖淡、清奇、含蓄、高古、形容等范疇皆蘊含著一種清新淡雅、空靈幽遠的清空之美。
由南宋至于明代,清空這個審美范疇出入于詩學與詞學之間,先出于詩學領域,然后由張炎引入詞學領域,并進行理論建構,清空理論范式即在詞學場域中正式生成。明代詩學繼承了張炎建構的清空理論范式,胡應麟、許學夷等人在詩學理論批評中援引清空概念,以清空概括唐代律詩的風格。但是明代詩學的清空理論還是沿襲宋代的范式框架,雖略有新意,但大同小異,沒有質的變化。究其原因在于宋明兩代均處于宋學的文化場域之中,由宋至明,儒學以理學為主導,因此在宋學場域中,清空理論范式得以發展定型并基本保持不變。宋明詩學場域中的清空理論范式偏重詩歌本身美學特質的闡釋與建構,偏重內在義理蘊涵的開掘,彰顯出一種由虛而虛的思維理路與尚虛黜實的審美精神。宋明學者對清空理論范式的建構,固然推動了詩學的進步,解決了一些問題,但同時也產生了留待后世學者解決的諸多問題,比如清空能否與質實協調起來,而不是一直相互對立,這是宋明學者未涉及的。明清易代,政治社會、文化思潮均發生了巨大變化,先前學者所建構的清空理論范式已然不再適應詩學的變革與時代的變化,因此在新的學術文化前提下,清代詩學共同體對清空理論范式進行了革新,結合時代學術文化重新闡釋清空,建構出一種新的清空理論范式,并將革新后的清空理論范式運用于詩歌批評之中。因此在清代詩學中,清空理論即發生了范式轉換,新的清空理論范式在詩學理論闡釋與詩歌批評中得到了踐行與完善。
清代以前的清空理論范式均是由虛而虛,偏重神理,輕視學問根柢,是尚虛黜實的。清代詩學的清空理論范式則是由實而虛,在學問根柢的基礎上追求神理、文理,主張虛實結合,是尚實的,因此清代詩學共同體通過這種內在理路實現了清空理論的范式轉換。清代詩學的清空理論范式是在舊的理論傳統中孕育出來的,因此是對前代革命性的紹承,不但注重從虛處著眼,從藝術精神層面發掘清空的美學蘊涵,更注重從實的層面,從學問素養與神理義理結合的角度來觀照清空理論內涵的文化底蘊。
清代詩學共同體對清空理論的范式轉換賦予清空范疇以全新的美學蘊涵,使清空理論變得空前深邃。這種理論范式轉換固然是詩學共同體的自主選擇,但是這種自主選擇的背后有著極其深厚的學術文化在驅動,學術文化作為外緣因素對清空詩學理論的范式轉換起到了推動作用,同時也促進了詩學內在理路的改變。傳統學術大體分為漢學與宋學兩大體系,漢學以道問學為標志,偏重學問根柢;宋學以尊德性為依歸,偏重義理思辨。清代學術表現出明顯的漢宋兼采,尊德性與道問學合一、學問與義理合一之特色。清代樸學一改明代學術的空疏而以實學為尚,是對明末清初以道問學為傳統的實學的延續與發展。清儒在道問學的同時,也重視尊德性,只是將尊德性的學理傳統轉移到對道問學的追求上來,即通過道問學以尊德性,以學問為基礎來探求義理,而不是一味地空談。顧炎武即主張“經學即理學”,惠棟主張“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阮元主張“義理從古訓中來”。戴震則提出學有“三難”(淹博難、識斷難、精審難)的觀點,淹博與精審屬于學問素養層面,而識斷則是對義理的探求了。因此,清代樸學的實質即是以實學為基礎,進行義理的探求,兼采漢宋二學,兼融道問學與尊德性。
清空理論范式在清代詩學中轉換革新并成功運用于詩學批評之中。范式的存在決定了要解決什么樣的問題,清空理論范式被清代詩學共同體用來開展詩歌批評,理論范式既是詩學批評的重要前提,也決定了批評對象的選擇標準。清空理論范式被清代詩學共同體所接納,那么在此范式引導下選擇的批評對象即具有清空的審美蘊涵或彰顯出清空的詩學意義。總體說來,清代詩學批評對清空理論范式的運用,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將清空作為點評詩句的術語,表現出點到為止、言近旨遠的特色;另一方面是將清空置于詩人整體風格的評價之中,將清空的理論蘊涵融于批評闡釋之中。這兩方面均折射出學問與文理合一的尚實的清空理論范式之特色。
清空理論范式在清代詩學批評中得到了實踐運用,這一方面為理論范式提供了實例支撐,另一方面使得理論范式的學理蘊涵得到進一步的拓展。清代詩學批評中的清空范疇與理論彰顯出學問與文理的合一,既體現出清代詩學的精神蘊涵,也體現出清代學術的特質。雖然詩學批評大多依據的是批評者的直覺經驗,但究其本質卻是理論范式在背后起著指導作用,因為理論范式在一經確立之后即成為詩學批評實踐的前提。詩學共同體是理論范式的踐行者,將理論范式寓于批評之中,在具體的批評實踐中固化了理論范式的權威性與合法性,因而詩學批評是理論范式在確立以及發展過程中的重要環節。
值得注意的是,漢魏詩歌因為以性情時事為主,而被清人目為質實,其實詩風的質實即是在漢學的學風影響下形成的,以性情時事為主即展現出詩歌情感的真實,而不是像宋人那樣堆砌典故、密集意象而缺乏真情實感的質實,所以漢魏詩歌之質實就是清空的質實,是融學問與神理、義理合一的質實。是故,從清代詩學的質實理論范式可以看出,清空理論范式即是在質實理論基礎上的推進,是指在學問根柢深厚質實的基礎上,衍生出神理義理、抒發出真情實感的一個理論結構。在清代詩學場域中的清空理論范式中,質實與清空對立統一,清空以質實為基礎,又超越質實。而在宋代詩學、詞學場域中,清空與質實相互悖立,并不統一。
總之,宋代詩學的清空理論范式是由虛而虛,是尚虛的,而清代則是由實而虛,是尚實的;宋代理論范式更偏重藝術神理層面,而清代則偏重學問根柢與神理義理的調和;宋代理論范式將清空與質實對立起來,而清代則將二者統一起來;宋代理論范式是在理學場域中生成發展的,而清代理論范式則是在實學的場域中轉換革新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