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德輝
藝術學在21世紀中國的確立,為中國和西方的藝術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契機,而其關鍵在于,這個契機“新”在何處。只有把握和借助于這個“新”,才能更堅實地站穩中國藝術學的學科立場,進而事半功倍地做好學科建設。孫曉霞認識到,正如現實中的人體解剖往往受制于各方面條件、甚至各種倫理禁忌一樣,而反過來,在猴體解剖中卻不僅可以印證自己的猜測和設想,也能省去一些對人體解剖的現實依賴。一方面,將那些亙古不變的普遍規律有歷史依據地呈現出來;另一方面,將那些在當代必須予以解決的難點問題凸顯出來。她以藝術學科的當下建設為導向,帶著“問題意識”逆流而上,從作為西方思想源頭的古希臘,對西方的藝術觀念和學科史做一次順流而下的全面梳理,將那些與當前有直接關聯的古代觀念呈現出來,并在對照中略去當下藝術學研究中糾結纏繞的枝節干擾,聚焦于學科建構中的核心問題。
藝術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其依據不在于下屬的內部分類,而在于它的外部關系。它要和數學、物理、哲學、歷史等學科一樣,有明確的研究范疇;同時,這個研究范疇要有一個不同于其他學科的獨立內涵。顯然,藝術學的研究范疇是各類藝術;其學科內涵,就是藝術的獨特本質。如果藝術學不將其本質作為學科的核心問題,就不可能取得實質性的進展。在本書中,作者沒有直接預設一個藝術的本質,也沒有直接得出一個藝術的定義,但在研究視角所統攝的全部對象中,即在對“藝術”概念的聚焦和對西方藝術學科的歷史梳理中,始終是以這個核心問題為中心而展開的。這是一個更貼近學科本體的研究立場。
孫曉霞以西方的“藝術”概念史為線索,但其目的卻并不指向西方,而是有一個明確的中國立場,是在“歷史的縫隙”中為藝術的本質和定義勾描出一根盡管還不清晰、卻有韌性的邏輯線條,以此為中國藝術學確立一個牢靠的研究基礎。
在國內美學藝術研究中,諸如柏拉圖的“技藝”、鮑姆嘉通的“美學”、夏爾·巴托和康德的“美的藝術”、費德勒和德索等人的“一般藝術學”等,早已成為學術常識。但是,西方的藝術觀念并不局限于此,正如浮在海面的冰山,沉在水下的部分才是主體。一方面,與這些概念構成的知識譜系相對應的現實語境,包括藝術實踐和思想前提在內;另一方面,這個知識譜系的歷史淵源,也就是以古希臘為源頭的西方藝術觀念的演變歷史,都還有待藝術學基礎理論的深入探究。
西方藝術學的產生,是以知識生產為特征的“藝術科學”進入學科化階段的現代產物。雖然由于自身和社會的原因,西方藝術學并未發展起來,但是,這個結果并不否定其孕育的歷史過程。無疑,作者在本書中證明了這個過程的必然性,而且,21世紀的中國已不同于19、20世紀的西方,藝術學在中國具有了不同以往的新語境。
總之,孫曉霞對“藝術”概念和西方藝術學科歷史的考察,不是以完善舊歷史的方式去補充一段空白,而是站在新的起點上,以一個更符合事物本來面貌的新方式,在對新歷史的預期設想中,填補了一段對舊歷史而言也曾經是個缺失的時間空白。西方藝術自古希臘發展到19、20世紀,產生了“西方現代藝術理論”,也出現了學科化的“西方藝術學”,但是,“西方現代藝術理論”沒有對“西方藝術學”起到支撐作用,故而也未必能成為“中國藝術學”的理論基礎。因此,21世紀的“中國藝術學”雖然受到二者的各種影響,但存在于它們之間的并不是一個簡單的直接線性關系。站在當代的立場,從藝術學科在中國的未來建構去反觀西方藝術學的歷史,后者自然會成為中國藝術學科史的一個有機部分。中國藝術學具有獨立產生的歷史必然性。這個邏輯是歷史自明的,體現了一個時代應有的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