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龍”溯源的意義

劉 火

“龍”在先秦典籍里，并非一個神秘物或神靈物的喻體。

“龍”，不見于漢字最早的辭典《爾雅》（約形成于公元前5世紀(jì)至公元前3世紀(jì)的戰(zhàn)國），即在“釋蟲”“釋魚”“釋鳥”“釋獸”“釋畜”諸卷里沒有“龍”字（因此后來的《爾雅注疏》也就不便提及“龍”）。

東漢的中國第一部集字典詞典為一體的《說文解字》（約成書于公元1世紀(jì)末2世紀(jì)初）里，有了“龍”字。《說文》注：“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xì)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此注可讀作：一、龍，作為一種屬于“蛇”和“魚”一類的生物（包括后來我們知道的蜥蜴一類的動物），是生物學(xué)的存在物；二、源于《周易》中的“龍”的轉(zhuǎn)喻；三、由二義衍生，龍是一種可以變易的借喻。從純文本字典和辭典看，“龍”字及義，經(jīng)過了近五百年后才進(jìn)入到官方即大漢王朝的漢字系統(tǒng)。

“龍”字在進(jìn)入《說文解字》之前，其內(nèi)涵當(dāng)有一個漫長的演進(jìn)過程。

《周易》（約成于公元前8世紀(jì)或前7世紀(jì)）之“乾”“坤”等里有“初九潛龍勿用”“見龍在田”“飛龍在天”“上六龍戰(zhàn)于野”等（此“龍”喻“君子之德”）；

《尚書·舜典》（約成于公元前7世紀(jì)至前6世紀(jì)）“帝曰：‘龍，朕塈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此“龍”為舜帝的臣名）；

《春秋三傳》（約成于公元前6世紀(jì)或前5世紀(jì)）有“蛇乘龍，龍，宋、鄭之星也，宋、鄭必饑”（此“龍”為星座），“太皞氏以龍紀(jì)，故為龍師而龍名”（此“龍”為官名）等；

《論語》和《老子》均無“龍”，但在《史記·老子韓非列傳》里將孔子和老子聯(lián)結(jié)在了一起。《老子韓非列傳》記孔子說“至于龍，吾不能知其乘見云而上天，吾今見老子，其猶龍耶”。此故事源自《莊子·天運》：“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云氣而養(yǎng)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予又何規(guī)老聃哉！’”（此“龍”為神與自然生物的合體）；

中華第一龍（岫巖玉，內(nèi)蒙古翁牛特旗三星他拉村紅山文化遺址出土，距今約5000年，國家博物館藏）

《莊子》內(nèi)篇無“龍”，外篇《在宥》有“故君子茍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為而萬物炊累焉”（此“龍”為神與自然生物的合體）；

《孟子》有“當(dāng)堯之時，水逆行，泛濫于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此“龍”與“蛇”并列為某一生物。）

在先秦諸子中，《公孫龍子》（宋人疑為非先秦文本）對“龍”的使用最為密集。《公孫龍子》共六篇，其《蹤府第一》，“龍”高達(dá)22次。（此“龍”均作人名。）

《詩·鄭風(fēng)》“隰有游龍”。（此“龍”為草名，三國·吳·陸璣《草木疏》釋為“馬蓼”。）

……

可見在《爾雅》和《說文解字》之前，“龍”已經(jīng)較為普通地出現(xiàn)在先秦文獻(xiàn)里。更早的是，“龍”多次出現(xiàn)在甲骨文（19世紀(jì)末至20世紀(jì)30年代發(fā)現(xiàn)）里。

羅振玉幾依《說文解字》釋；

葉玉森釋：“近世地質(zhì)學(xué)者、考霰化石，乃決定為古代爬行動物。孔類種繁，或一棲可兩棲，或有翼無翼。”葉又釋：從甲骨文看，“乃斷定龍頭有肉冠，有兩角、兩耳，有髯，有胡，有四肢，有掌爪，身有甲或斑紋”；

陳夢家釋：若龍字銓釋不誤，“則龍方可以與匈奴有關(guān)”；陳引《左傳》又釋“夏代有學(xué)擾龍于泰龍氏者，以事孔甲，能飲食之，夏后嘉之賜氏曰御龍……但龍非后世想象的飛龍，當(dāng)是一種較大的蛇類而已”；

饒宗頤釋：“殷人祀龍星，龍即蒼龍。《淮南子·天文訓(xùn)》‘天神之貴者，莫貴于蒼龍’”；

張秉權(quán)釋：“龍，在此版乃人名”；

丁骕釋：龍字在契辭中最早為地名曰龍方，即契辭中“帚姘伐龍方”；

裘錫圭釋：“古代遇到旱災(zāi)還往作土龍以求雨”，并據(jù)已識卜辭，釋云“商代已有土龍求雨之事”；

……

以上甲骨文方家所釋甲骨文“龍”字，其義有：一、是一種自然物種；二、星座的名稱；三、地名；四、人名；五、扎（用草或其他物件）龍求雨。如果此諸方家所釋都在理，那么可以說，“龍”的原初能指和所指，都沒有圖騰的文本意義。

“龍”作為神性的本體或喻體，在《山海經(jīng)》里的權(quán)重不如“蛇”。順便一說，“龍”并非“大蛇”，反之，“蛇”也非“小龍”。關(guān)于“大蛇”在《山海經(jīng)》里有具體的記錄和描述。從概率的角度來看，“龍”在《山海經(jīng)》里出現(xiàn)的頻率也遠(yuǎn)低于“蛇”在《山海經(jīng)》的頻率。“龍”在《山海經(jīng)》合計25次（南山3、西山3、北山1、東山1、中山1、海外南1、海外西3、海外北1、海內(nèi)東1、大荒東3、大荒西1、大荒北3、海內(nèi)3），遠(yuǎn)低于“蛇”在《山海經(jīng)》出現(xiàn)的頻率92次（南山4、海外南3、海內(nèi)南3、大荒東3、西山5、海外西4、海內(nèi)西7、大荒南6、北山5、海外北7、海內(nèi)北2、大荒西3、東山5、海外東7、海內(nèi)東1、大荒北10、中山12、海內(nèi)7）。僅從“龍”出現(xiàn)概率遠(yuǎn)低于“蛇”出現(xiàn)的概率，至少可以表明，在《山海經(jīng)》（約形成于戰(zhàn)國時代）里，“蛇”的地位顯然高于“龍”的地位。

唐太宗（公元626—649年在位）著龍袍畫像（傳為宋人摹唐人畫像，藏臺北故宮博物院）

從“龍”字的溯源和與“蛇”的比較中，我們看到一個事實，那就是：“龍”在它產(chǎn)生和演變到至遲先秦諸子文本那里，并沒有成為華夏諸族的圖騰。從神話闡釋學(xué)角度看，“龍”顯然不是華夏先民的圖騰，也就是說華夏諸族并非龍的傳人。對此，我們從孔子的一段自我表白中看得十分清楚。孔子說“龍食乎清而游乎清，螭食乎清而游乎濁，魚食乎濁而游乎濁。今丘上不及龍，下不若魚，丘其螭耶？”（《呂氏春秋·離俗覽·舉難》）孔子認(rèn)為，像“龍”那般最高等級的動物我做不到，像魚那般最低等級的動物我也不會做，我可以成為什么呢？我就是介于這兩者中間的那一個吧！在孔子那里，“龍”早被解構(gòu)了——華夏子孫哪是龍的傳人？

至于“龍”與帝王互喻，可參見拙作《〈山海經(jīng)〉里“龍”與“龍祠”的文化意義——兼論帝王何時與“龍”互喻》。

[1]參見劉火：《“蛇”的神性與偉力——〈山海經(jīng)〉里的蛇》，《神話研究集》第3輯，2020年12月。

[2]參見劉火：《〈山海經(jīng)〉里“龍”與“龍祠”的文化意義——兼論帝王何時與“龍”互喻》，《中華讀書報》2022年7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