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雪亞 江蘇省錫山高級中學
“家國情懷”是歷史學科立德樹人的價值歸旨。鄉土歷史作為師生最常觸及和最易感同身受的學習資源,是培養家國情懷的重要載體。在深度挖掘并運用鄉土資源的基礎上開展口述史探究,能使學生在項目實踐中體悟、理解并厚植家國情懷。近年來,我校依托無錫作為鄉鎮企業發祥地、蘇南模式示范區的獨特資源,開展了“無錫鄉鎮企業口述史”的項目研究,并披沙瀝金凝練成鄉土口述史的校本課程。一個完整的口述歷史項目應包括選擇項目主題、收集背景資料、確定訪談對象、撰寫訪談提綱、完成口述訪談、整理訪談資料、撰寫研究報告,展示研究成果等重要步驟。本文就以此為例,談談如何科學有效地進行鄉土口述史的整理研究,從而堅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自信。
口述史是歷史,但不是所有的口述都是歷史,親歷者的口述雖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但只有那些經過驗證的真實無誤的口述回憶才能稱為過硬的歷史證據,否則就只是口述。因而,充分的“案頭工作”對于口述史項目實踐尤為重要。著名口述史專家唐德剛在張學良將軍邀其采訪之初,就把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里所藏的有關張氏早年的書籍、檔案、新聞紀錄和單篇文章,都找了出來,并編了參考書目,把其中的要件一一仔細清查,以充實背景資料,驗證述主的回憶。
無錫是改革開放以來農村工業化道路的先行地,擁有豐富的可用于研究鄉鎮企業發展的鄉土資源。我們將博物館、紀念館、檔案館等線下資源,與“中國知網”等線上電子資源初步整合,擬定了一份“背景資料收集與整理清單”。清單內容包括:1.實地考察堰橋“一包三改”紀念館和中國鄉鎮企業博物館,拍攝并記錄珍貴的實物資料;2.通過無錫市圖書館、檔案史志館和“中國知網”檢索并篩選重要的文獻資料;3.運用收集來的資料梳理出無錫鄉鎮企業的前因后果和發展歷程。在收集和整理資料的過程中,先小組分工,分頭收集;再小組合作,共同整理,從而提升效率,并鍛煉合作學習的能力。根據清單,學生整理出三條路徑來觀察鄉鎮企業發展歷程:從“田間”到“廠頭”,從“一包三改”到“異軍突起”,從“蘇南模式”到“新蘇南模式”。接著,聯動家、校、社資源,尋找潛在的訪談對象。最終確立了堰橋(我校所在街道)“一包三改”親歷者,以及從鄉鎮企業一路發展至今的五家代表性企業的創辦人(我校校友),作為此次項目的正式訪談對象,并通過實地走訪等方式完成了受訪對象個人資料的收集和整理,為其即將進行的口述作史實的鋪墊和鑒別。
收集和整理口述史背景資料的過程,一方面深度整合和運用了現有的鄉土資源,使得學生對這段家國歷史形成初步感知;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學生了解訪談對象所處的時空背景,認識時代洪流與歷史人物的社會關系,為訪談的順利進行和提升訪談的真實性奠定基礎。
訪談是口述史項目探究必不可少的重要環節,若要將訪談進行得順利、徹底,挖掘出更多的信息,采訪者必須要真情以待,因為真情是人與人之間交流和理解的一座橋梁,能讓受訪者放下戒備,擺脫過于自尊或自卑的不良狀態,從而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為項目研究提供最大的資源。訪談中既不要盛勢凌人,剛性太多,也不要奴顏婢膝,柔性無限。最佳的狀態應該是站在客觀中立的角度,與受訪者保持平視,或頌或鞭,或抑或揚,用心交流,真心訪問,動情慰籍。
在開展正式訪談之前,需要依據背景資料撰寫和修訂訪談提綱。高中生現場把控能力較弱,如果完全靠臨場發揮,很難完成一次有效的口述訪談。且訪談提綱的修訂過程能不斷刺激受訪者回憶起更多的往事和細節,增進訪談雙方的了解和感情,讓正式的采訪過程更加順暢。在我們的實踐經驗中,訪談問題的設計不宜過細,應以框架式和開放性問題為主,讓受訪者有話可說。對于訪談過程中出現的與主題相關的細節,可以現場追加提問,或者在中場休息、甚至下輪采訪中再提也不遲。以“一包三改”親歷者,原堰橋鄉副鄉長、主管工業的高錦度老先生為例,我們以時間為序,圍繞“一包三改”的主題,設計了幾個問題板塊:堰橋的鄉鎮企業為什么要改革?改革方案是如何出臺的?改革的試點和推廣情況如何?“一包三改”是如何被提煉出來的?“一包三改”對堰橋乃至全國產生了怎樣的影響?親歷“一包三改”的個人感受?“一包三改”的現實意義等。
在正式的口述訪談中,訪談雙方面對面地交流,通過親歷者生動鮮活的故事講述,學生得以和歷史親密接觸,在共情中體會家國情感。陸同學在采訪蘇嘉集團創始人龔海濤先生時說道:“從瀕臨倒閉的‘無錫縣耐火材料廠’到蓬勃發展的‘蘇嘉集團’,當年的龔老‘踏遍千山萬水’闖市場,‘吃盡千辛萬苦’辦企業,‘說盡千言萬語’找客戶,在‘歷經千難萬險’后,蘇嘉集團才逐漸走上正軌。如果不是親耳聽他講述這段歷史,我又怎能真切體會到鄉鎮企業家拼搏奮斗的‘四千四萬’精神,感受到改革奮進的時代風貌呢?”在口述訪談的過程中,學生將所見所聞沁入情感,將所感所思錄入文字,這是人生體驗的一次增長,是情感共鳴的一次升華。
蘇霍姆林斯基指出,“學生從直接表達愛家庭、愛學校、愛故鄉的感情,逐漸過渡到認識更加深刻的社會關系,從理性上認識祖國的概念”。當完成正式訪談后,我們就獲得了一段錄音或錄像,這是一份口述史的原始資料,本身就具有極大的歷史價值。但是工作遠沒有結束,我們要將錄音轉錄成抄本,并撰寫研究報告,對項目進行總結。經由史料實證、歷史解釋,在理性的基礎上理解家國責任。
所謂抄本,即為口述史書面版本,抄本的制作要原汁原味,直接反映訪談的內容。一份理想的抄本不僅有助于讀者和研究者了解訪談內容,它的制作過程也是訪談雙方通過修改和校對,不斷完善訪談資料的過程。“制作抄本是很枯燥也很辛苦的,尤其是方言的轉錄,需要我們仔仔細細地辨別,來來回回地校對。不過在傾聽老一輩人講述過往時,會有一種身處其中的感覺,自己仿佛同他們一樣,成為了歷史的親歷者。”杜同學如是說。
完成抄本的制作后,還需撰寫研究報告。研究報告包括口述史項目的基本信息、訪談內容的概要介紹、研究過程中的經驗教訓,這對于學生來說,是一個很好的總結和提升的機會。研究報告最大的要求是要忠實于述主和歷史,從口述到抄本,從抄本到報告,這兩個過程都有可能偏離真實的軌道,以至于以訛傳訛,因而撰寫者既需要想象,更需要克制。如果條件允許,我們倡導學生在研究報告的基礎上,再次開展歷史寫作和論文寫作。“歷史寫作”可分“歷史紀實”和“探究活動總結”兩部分,可以是單個采訪的寫作,也可以是整個專題的寫作。比如本專題的寫作,可依據無錫鄉鎮企業的發展歷程,將相關人物的采訪填入每個大事節點,最后匯總為完整的專題,形成一個完整又具時代性的故事。論文寫作對學生的要求更高些,范圍也更廣,口述史項目本身、歷史學科核心素養、口述史的理論與實踐等皆可入題,比如學生所寫《“蘇南模式”的起源與發展初探——以蘇嘉集團為例》、《試以鄉鎮企業為例探究改革開放以來無錫經濟的發展狀況》、《口述史的真實性問題——以“一包三改”中的數據為例》等小論文。
口述史專家唐納德·里奇認為,對于中學生而言,口述歷史多半被應用于“情感領域”,可協助青少年把注意力從自身重新聚集到家庭和社群之上。鄉土口述史項目從鄉土歷史資源中尋找合適的主題,挖掘和整合現有的素材作為背景資料,通過訪談的形式采集鄉土口述資料,在考證的基礎上整理成文,再將研究成果以多種形式加以展示。學生聚焦身邊的歷史,勾勒大時代下個體命運的沉浮,深刻理解家與國的關系,在做中學,在學中悟,經由感性認知到理性認知,最終將家國情懷深植于內,關心人類命運。
在征得受訪者的同意后,我們把手中的資料整理好,捐給學校圖書館和當地檔案館保存;通過電視臺、報刊雜志、自媒體等方式進行傳播;在“惠山20年高質量發展成果展”和學校博物館設立展區,由學生擔任講解志愿者,講述他們的故事。通過多種多樣的形式,盡可能促進口述歷史的公共化。近年來,我們的成果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崔永元口述歷史研究中心、中國公眾史學研究會、江蘇省口述歷史研究會等研究機構在看到我們的成果后,都設法與我們取得了聯系和合作,進一步加強了師生堅持做鄉土口述史研究的動力。
做口述史的目的除了記錄和保存,更需要傳承。在內化吸收后,再將項目研究成果以多種形式加以展示,既是學生對家國情懷的認同,也是為了讓更多的人了解這段歷史,發揮口述史應有的功用。正如項目團隊中的田同學說:“燦爛的歷史長河中,不僅有閃耀的群星,也有微小的塵埃,不論是立于潮頭者,還是隱藏在大歷史背后的小人物,都有被記錄的意義。每一個歷史的參與者,他們的人生,他們的經歷,串聯起來,就是一個國家、一個時代的歷史。”
《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明確指出,“要學會使用現代科技手段記錄和整理口述史料”,全國各地豐富的鄉土資源也為鄉土口述史項目的開展提供了推廣的可能。需要指出的是,根據我們的實踐,在鄉土口述史項目研究的過程中,還需注意如下事項:
要處理好時間與空間的關系。一個完整的口述史項目需要耗費較多時間,也需要帶著學生走出課堂、走出校門,因此放在校本課程、研究性學習、綜合實踐課程、學生社團中實施較為合適,也有充裕的時間充分發揮其效用。
要構建一支跨學科協同的異質化教師團隊。口述史項目對于大多數教師而言是陌生的,不論是理論認知還是實踐能力都需要經過先期的培訓和實踐的積累。再加之口述史本身的跨學科性,如口述歷史訪談需要新聞學的采訪技巧,受訪者的選擇需要社會學的調查和統計方法,口述歷史的轉錄和編輯需要語言學的表達方式,口述歷史的考證需要歷史學的實證方法,等等。因此,在由歷史教師為核心的前提下,要吸納其他學科教師和“術業有專攻”的學生和家長作為項目指導,各自取長補短。
要為學生提供個性化學習支架。口述史項目以學生為主體,要按照專業研究路徑開展項目實踐,對于學生的能力和素養要求比較高。因此我們要充分信任學生,給予他們足夠的空間和試錯的機會,這樣才能促進自主學習真實發生。

口述歷史項目實踐實施流程示意圖
要整合盡可能多的鄉土資源。口述史項目需要去圖書館、檔案館、計算機房查找資料,去博物館、紀念館、展覽館實地走訪,去家校、社區、企業采訪親歷者,因此需要家庭、學校、社區等多方聯動,深度整合資源,當然,這既是挑戰也是其意義所在。
[1][蘇]蘇霍姆林斯基著,尹曙初、劉尚勛譯:《培養學生的愛國主義精神》,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4年,第2 頁。
[2][美]唐納德·里奇著,王芝芝、姚力譯:《大家來做口述歷史》,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19年,第263 頁。
[3]教育部:《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年,第38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