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寄

◇李以亮

集體遠足

其實只是一次爬山，置身集體

那是我，一個在平原長大的人

第一次爬了那么高的山

其實也不是多么雄偉壯麗的名山

當時卻是我心中的泰山與華山

提前到來的興奮，提前將體力用完

于是我落到了后面，舉目后視

謝天謝地，還有一個女生落在身后

我們的距離越來越近

我向她伸出了我的手，那是第一次

有個女孩把她的手交到我的手里

十九歲

大地開闊

道路引導著你

道路引導著你

確信你會成為你希望成為的人

那時，還沒有

一滴雨，落進你的眸子

你所遇見的，每一個鮮艷的女子

都曾許諾做你的新娘

道路引導著你

大地開闊

多么幸福

幸福，僅在無須知道幸福為何物

觀蝶

一只黑蝶

在陽光下飛翔

——為了被夢見？

一只黑蝶

飛行的軌跡

讓一株刺槐

和一枝連翹發生牽連

飛翔也并非難事

只需順風打開翅膀

有時我也是一只黑蝶

穿行在一些詞語與詞語之間

渴望詩歌

是一種香氣

散布在某些圣潔的領域

藝術家的早年生活

夏季一過，他就重返孤寂的生活

一只翻飛的雨燕攪亂他的睡眠

他的窗簾久不掀起，褶皺處落滿灰塵

他感到煩躁，不安，而長時間沉默

在他的房子敞開那部分時間

幾個鄰人走來

一本失去年代的書，棄置一邊

墻上的鐘停了

他不知道眼前正值秋天還是冬天

門前的臺階上鋪滿落葉。凜冽的夜晚

他從外面歸來。空著肚子

畫了一座南方的果園

第二天清晨，搭上一輛高大的馬車

他永遠離開了那間漏風的房子

鞋子

放進詩里的鞋子，不是穿在腳上的鞋子

放進詩里的鞋子，仿佛遠逝的歲月，沾滿泥土的光輝

落滿塵埃的鞋子，它已經很舊

卻撫摩過所有走過的路，喝過路的血

它出現在夢里，已經成為某種精神遭遇的見證物

放進詩里的鞋子，因此是我內心博物館的珍藏

我的牙齒

對付最難啃的骨頭

咬住寒冷，使一枚鋼釘彎曲

所謂咬牙切齒

或是以牙還牙，都曾經輕車熟路

現在它披上難看的牙銹

一種疼痛鉆入神經，一種潰爛

起自根部，牙醫也無計可施

不過動用一些繩索，刀具

多么脆弱，不如一株

斧削刀砍的柏樹，戰爭

又是多么殘酷，當敵人

打入了機關的內部

需要一些勇氣，智慧，和

血的付出，將一粒退化的

牙齒拔去，無異于

鋸掉一截相依為命的骨頭

靜夜思

1

在鄉間我曾使用一種捕魚方法

當暴雨欲來之際

水塘里的魚

常常浮上水面

我提上一條扁擔或者一根竹竿

到水塘邊用力抽打

不是打魚

而是擊打水面

震耳欲聾的響聲

就足以將魚殺死

后來我在書上看到，海邊的漁民

也會采用一種

專業上稱為“擊鼓作業”的

捕魚方法

原理極為相似

2

用聲音殺死的

不止是魚

在南太平洋所羅門群島

土著人

奉行一種伐木儀式

如果一棵樹

用一把斧子對付不了

他們就通過反復賣力的

叫喊

伐倒它

破曉時分

伐木人貓腰踮足

來到那棵樹前

他們冷不丁地大聲尖叫

用足肺活量

就這樣干上三十天

那棵樹

就死了

叫喊之聲

殺死了樹的靈魂

3

現在是夜晚

夜晚適合讀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我們的鄉愁

不少于李白

毋寧說

是他的兩倍、三倍

但我們已再難

寫出他那樣的好詩

我們的夜晚

充滿噪音

有時來自外部

更多的

則來自于內心

人生如寄：生日題

一杯清茶，一冊詩書

一些句子

開始熱氣騰騰

一種馳騁，自由自在

何須草原遼闊

云淡風輕

拘謹的人生

總在斤斤計較

何謂得，何謂失

所有飛鳥

都輕盈

黃金，不適合翅膀

見山開路，遇水搭橋

是一種豪氣

更是一種智慧

一生需要，練習

咬緊牙關

微笑

在幼者面前

我已不再年幼

在長者面前

我還奢侈地年輕

老了，就是老了

生命之美，與年齡何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