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

◇溫經天

入伏

七月帶來火，影子長長虛虛

飄蕩在金屬樂的吟哦里

七月帶來水，從夢的體內

到潮濕的枕邊，扇子送來一窗雨

庭院一角，父親安裝淋浴器

輪椅上的母親在蔭涼下翻看視頻

考完試的男孩回到家中

籃球彈跳，與爆裂的鼓手同舞

七月，果實成型，樹在湖畔搖曳

湖與天論述藍色的起源

七月，花朵并未止息

從我的城池通向你的山水

不安之美

星光，煙火，搖滾樂

手提著音響，像手提著海浪

那些想象的昨天過去了

夜幕刷新祈禱者的額頂，一支羽毛變幻

神鳥再現。天河的水洗濯，淬煉

留下的倒影省略肉身，新的星辰們

是島嶼彼此在防備

所以落座在海上各自孤清

冬天尾聲它們咬著牙關

組成圖案。一只鹿低頻歌唱

天象悄然無息在變

那些想象的未來都會降臨吧

祈禱者靜默，喜歡獨自抱膝，想事情

她潔白的側臉留給窗簾后面的花朵

晚風透過她的脊背，她顯然是

花溪唯一的主人，從意念的孕育開始

她孤枕的臺燈，沙發的垂燈

客廳的壁燈，組成一個二元世界：

內城與邊疆皆乃她的富有

她介入藝術，用旅行和攝影

她介入美，用遠方的大漠和近身的湖

她卻不介入生活和我

她喜歡真實的影像以及抒情的假聲

她喜歡美的旁逸斜出又低調至痕跡不露

她卻不介入生活和人類的大多數

聽我說：“她有撲朔的回憶、迷離的舞，

她有閃爍的淚光、不安的美，你無從介入。”

失落的星光和群島

是影像彼此在追逐

所以我看不清夜的城

是星光彼此在指路

所以亮瞎了眼睛墜落

又一個春天

晾曬我給你的詩篇

批評者嫉妒者好奇者消失不見

連同你和那時的我

星光脫下金屬的外殼

煤保持高燒與狂熱

奔騰勃發的時代

因光年的距離遺跡一般閃耀

夜的城不屑于現實雕琢

夜的城累了鼾聲四起

又一個夏天來臨

裸體的人平躺在天與海之間

私人雷達

星期一，歌聲獻給月亮

和疲憊勞頓的大腦

脖頸之下，伶俐四肢吸附軌道

山羊立在石壁的縫隙

默默吃草

星期天的頭顱長出優雅鹿角

有一首歌，優美又冷清

取自冬日的井水

如果你深深地打撈

心靈的中世紀就來到

雪和碎石鋪成小路，探尋黑森林

神話的結界乃歌詞的煤層

獨唱吧！黑里的白，白里的藍

藍里的紅，紅里的灰

播放吧！灰燼前的樹，樹上的知了

知了的夏秋，之后大雪飛

流淌吧！從云端到山坡，屋頂到臺階

從窗到床，井口到月亮

月亮隱沒，星期一的夜空

雷達消逝，整個人間陷入失衡

飛機輕易越過森林

火車輕易穿梭北京

時光彌漫，序章遺失，結局不明

后來的歌謠皆屬偽作

深海之美

在死寂的夜晚想念深海

有人涌動趁著藍黑色墨水

席卷洋流之際丟失獨白

珊瑚和墨菲小魚統統不見

我通曉森林之神的語言和音樂

卻很難破譯海底兩萬里的光與暗

沉重的黑石穿透天地

到達這里是否意味哲學的終結

出生的時候我想念過深海

絕非眼下寂寞無主之城

執迷的攝影替代無盡的書寫

深海少女美如一道閃電

后來我衰老稱她為人魚公主

遲緩的回憶錄塑造了傳奇

試圖糾正漂泊人生現實之一種

這撫慰始于自我燃燒殆盡癥候群

軀體剩余和靈魂構成正負兩極

僅靠詩句和琴弦修復一年年

深海倒映我的群山萬壑

深海堆積的物質無需還原

出生的時候我就料到這一切

北半球秋天深了海水依然滾燙

她剛剛漫游經過我頭頂

趁我睡著打開了海螺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