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閱讀與愛

◇程楊松

大風放牧的白云不歸

仿佛遠古先民，還原與生俱來的本能

比如月亮放牧群星

黑夜的牧場呈圓弧形穹頂

比如燈火放牧諸多蟄居者

也喂養零星失眠

大風放牧的白云不歸

把謊言重復千遍

雨水倉促間寫下潦草詞句

又被瞬間淡忘

在五月，一條河流放牧大地

卻有漸漲又向下的宿命

就像我們的身體沉積得越多

剩下的反而越來越少

此時南方，時間放牧萬物

水稻灌漿，牛羊漸肥

群蜂忙著釀蜜，蜻蜓忙著飛

現實的腳步無限逼近結局

一個被中年修改的人

除了放牧日趨淺薄的余生

他熱愛青果漸熟、袒露緋紅的心事

就像愛一首詩的開頭和結尾

更愛她發展的那部分

這五月最后的一天

五月的堤岸

五月放牧過的日子被一一收回

又一一被清空

落日有決絕的赴死之心

更多的事物滑入起于六月的深淵

誰也無力抵抗，誰也無意逃離

四月的閱讀與愛

四月的閱讀源于愛，也止于愛

比如把一群格子印進藍布

讓每一格，都對應一具肉身

也都對應一副靈魂

卻不讀完全部的日子

四月，那些讀細雨洗云煙的時光

都枯成了記憶的暗礁

時間也無法繞過

我喜歡那些由軟至硬的倔強

卻不發出一絲聲響

四月里，我所經過的幾株桃花

是故鄉生澀的方言

翻開村莊折疊的編年史

一些詞語變得明艷，鮮亮

每一只經過的蜜蜂

都在嚶嚶叫響我的乳名

四月的屋檐下

海棠花跟風地開，跟風地謝

它從容的生動啊

足夠我一個人在春天里，坐穿

一生的荒蕪

人間四月，我多想

住進這樣的一朵小花

日日閱讀，慢慢修行

直到退守進一枚青果中

熱愛一個叫“小滿”的女子

熱愛一個叫“小滿”的女子

愛她漸長的豐腴

還有緩慢積攢的熱情

在五月，布谷聲欲言又止

告訴我已知的那部分

雀鳥從屋檐上飛過，用文言文

將節氣一一叫醒

風把鄉音傳遞一半

雁陣的詩行寥寥寫意

將北方囤積的生活刪繁就簡

月未渾圓，可堪憑窗獨自寄望

或者對飲成三人

介于微醺和酩酊之間

此時南方，青色漫漶荼蘼

河水再次漲過家鄉

再次修改兩岸，濤聲拍岸如絕句

將帶來的全部帶走

蛙鳴沸騰，被遼闊夜色豢養又和盤托出

無邊的水稻醞釀一場謙遜的飽滿

青果褪去羞澀，暴露緋紅心事

落日隔夜升起，修復如新

將我們帶往最深的黎明

熱愛一個叫“小滿”的女子

和她可堪發展的理想

以及短暫留白

而我，囊中之詞如此陳舊

仿佛談起事物的源頭

更多的情節游離詞外

長久緘默，但你卻全部懂得

我想和你復習生活

彼時，天空有宏大的野心

把賜予人間的全部收回

一億株植物懷揣色彩，情欲勃發

風在草葉上潦草書寫，筆跡顫抖

雨水舔過的玻璃窗淚意闌珊

只有白鷺，把云上之路又復習一遍

只有啄木鳥，向樹深處

把疑問再問一遍

我偏愛的星辰，井水晃動

大地深處的微弱之美

終于把我們照亮，又馴服

此時，我想和你復習生活

走走過的每一條路

去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吃吃過的飯菜

陪陪過的人

愛愛過的時光

想想過的無限事

把細碎的曾經慢慢復原

然后，在你的一雙井水里

讓一枚落日留下來

今后，你的流水將有拐彎的愛

卻有懸而已決的宿命

你流水中那些鵝卵石般的余緒，也是我的

在流水不能抵達之處

那些被練習的生活，一一復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