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則案例來評析外貿合同的“意思自治”原則

錢華生

（常州紡織服裝職業技術學院經貿學院，江蘇 常州 213164）

一、案例介紹

廣西桂林聯發食品有限公司與美國鴻昌公司達成固定供貨協定，向美國鴻昌公司長期供應柿餅，雙方已簽訂供貨合同四份，且合同都已順利履行完畢。2012年2月雙方簽訂第五份供貨合同，合同約定聯發公司向鴻昌公司供應柿餅8 810箱，共計40噸，總價款為82 720美元，分批發貨。合同規定的主要條款為：貨物由紙箱包裝；“柿餅應無澀、無霉、無蟲”，柿餅質量由聯發公司負責；貨物到洛杉磯港后提單電放、付款提貨；由于天氣原因，貨物可延遲發貨；第一個貨柜在2012年2月底發貨，第二個貨柜等通知發貨。另外，美國鴻昌公司指定怡豐公司作為貨代公司，負責貨物的裝貨、報關與報檢。聯發食品有限公司準備好柿餅，經由鴻昌公司對柿餅質量進行檢驗合格后，裝入集裝箱，由怡豐公司報檢報關，貨物由深圳鹽田港裝船，將第一個貨柜裝載有4 405箱20噸的柿餅發往洛杉磯，3月15日貨物到達洛杉磯港口后，遭到美國FDA洛杉磯地方辦公室的查驗，在柿餅中發現含有啶蟲脒和多菌靈，不符合美國國家標準，FDA遂向鴻昌公司發出書面通知禁止柿餅進入美國分銷，并要求其將柿餅重新裝船出口或予以銷毀。鴻昌公司遂按FDA要求將貨物重新裝船，返運至深圳鹽田港。為此鴻昌公司支付定金10 000美元、貨款41 357.32美元、進口費用5 328.11美元、冷庫費用3 311.48美元、退柜費用4 821.62美元，總費用共計64 818.53美元，折合人民幣392 150元。至此，鴻昌公司以柿餅不符合質量要求遂向聯發食品有限公司要求返回定金、貨款并支付相關費用，合計人民幣392 150元。但聯發公司認為其柿餅質量已通過鴻昌公司的檢驗，符合合同規定的“無澀、無霉、無蟲”的要求，其對貨物被退回不承擔任何責任，遂拒絕了鴻昌公司的要求。鴻昌公司遂向法院提起訴訟，狀告聯發食品有限公司。法院受理案件后，發現聯發食品有限公司與美國鴻昌公司爭論的焦點是柿餅的質量標準問題，聯發公司認為柿餅的質量在合同中已作出了規定，即“柿餅應無澀、無霉、無蟲”，這是合同雙方當事人意思自治原則的體現，這條質量條款既規定了本案涉訟柿餅的口感與質量，也對內在質量問題作出了要求，所以柿餅的質量應以合同規定的要求來履行。另外，美國FDA的檢驗標準遠高于合同規定的質量要求，如果合同以美國FDA的檢驗標準作為柿餅的質量條款，聯發公司是不可能報出如此低的價格的。而鴻昌公司則認為柿餅的質量應以美國FDA檢驗的標準作為合同履行的質量標準。法院認為根據《進出口食品安全管理辦法》（2011年9月13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令144號）第二十四條規定：“出口食品生產經營者應當保證其出口食品符合進口國家（地區）的標準或者合同要求。進口國家（地區）無相關標準且合同未有要求的，應當保證出口食品符合中國食品安全國家標準。”聯發公司作為從事出口食品的生產企業，應當知曉該條規定，同時也按此規定執行，即聯發公司其出口到美國的柿餅質量也應當符合美國FDA標準。聯發公司主張的出口柿餅符合合同約定的質量要求即意味著其已經履行完畢合同義務是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的。至此，聯發公司敗訴，并返回鴻昌公司的定金、貨款并支付相關費用，合計人民幣392 150元。

二、案例分析

（一）出口方錯誤理解了“意思自治”原則

從本案例可以看出，出口方錯誤理解了“意思自治”原則的真實意思，其所認為的“意思自治”指的是買賣雙方可以按照雙方的意思表示來簽訂合同，然后雙方嚴格按照合同的規定來履行合同。買賣雙方簽約和履約的行為與第三者無關。結合在本案例來看，買賣雙方對柿餅質量在合同中的規定為“柿餅應無澀、無霉、無蟲”，這一條款的規定，就是買賣雙方“意思自治”原則在合同中的體現。賣方認為其出口的柿餅質量已符合了這一要求，買方就應該按合同約定履行支付貨款的義務，然而該合同在履行過程中，卻多了一個第三方，即美國FDA。貨物到了美國洛杉磯口岸后，經FDA檢驗，發現柿餅中含有多菌靈和啶蟲咪，不符合美國進口食品質量要求，從而禁止其在美國分銷。出口方聯發公司將這一行為視為買方違約行為，而進口方鴻昌公司則認為這是賣方的違約行為，而買賣雙方在簽訂的合同中并沒有約定要求美國FDA對柿餅質量進行檢驗，也就是說美國FDA對柿餅質量進行檢驗是一個第三方的行為，這種行為能不能被買賣方通過“意思自治”原則在合同中加以排斥呢？答案是否定的?！耙馑甲灾巍痹瓌t是指任何人都可以通過簽訂合同，通過合同自主決定合同的內容、效力、條件以及合同是否受制于一項選定的法律。但“意思自治”原則的適用是受到買賣雙方國家強制性規則制約的，如果合同違反了這些強制性規則，必然會導致當事人法律選擇的無效。而在本案例中，美國FDA對柿餅質量進行檢驗的行為就是美國的強制性規則，買賣雙方不能通過“意思自治”原則在合同中將這一強制性規則進行排除。

（二）合同對柿餅質量標準內容約定不明確

出口方聯發公司對柿餅質量的規定為“柿餅應無澀、無霉、無蟲”，這一質量標準內容規定得非常抽象，不具體。單從字面來看，這一質量條款有利于出口方聯發公司，但實際上并非如此。從案例中可以看出，出口柿餅的質量標準有廣西壯族自治區質量技術監督局發布的《廣西壯族自治區地方標準柿餅質量安全要求》，美國FDA檢驗標準，以及合同約定的質量標準。那么，這三者之間的質量標準存在一個什么樣的關系，對于本案例的分析就顯得非常重要。新修訂的《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九條規定：“出口食品生產企業應當保證其出口食品符合進口國(地區)的標準或者合同要求。”國家監督市場管理總局公布施行的《進出口食品安全管理辦法》第二十四條也有類似規定，并對《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九條規定進一步進行補充：“進口國家（地區）無相關標準且合同未有要求的，應當保證出口食品符合中國食品安全國家標準。”結合這兩條法律法規進行分析可以看出，美國的FDA檢驗標準和合同約定的檢驗標準是本案例分析的關鍵，這兩個標準在《食品安全法》中被定義為“或者”關系，那么這個“或者”應如何理解呢，如果理解為兩者擇其一，這肯定是不對的。從“意思自治”原則和國際貿易實務來看，這個“或者”是有前提條件的，即如果進口國(地區)標準缺失，則按合同要求，如果合同要求缺失，則按進口國(地區)標準。兩者都存在的話，進口國(地區)標準和合同要求都要予以滿足。其中進口國標準為進口國的強制性規范，柿餅質量滿足不了該強制性規范，則進入不了美國國內；合同要求為買賣雙方的約定，如果柿餅質量不能達到合同質量要求，則賣方存在違約行為。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合同對柿餅質量標準內容的約定省去了美國FDA檢驗標準要求，但省去了并不意味著柿餅質量就可以不需要滿足FDA檢驗標準，但確實可以給賣方帶來誤導。

（三）出口方風險、法律意識淡薄，在合同中處于被動地位

出口方聯發公司低估了柿餅出口風險，柿餅作為食品，出口到美國，是受到美國FDA管制的，其檢驗標準非常嚴格。但從案例分析情況來看，聯發公司一直以為其所出口的柿餅是按照合同要求的質量進行檢驗出口的，所以其報出的價格相對較低。而事實上，也確實有四批柿餅出口到美國，并沒有產生任何問題。為什么前四批柿餅出口沒有問題，而第五批就出了問題，這就涉及到美國FDA對食品檢驗的抽樣問題，因為聯發公司每次只出口一個集裝箱，出口的量相對較少，FDA對該貨物抽樣的可能性就相對較低，所以就有可能通關，貨物通關，美國買方鴻昌公司就以較低的價格采購到柿餅。而第五批貨物被FDA抽檢，出了問題，美國買方就以貨物不符合合同質量要求將風險全部轉嫁由賣方承擔。由此可以看出，美國買方鴻昌公司一直占據著合同的主導權，而賣方聯發公司一直處于被動的地位，究其原因，聯發公司缺少食品出口風險的意識，法律意識淡薄，沒有采取有效的風險應對方法，從而在合同執行的整個過程中，都受制于買方。

三、幾點啟示

（一）要正確認識“意思自治”原則在外貿合同中的應用范圍

“意思自治”原則在合同中的應用會受到強制性規范的限制，但這個強制性規范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它的意思非常廣泛，如關于國家利益、社會道德和善良風俗的強制性規范等，但應用于外貿合同的強制性規范一般指的是SPS、TBT和IPPC。SPS協定全稱為《實施動植物衛生檢疫措施協定》，協定規定各成員有權采取為保護人類、動物或植物的生命或健康所必需的動植物衛生檢疫措施。結合本案例來看，美國FDA對柿餅所采取的檢驗措施就屬于SPS范疇，目的就是保護其國內人民的生命或健康。TBT全稱為技術性貿易壁壘，是指進口國為了保護本國市場，通過制定各種技術法規、技術標準、技術規范和認證制度等，對外國商品進入而設置的貿易障礙。結合本案例來看，聯發公司出口的柿餅包裝和標簽要符合美國的規定。IPPC全稱為國際植物保護公約組織，其主要任務是加強國際間植物保護的合作，更有效地防治有害生物及防止植物危險性有害生物的傳播、統一國際植物檢疫證書格式、促進國際植物保護信息交流。2002年該組織發布了國際植物檢疫措施標準第15號出版物《國際貿易中木質包裝材料管理準則》，即為國際木質包裝檢疫措施標準，該標準得到國際社會的普遍認可并廣為采用。結合本案例來看，出口柿餅的運輸包裝如果采用木托盤，則要對木托盤進行熏蒸消毒，并對木托盤進行IPPC標識。

（二）要全面了解進口國關于出口產品的強制性規范

出口方要全面了解進口國關于出口產品的強制性規范，結合本案例來看，就是聯發公司要全面了解美國關于柿餅的強制性規范。美國FDA關于食品的強制性規范很多，從嚴格的食品檢驗標準、到食品的包裝和標簽，再到食品接觸物都有詳細的規定。聯發公司出口柿餅到美國，就需要把這些相關的強制性規范都要考慮到。但不同類別的產品出口，其強制性規范是有所不同的，如機電產品出口到美國，就需要符合美國UL強制性認證標準；一些可能給人體造成傷害的商品出口到歐盟必須符合歐盟的REACH法規。在這里特別要注意的是一些可能造成人體傷害的商品作為普通貨物的裝飾物或配件出口時，會使出口方對這種強制性規范產生疏忽，如2017年常州出口捷克玻璃杯被檢出不合格，這種玻璃杯外部是帶有圖案的，這種圖案一般是進行烤花、噴色而成的，但圖案顏料與玻璃結合度較差，顏料中的有毒物質易溶出，造成溶出量超標，因而不符合歐盟的標準，遭到RASFF通報。

（三）出口方要靈活運用“意思自治”原則，降低產品出口風險

出口方在認識到產品出口風險的基礎上，要進一步靈活運用“意思自治”原則，降低產品出口的風險。如在本案例中，出口方在全面了解柿餅出口風險的基礎上，可以要求合同采用美國FDA的檢驗標準作為柿餅的質量條款，并向買方提出加價要求，如果買方不接受加價，可以在原合同條款的基礎上，另外增補一個條款，即如果柿餅遭遇美國FDA查驗不合格，由此產生的退貨損失，需由買方承擔。在這樣的情況下，貨物即使被退回也可以在國內銷售，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產品出口的風險。當然，這一條款需要把柿餅的保質期考慮在內。對于其他的出口產品如機電產品、危險品等也可以靈活運用“意思自治”原則，降低產品出口風險。這一原則運用的要旨是出口方一定要全面了解產品出口第三方風險，然后將一些難以控制的第三方風險要求由買賣雙方共同承擔，從而達到降低產品出口風險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