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駐心間的“花杖子”

☉孔昭鳳

夾杖子，外地人大多是不懂的，那是我們東北農村老家的土話。用木條、樹枝、藤條之類把自家院落圍扎起來，就叫“夾杖子”。電視劇《籬笆·女人和狗》里的籬笆墻，就是“杖子”。我愛人說“杖子”的杖可以理解成屏障的障，“夾杖子”首先是為了阻擋別人家的禽畜啄啃自家菜園；同時，仗子又有縫隙，不妨礙陽光和春風的吹拂潤澤，不影響院里人與外界的所有聯系。描寫鄉野田園的詩句中常有“籬笆”，也許“仗子”不好入詩吧，如“牽牛延蔓繞籬笆”，纏繞在杖子上的喇叭花（牽牛花）、豆角秧、絲瓜秧，蔥蔥蘢蘢烘托出一個生機盎然的人家。

童年時我有過一次夾杖子的經歷，給我帶來了一個童話般的春花滿園。那是一個春日的周末，太陽暖暖的，媽媽吩咐四哥“夾杖子”，讓我去當幫手。讓我和四哥搭檔，其實，彼此心里都很不情愿的。做他的助手，除了被他管制就是遭他嫌棄。但是，媽媽在家里有絕對權威，任何人都不敢違抗她的指令。我只能噘著嘴跟著四哥去夾杖子。

我有四個哥一個姐。兒時的我，體弱多病，三個哥一個姐對我都呵護備至，幾乎都很少對我大聲說話。唯有這個大我六歲的四哥，總是跟我過不去，不是惡作劇地戲弄我，就是用刀子一樣犀利的眼神瞅我，還撕掉過我提前做了折角的日歷牌，故意讓家人忘掉我的生日。兒時，哭喊著到媽媽面前投訴“四哥欺負我”是我的殺手锏。為此，四哥沒少挨訓。

到了菜園里，哥哥用鎬頭先刨出一條壟溝來，然后把夾杖子需要的樹枝藤條之類繞著菜園均攤開來。再然后，就用一根一米長左右的木棒，把一根長草繩分頭纏繞在木棒的兩端，草繩的中心被四哥打個結，牢牢固定在杖子的起始的木樁上。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四哥便讓我拿起那個纏繞著草繩的木棒保持平衡地扯緊，他插進壟溝一棵樹枝，讓我扭轉一下手中的木棒，于是，連接在杖子開端的草繩，便會適時夾住四哥剛插下的樹枝。如此這般，他不停地插樹枝、培土、踩實，我跟著四哥的頻率適時扭轉我手中的木棒，與四哥保持一定的間距不時倒退著。

四哥是個急脾氣，干起活來一溜風般疾速，而我年幼貪玩，看到眼前有蝴蝶、蜜蜂、鳥兒飛過時，就會緊盯著那些靈動的翅膀，忘記了手里的那個木棍的及時扭轉。開始，四哥還能耐著性子喊“轉”，可當我忘情地跳躍著左手抓蝴蝶未遂，力量一失衡，手中的木棒就落地了，導致剛夾好的一段沒有及時培土的杖子一下子就歪到了地上。四哥遂舉起手中的枝條嚇唬我：“你再眼睛追著鳥兒跑，不專心干活，我就拿這條帶刺的荊條打得你遍身是刺，讓你拔也拔不出！”本來這個活兒已經讓我沒了耐心，經哥哥一嚇唬，我趁機哇的一聲大哭：“媽——四哥——他……”四哥沒等我把“要打我”的尾音綿長地哭出，便嚇得抱住我哄勸：“別哭，別哭，我不打你，你好好配合我干活，讓四哥給你夾一個大花杖子出來。”“真的嗎？你說話算數，騙人是小狗！”四哥說：“不騙，不騙，只要你今天好好干活，明年春天，保證就能自動生出一個花杖子。”

我立馬破涕為笑，眼前立刻幻化出一個春意盎然的百花圍杖。四哥見我笑了，便囑咐我獨自在菜園里玩一會兒。他扛著鐵鍬，帶著一段草繩，猴子般噌噌就跑到房后的山上，還沒等我抓到一只蝴蝶的工夫，他就擔著一擔帶根須的樹苗回來了。他放下擔子，讓我把這些樹苗按每十步遠的間隔放一株。我蹦蹦跳跳地每跑十步，便放下一株樹苗，最后剩的一把都堆放在靠近院門的一側。“花杖子”對于愛花的我來說，特別有誘惑力。于是，后面的轉繩，即便是累得小胳膊快抬不起來了，還是堅持配合干完了夾杖子的活兒。

從此，小小的我，便急急切切地盼望著明年春天到來，整天問爸爸，還有幾天能到下一個春天。當過老師的爸爸笑說，這個哥哥哪是在夾杖子，而是把春天種植到了妹妹的心里。

次年的谷雨時節，奇跡真的出現了。先是院門口的杖子上探出了一株嫩黃的迎春花，我第一眼看到時，驚喜地大喊“媽——春天來啦，四哥真的種出花杖子了！”應聲出來的媽媽，臉上瞬間綻放出了比花兒還美的笑容。接下來的日子，杖子上的一株株映山紅、野杜鵑、野櫻桃花、野桃花賽跑般爭相開放。于是乎，一個姹紫嫣紅的杖子，在那個春天里點亮了我的眼，暈染了媽媽的臉，美化了門外的田園，詩意了農家小院。

之后的幾年，那一圍杖子隨著歲月的遞增不斷地開枝散葉，茁壯茂盛起來，每年春天都能開出個鮮花滿園來。后來，我們搬出了山溝，那一圍杖子就油畫般嵌入我的生命相冊里了。

后來，爸爸病逝，在哥哥們的主張下，我家由窮山溝遷徙到平原地區。在新地方新學校，就更凸顯了我家格格不入的窮，我的翹舌音、我打補丁的穿戴，以及拖延交不上的學費，都成了一些同學嘲諷的對象，一個男同學總用“沒爸的窮孩子”取代我的名字。我自卑地產生了輟學的念頭。回家休班的四哥得知后，一臉藐視地說：“就你，農活不會干，身體弱的像豆秧，不讀書想干啥？”說完不顧我臉上滾落的淚珠，便借了輛自行車送我去上學。那天，四哥在班級門口和每個窗口都晃了晃，并找班主任補繳了我欠的學費，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兄長如父”的力量支撐！

那是我生命里唯一一次被家人送上學的經歷，一路上我用雙手環著四哥的腰，依偎在他堅實的脊背上，渾身的每個細胞仿佛都被手足之情暖醒、激活了。事后，在老師的關乎春天的命題作文里，我以《沐浴春風的上學路》寫下了那一路的所感所悟，這篇作文后來被登在學校的黑板報上。老師夸我的作文富有人生哲理，而我當時壓根兒不知道何為人生哲理！從此，全班同學都對我漸生友好，我轉學后的自尊從此建立起來。

我在沐浴春風的上學路上，由鄉村走向都市走入軍營，而那一圍花杖子一直蓬勃絢爛在我的記憶深處。

遠離故鄉的夢里，永遠都是那處如詩如畫的農家小院：一幢茅草屋臨山而居，被“花杖子”圍著，后山右側是一坡板栗樹，左側是一坡梨樹、杏樹，迎著大門的前山旁，是一棵大山楂樹，山楂樹與院門之間的草地上有一口井，井水冬暖夏涼，由井里淌出一條小溪，叮咚作響地伴著一條羊腸小道，伸向村莊，伸向學校，綿延至大海和遠方。我們兄弟姐妹都由這條小路，沐浴著親情的馨香走出了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