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華
江景防(915-987),又名江景房,五代十國及北宋名臣,公元978年涉沉籍大案。
——題記

侍御史大人看到的河神,如浮在水氣里的白衣舉子。河神把一捧光芒放在侍御史的船上,雷暴、獅頭雹子、一路尾隨的黑氣,漸次退下。侍御史左手食指上的一條血印也消失了。
“大人,要小心?!卑滓潞由駢旱吐曇簦斑^了兩面橋,那河段就不歸我管了?!焙由裾f完就消失了,復歸為河神廟里的泥像??墒逃分?,過不了前面的兩面橋,會死的。
侍御史就是江景防。上一次他從杭州坐船到開封,是吳越國的臣,歸來時已是宋朝的臣了。他希望這次進京,依舊有好運。所以,昨天他上岸去了趟河神廟,求河神幫他驅散這如影隨形的黑氣。
比起吳越國的偏安一隅,宋才是遼闊。
運河上風和日麗。一艘船追上來,有一中年術士手持小旗站在船頭,旗上繡個“拆”字。這拆字術士自稱是追著黑氣來的。他總覺得,這黑氣是一團撲往京城的殺氣。眼前這船,運送的也應該是南疆蠱毒。江景防笑著說,這是一船皇家書籍,剛印好的《太平廣記》。
嗯,太平。眼下正是太平興國三年,天下太平啊。術士想跳過船來,他不信殺氣會來自一堆紙。江景防不想與他糾纏于此,便從自己的名字里選了一字讓他拆字?!斑@個字牢固,拆不動。不過我倒是覺得,”術士低聲說,“先生將住進這間房,但不久又會搬出來的?!?/p>
江景防暗想,難道我的名字聽上去像一間房子,這一輩子就得跟房子過不去嗎?
似乎到了通都大邑,船只越來越多。一半的船,搭訕另一半的船,都有雌雄屬性。江景防沒心思關注這些無聊的船只,除了一艘船。那船上坐著一個女子,看到江景防就哭了起來。江景防頓生寒意,迅速移開了視線。
終于有一艘船跟自己有關了。船上的人還沒等船靠近,起腳就飛了過來,如一只人貓。這是隨從高二,他帶來一個壞消息:兵馬使已派人埋伏在兩面橋了。
看來,這趟行程還是走漏了風聲。江景防暗想,剛才那拆字術士可能是兵馬使的探子,自己竟然還把名字中的一個字告訴了他,一定是眩暈癥又犯了。吳越國可以有一千個人刺殺他,但兵馬使老劉不可以。吳越國還在的時候,滿朝堂只有兵馬使和他私交最好。一夜間兄弟反目,這到底是誰的錯?
江景防的腦子有些亂。他感覺高二在叫,回過神一看,自己左手食指又在流血。一滴暗潮洶涌的血,蹲踞在他的指腹上。高二從衣角撕下一條布,給江景防包扎傷口。再不包扎,老主人要暈血了。
河岸慢慢熱鬧起來。那些店鋪,有賣醬瓜的,有賣虎骨糕的,有賣皮相的。“看,那么大的船。”岸邊滿臉白粉的女人嚷道。妓女的聲音有出奇的號召力,岸上的人都看了過來。江景防四顧,才意識到自己被人關注了。高二把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正要發作,卻被江景防制止了。要低調,眼下最要緊的,是兩面橋這一關。
這一關到了。
南來北往的船駛過兩面橋需要通關文牒。一頁頁查驗,一艘艘查驗,耗時極長。所以橋中央搭有一個戲臺,叫兩面臺,供人消磨時間。兩面臺雖不大,這橋卻因此得名,鎮子也被人叫作兩面鎮。
老遠就看到傀儡戲的布招。江景防上一次路過此橋時是二月。那天,藝人用挑竿把傀儡吊到他的船上,提線傀儡就在眾目睽睽下釣上了一條魚?;铘~。戲班班主特意下到船上,問這條魚清蒸還是紅燒??山胺滥挠行那楣芤粭l魚,他心事很重。他說:“不燒魚了,班主陪我坐坐?!?/p>

離開開封前,右補闕、京東轉運使王方贄擺了一桌,操著一口蜀地腔調說,等江景防再來京城,皇帝定有更高的獎賞。他取出一份通關文牒交給江景防,說是有了這,一路上方便。不過,運河上水盜多,運寶船還是征用民船好了,免得招搖。
眼下,這份皇家簽發的通關文牒就在身上,卻不能去報關。河面擁堵,前面的船不走掉,后面的船報了關也過不了,何況兵馬使就在此攔截,報關等于自行暴露,不如靜下心來看戲,見機行事。
今天的兩面臺,要上場的不是提線傀儡,而是藥發傀儡。藥發傀儡并無繩線牽連,全靠腔內的硝藥燃放做驅動力。脫離了人手,傀儡依舊能夠按照主人預設的步驟運作。
還有,藥發傀儡因為要灌制硝藥,腔體必須鐵制,所以是鐵偶。
兩面臺上,面向南北兩側的大幕同步拉開,神秘的鐵偶現了身。鐵偶的外面包著布,畫著人臉。布與鐵之間夾著充了氣的豬膀胱,使得鐵偶能浮于水。藝人把一只只鐵偶挑到木竿前端,輕輕放置在南側運河的河面,再點燃長長的引捻。鐵偶先是死的,等到火線燒進膛,鐵偶就像僵尸得令,霍地睜開眼睛。
河面上的人沒見過這樣的技藝,緊盯著鐵偶。鐵偶頑皮,從水面蹦到船上,又從這艘船上蹦到別的船上,屁眼里還冒著火焰。一時間,水面上硝煙彌漫。看客們透過硝煙,看見這些鐵偶彼此不同,分別打扮成書生、蕩婦、商賈、欽差、厲鬼的模樣。對的,蕩婦,不是烈婦。天下戲臺,自古被烈婦把持,蕩婦可以粉墨登場的也只有兩面臺。
跳躍中的鐵偶展開雙臂,拉出小小的橫幅,橫幅上有字。江景防注意到,鐵偶在拉開橫幅的同時,襠部射出了紫煙。
一支滿載陰謀的箭射向兩面臺,切斷了北側的幕繩,幕布落了下來,蓋住橋孔,遮住了北運河上那些看客的視線。看客們開始騷動,突破關卡涌向南側。他們不想錯過蕩婦。
騷動很快演變成騷亂。南運河上,船只失序了,互相碰撞,傳染著恐慌。有一艘船快速撞向江景防的船,那船頭立著一張怨氣深重的臉。他一驚,急忙躲進內艙,卻看見了一個人。剛才看戲前,江景防就放了船工的假,所以此刻艙內不應該有人。
兵馬使老劉盈盈一笑,彎腰拿起一本《太平廣記》說:“冤家路窄啊?!?/p>
一只鐵偶斜斜地飛進了艙內,展開一條橫幅,上面寫著八個字:太平興國,天下太平。鐵偶的下腹部吐出一股煙霧,吸到的人都有睡意。合眼之前,江景防看到鐵偶嘴里在噴火,烈焰燒向了滿艙的圖籍。
“你的故事非常精彩,打動我了。”南守備對高二這么說。
“也打動了我?!北笔貍涓f,“我們都信了?!?/p>
“我講的句句屬實?!备叨娬{了一句,“難為兩位大人那么有耐性。”可南守備的耐性里,全是疑問。據他所知,《太平廣記》還在編撰中,不可能付梓成書。北守備也在想,鐵偶攻擊江景防時,作為貼身侍從的高二為何不護主?高二解釋了,鐵偶噴出了暗香,聞者無不迷醉。他醒來時莫名其妙躺在小船里,而大船沒了,估計燒毀了。
高二斷言,江大人一定是喂了魚鱉。
他還透露,江大人這一路來,幾次夢見河神。每天深夜,大船船底總會傳來敲擊聲。這如果不是河神干的,也一定是魚鱉干的。是什么水底生物對一艘木船那么感興趣呢?
北守備問道:“你確定江大人手上流著血?”高二點點頭,眼前浮出一道深深的傷口。北守備笑了:“我看,是江大人暈血致幻了。你這故事,倒是可以收進《太平廣記》里?!?/p>
一旁,南守備在想兵馬使的事。別看此刻南守備與北守備是同事,各管半個兩面鎮,這以前,他和江景防才是同事,吳越國的同事。江景防在朝,他戍邊。他知道兵馬使和江景防的私交一直不錯。吳越國納土歸宋,兵馬使一直是想方設法阻止的,但沒攔住。兵馬使真要下手,針對的不是人,而是船上的貨。江景防地位尊崇,絕不可能押運《太平廣記》一類的閑物。
高二并不知道船上運的是什么。他印象中,江景防常常屏退左右,一個人留在大艙里翻看這些東西。不管是什么,一定是皇家急著要的。江大人是為了護寶才遇了難。他央求兩位守備大人,盡快奏請朝廷旌表江景防。作為隨從,他能為故主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兩位守備答應了。帝國剛收服列國,急需天下歸心,自然會為江景防這樣的英烈樹碑立傳。不過,當務之急是緝拿嫌犯。從高二的證詞里,北守備早就感覺到戲班班主脫不了干系。很快,派去調查戲班的人帶回結果,整個兩面鎮都查不到傀儡戲班的記錄,演出登記、住宿登記,俱無。
北守備嘆氣了,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下一步該怎么做?倒是南守備聰明,陰陽怪氣地說:“怎么可能啊,不都留著嘛?!?/p>
戲班子用過的那些藥發傀儡,內膽是鐵制的,運河的流水帶不走它們。
現在,終于有閑工夫俯視運河了。
別以為運河的水流都是一個方向,每一段的水源不一,故這一段順流,下一段倒流。有些河段連接兩條江河,這段水流會來回拉鋸。假如兩條江河勢均力敵,那這一段就靜水流深了。
運河的另一種流向是亙古不變的——貨物的流向,從南到北。這個流向從隋煬帝開挖運河起就固定下來了。
站在兩面橋上,能清晰觀察這種軌跡。每日,大批的大船從南來,經過橋洞,往北去。船上運載的是大米、布匹、蔗糖、紙張、瓷器、茶葉、食鹽、藥材、乳香、菜油、腌豬肉等,還有花石綱的巧石、寮國的蛇妖。
從北往南的船上,運送的是隋煬帝。
當然,隋朝早就煙消云散了,唐沒了,附著在大唐尾巴上的五代十國也快沒了,南下之船坐滿了宋朝的官員、僧侶和空氣。
運河到了兩面橋,河面陡然放寬,看上去如一根食道下到了胃部。也有聳人聽聞的說法,是把運河比喻成血管,一頭吸著另一頭的血。
回看兩面臺。戲臺很古怪,朝著南北兩面。兩面的木構件不同。這邊的木雕,雕了花花草草,頂多是一頭占城大象,那一邊雕的是下山的虎、下凡的龍,描了金粉的木劍,寒光一閃,呼應著橋下的波光。
幕布上的圖案則更具差異性,一戲一換,事先猜不到。比如這次藥發傀儡的演出,背景圖上就畫著今年的生肖:幺蛾子。其實,太平興國三年是虎年。
現在,十只藥發傀儡就放在兩面臺的正中。
與兩面橋連貫的兩面大街,也以兩面臺得名。街上除了商肆、青樓,還有官署,各行各事,互不侵犯。有人在南邊犯了事,只要跑到北邊就沒事,南邊的官府不敢越界,北面的官府也不想多管閑事。反之亦然。為了防止此類事件發生,整條大街戒備森嚴。
漏洞只有一個:戲臺。兩面臺是朝著兩面的,每次演出總有一個戲班子在上面來回走動,根本無法在臺面上劃出界線來。所以犯了事的人,都會選擇在戲臺上越界。
只要兩面臺不倒塌,永遠會有犯罪者打它的主意。
藥發傀儡事件就這樣。本來兩邊的秩序都好好的,不知道誰搞了破壞,就在傀儡戲最高潮一刻,有鐵偶意外失控,跳起來切斷北側的幕繩。雖然高二說的是有人放箭射斷了幕繩,后果都一樣:繡著幺蛾子的幕布落下來了,看客們沖過關卡,兩側的兵丁都不作為,越來越多的人涌到了南側運河,產生傾軋事故,船傾者九,落水者二十,溺亡者三。
事后,戲班子消失,如夜露遇到了艷陽。本來對戲班的調查只是個例行公事,現在好了,因為故意隱瞞行蹤,加上高二的指證,班主成了嫌犯之一。另一個是原吳越國的退休將軍。一定是他們中的一個干掉了江景防。
照例是南北聯署辦公,卻只來了南守備。因為事件主要發生在兩面橋的南側,北守備認為跟他沒什么關系,找了個出差的借口不來了。南守備巴不得他缺席,這樣可以專心辦案。這次他要審問的犯人,是十只鐵偶。
打撈鐵偶有個意外收獲,撈上來一把鐵斧。鐵斧是在沉船處找到的,應該是兇手殺害江景防的兇器。至于沉船,已經散架,被流水沖走了。是不是燒毀的,說法不一,除了高二,無人看見大火,所以南守備也開始懷疑高二。
從水底撈上來的鐵偶還是栩栩如生的。從它們的扮相上,可以清晰地辨別出角色。書生手持折扇,欽差戴著翹翅帽,商賈胸繡銅錢,那蕩婦則衣著暴露的,或者說,活色生香。南守備明白,是這女子惹起了騷動。
每只鐵偶內腔結構也不同。構造不一樣,硝藥燃燒的路線圖就不一樣,就會依次觸發一套套不一樣的動作。有些鐵偶腹部多了一個小腔,從殘留物看,極有可能是儲放迷藥的。設置這些規定動作的人,一定是個曠世奇才。
這個人真要殺江景防,十個江景防也在劫難逃了。
鐵偶們畫著嘴巴,卻沒有被賦予語言功能,所以它們不可能把秘密告訴南守備。說到底,它們只是由鐵件、木材、棉布和氣囊組裝起來的道具,沒有靈魂,沒有感情。
假設藥發傀儡還有靈魂一說,那它的靈魂就是灌裝進去的硝藥。硝藥噴發完畢,鐵偶絢爛的生命就了結了。
所以,擺在南守備面前的,只是十具死尸。
還是找到一個靈魂。
解剖死尸的兵丁驚叫起來。一只鐵偶的內腔里,硝藥根本就沒點燃。按設計,鐵偶完成動作后會主動燒破豬膀胱,繼而整體沉沒,自我滅跡。但這只鐵偶的豬膀胱沒有被燒的痕跡,它在一開始就漏氣了,導致鐵偶提前入水澆滅了火線。只要重新引爆,這只鐵偶仍可能完成那位天才預設的動作。
南守備想在這只鐵偶的動作里找到一絲線索,便讓下屬從兩面大街買來炮仗,把炮仗的引捻接到鐵偶身上。
所有的兵丁都來看熱鬧了。他們中的大多數沒看過藥發傀儡表演。出事之前北守備接到密報,說是南守備將要圍攻北守備府,就把兩面橋下的兵丁撤了回去。他們果然發現南守備的兵馬正在糾集中,就搶先發起了攻擊。一場混戰之后才發現,鬧了個烏龍,這之前南守備也接到同樣的密報。等他們握手言和,已經錯過了鐵偶表演。
引捻被點燃了。那鐵偶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開始做動作。確實,鐵偶的生命只綻放了一會兒。它在兩面臺上亮了一相、轉了一圈,吐出最后一口氣,死去。它用完了硝藥,就等于用完了力氣。
這只鐵偶雖然沒有語言功能,可它死去前,腔內的氣流沖出喉管,發出了長長的一個音。幾十個兵丁,有的聽到了“原”,有的聽到了“圓”。他們還沒弄清楚鐵偶在說什么,一個個倒下了。
這鐵偶的吶喊,如靈媒,把他們帶入迷夢之境。
高二不是第一次碰到這情況了。他在鐵偶腹部噴氣時屏住了呼吸,等兵丁們一暈倒,便從兩面橋上跳了下去。
開封。午時三刻。
今天的帝國門下省銀臺司有點忙。銀臺司是大宋掌管天下奏狀案牘的專署,銀臺大人出面親審的,都是大人物犯的案。
桌上擺著兩份材料,一份是兩面鎮南守備送來的,密密麻麻寫著調查報告。大意是,本朝新附侍御史江景防奉皇命押運秘密圖籍途中,被一貫抗拒納土歸宋的原吳越國退休兵馬使截殺。南守備還附上了兵馬使作案的物證一件。
另一份材料則是北守備送來的,寫的字不多,卻附上了嫌犯一名。這個嫌犯,就是兵馬使本人。在南守備糾結于藥發傀儡時,狡猾的北守備偷偷趕到了兵馬使的溫州老家。
抓住一個嫌犯,比整理出一百頁案宗強多了。銀臺大人感嘆,還是北守備會辦案。
據北守備報告,他去雁蕩山抓捕時,兵馬使竟然毫無防備,也矢口否認截殺江景防一事。鄰居證實事發當天,兵馬使一直在海上釣魚。銀臺大人搖搖頭,沒有確鑿的證據就抓人,北守備不免有些草率了。可讓他意外的是,被押解到京的兵馬使看到南守備整理的材料后,當即承認了所有的罪行。
銀臺大人讓屬下起草結案文本。就是一些細節材料,還需要人證。本來有個高二,卻被南守備給搞丟了。就在他焦慮時,門房報告說,有涉案者求見。一會兒,那人被帶進了屋。銀臺大人抬頭一看,手里的案宗掉了一地。
上午,他剛送上去一份奏折,要求追悼并且旌表江景防;下午,他就看見了他要追悼的人正向自己走來。
銀臺大人當然認識江景防。前不久吳越國歸降,皇帝給他授勛的典禮上,銀臺大人也在。銀臺大人來不及拾起案宗,便對江景防行了禮。嗨,吉人自有天相。江景防一臉嚴肅,也不客套,上來就說:
“大宋侍御史江景防,彈劾大宋侍御史江景防。”
江景防彈劾江景防?銀臺大人從未遇過這種事。他看著眼前這張臉,發現這張臉是認真的。江景防便以罪臣的身份陳述,他奉旨押解一批圖籍來京,卻在途中故意沉船,水毀了圖籍,辜負了當今圣上。
“等等?!便y臺大人說,“你說的是故意?”
“是的,故意?!?/p>
銀臺大人指著案桌上的案宗問:“不是很明確了嗎,姓劉的兵馬使犯了事。他也供認不諱、簽字畫押了?!苯胺来鸬溃骸澳莻€老糊涂,簽字不算數?!便y臺大人打開桌上的一個盒子,里面放著一把斧子,這是兵馬使作案的兇器。江景防看都不看斧子一眼,堅稱犯案的人是自己,也只有他自己。
“整個事件中,沒有第二個罪犯?!苯胺乐貜土艘槐?。
聽說過逃罪的,沒聽說過求罪的。銀臺大人沉思片刻,讓人把剛收監的兵馬使押過來,他要看一場戲。
吳越國的兩位舊臣,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重逢。
他們一相見就像兩截木樁,遙遙相望,彼此無話。這開場一幕,無聲,無趣,無聊,真是考驗銀臺大人的耐性。幸好,第二幕有了兩次轉折,讓他精神一振,還緊張了一回。他看見久久對峙以后,一截木樁終于有了動作,上前拽住了另一截木樁,咬牙切齒地說:“也好,給你留個疤吧,長個記性?!?/p>
江景防指上有傷,無力掙脫兵馬使的大手,他感受到那一只手的力度。銀臺大人表面不動,卻預防著兵馬使的下一個出格動作。但他的擔心是多余的,他看見兵馬使的眼神柔和起來。
江景防也感受到那一只手的溫度。
兵馬使輕輕地說:“老江,既然你也到了京城,就陪陪小九吧。就跟他說,我要死了,見不到他了?!北瘺雒偷鼐鹱×私胺?。他低聲回答說:“小九?我能見到他嗎?雖然都在開封,但咫尺天涯啊?!甭曇羧绱溯p微,似乎是自問自答,估計沒人聽得見。
偏偏銀臺大人聽見了。老特務暗暗記住了這個名字。小九?一條潛伏在京城的大魚?為什么兩個人一提到他都會神情異常?
第三幕,精彩無比。
兩個對頭很快回到戲里。當著銀臺大人的面,兵馬使堅持原先的供詞,說他本無心截殺江景防,僅僅是想奪回這滿船的典籍,只是江景防反抗,他才誤傷了對方。他還說,這船上的東西是吳越國的,不能歸宋。有朝一日,吳越國就靠這玩意兒復國。
江景防決定反擊,不能讓老劉再胡說八道,不然大家都得死。
他搶過了話頭,要兵馬使明確回答,事發當天兩面鎮是晴天還是雨天?兵馬使說:“若是下雨,藥發傀儡就點不著了?!苯胺勒f:“蒙對了。我再問一個,那兩面橋有幾個橋孔?”兵馬使舉起了三個指頭。江景防加快了語速:“你說的那是拱宸橋?!北R使爭辯,那天光顧著鑿船,沒時間看風景。
江景防步步緊逼,他瞟了一眼桌上的斧子,朝兵馬使努了努嘴:“你鑿船用的是這把斧子吧?”
“當然,這把斧子跟了我六年了?!北R使盯著江景防,言語兇狠,“我專門用它殺貳臣,比如你。”
好吧,這確實是你的斧子。真是一把好斧子。江景防放慢了節奏,微微地點了點頭,坐下了。月亮落下,大潮退去??摄y臺大人卻意識到,全劇的最高潮要到了,他坐正了身子。他看見江景防努力地把受傷的食指做成了劍狀,祭出最后一擊:
“那么老劉,你這斧柄上刻了什么?”
曹班主在銀臺司大門外等了兩個時辰,也不見江景防出來。他也知道,這是徒勞的。江景防在跨進門之前就說過,這一進去就出不來了。他還讓曹班主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因為涉及這個沉船大案的人,都得死。
那天在兩面橋下,曹班主按事先約好的,在江景防鑿穿大船的一剎那,讓女弟子接應了他。曹班主原以為,江景防犯下彌天大罪后就逃亡了,沒想到他卻執意要完成原行程,去開封投案自首。
“不是說好的嗎,一起跑掉?”
“不,我改變主意了,不能讓人替我背黑鍋。”
這不是自尋死路嗎?一等一的死罪啊。可江景防去意已決,曹班主攔不住,只好陪他去赴死。這一路,曹班主慢慢了解了,沉船之謀是個完整的工程,傀儡戲班僅參與了其中一環。這些事,江景防瞞住了同僚,還瞞住了最貼身的高二。他選擇在深夜時分鑿木,每次只鑿去一點點。這鑿木之聲,就讓高二誤以為有神秘的水底生物叩訪大船。
當然,江景防的秘密還是有人知曉的,他上岸去過河神廟,把悶在腹中的心事說給那一堆泥巴聽。過了兩面橋后,江景防就不去河神廟了。北運河的河神,他不熟。江景防的夢里,再沒了雷暴和獅頭雹子,原先一路跟來的黑氣也隨著大船的沉沒消散了。
一個憂心忡忡的人,犯了死罪后,反倒是如釋重負。
至于他押送的是何種御品,曹班主問了幾次沒得到答案,就不再問。能讓江景防同歸于盡的,一定是常人猜想不到的東西。兵馬使追奪寶物之事,也純屬子虛烏有。兵馬使多次揚言要殺掉江景防,阻止吳越國歸順,讓高二誤以為兵馬使有個截寶行動。江景防一直后悔,沒有及時遏制住高二高出天際的想象力。
曹班主原以為,兩面臺的演出是他出道以來最盛大的一次。他在腦子里復盤事發當天的全過程,比如買通兵丁、散布傳言、調虎離山、放出鐵偶、切斷幕繩。這一出出,都是大戲的一部分。他幾次上岸給江景防買補血藥,都聽人提起藥發傀儡,心情大好。自己精制的新玩意被越來越多的人知曉了??勺詈笠淮紊习?,他壞了心情。原來兩面橋擠軋事件還死了一官一妓一倭人。
再天才的大腦,事先都算不到這樣的結局。他越來越覺得,為了制造一個混亂的局面,自己加戲過多。幺蛾子,飛得過高了。這沖擊關卡、致人死傷的罪名,不能安在江景防的頭上。
報時的鐘聲響起,北方的鬼臉麻雀飛來。曹班主對自己說:“老曹,你不是還在銀臺司門口嗎,何不進去陪陪老江呢?”
宋廷實錄:“太平興國三年五月廿七日,帝不悅,兩回。”
第一回是上午。皇帝得報,江景防秘密押送的東西丟了。這東西是什么,皇帝知道。大宋發動統一戰爭,每滅一國,都會把各國登記人丁、土地的圖籍收歸朝廷。只有這種原始資料到了開封,降國才算真的歸附,帝國才會真的放心。
江景防受命回江南收集的,正是吳越國十三州八十六個縣的地域圖形,以及五十五萬六百八十戶人家的戶籍、地契。憑據一丟,整個江南日后的稅賦就很難收繳。
這么重要的東西,說沒就沒了,皇帝可以憤怒??摄y臺司的奏折卻要求旌表這位弄丟圖籍的官員,說他是為了保護圖籍才被叛亂的將軍手刃的。
皇帝對江景防印象很深,吳越國納土歸宋,便由他具體操辦。江景防的老練、厚道,被皇帝看在眼里,所以皇帝想授他實權統御吳越舊土。江景防遇難,皇帝確實心痛,他在奏折上寫了朱批允準旌表江景防。
過不了多久,江景防的原籍就會立起一座皇家監制的功德牌坊,供后人瞻仰。刀砍不進,火燒不掉,永永遠遠。
第二回是當晚。
夜開封,燈火輝煌處,除了皇宮便是汴河。皇帝換上便服,想去河邊走走。太監進來稟報,銀臺司有急件。皇帝雖然不高興,還是收下了奏折。銀臺司與帝王之間,隔著侍郎、尚書和左右宰相,三座大山。一個小小的部門急需呈送皇帝的,一定關乎軍國大事。
果然是大事。銀臺司的這一份奏折說的還是江景防,只是,與第一份完全顛倒個兒了,奏折里的江景防,從石灰變成了煤灰。
不止皇帝,整個開封都憤怒了。那些酒肆里的、青樓里的、香料鋪里的人,那些在汴河橋上走來走去的人,那些正義的群眾,他們的意見與廟堂上的大臣們驚人一致:
“殺。”
那滿城的殺氣,從條條溝渠匯到了汴河,只半日,河面就陡漲三寸。江景防,你是宋帝國最惡毒的敵人,焉能不殺?
中書省右補闕王方贄在汴河上得到這個消息。這汴河,連著運河,水面上布滿了流動的波紋,如語焉不詳的家國氣數。他本想等江景防復了皇命后再來汴河上共飲一壺,而現在只能送牢飯了。
他托人抄錄了銀臺司的奏折。他發現奏折里,還附有江景防的供詞。所有的目光都盯著江景防的罪,有誰關注他的動機呢?
大宋給降國制定的田賦標準,都是照抄各國舊制的。各國田賦,原標準都是每畝繳糧一斗,唯獨吳越國是三斗。這多出來的兩斗,壓得整個江南透不過氣。江景防毀掉十三州圖籍,是為了毀掉收繳稅賦的憑據。
嗬嗬,原來為這個。王方贄也覺得江景防可惡,該殺。每畝三斗是你吳越國原先就定下的,你卻怪大宋?你要搞破壞,早就可以干了,為何要等到納土歸宋的節點上?你這是故意惡心新主。恨了一夜,天亮時王方贄拿定主意要求見皇帝。
時間:當日下午。
地點:京城太廟。
太廟里游走的都是帝王的列祖列宗,在這里談事,一定是跟先帝有關。整個下午,皇帝都在等王方贄來獻巨寶。他對寶物沒什么興趣,當下十國基本平定,全天下都是老趙家的,還貪圖個鳥啊。
還真是貪圖一只鳥。
王方贄說要獻上兩件寶物,其中一件是傳說中的巨鳥青鸞?;实垴R上同意了。青鸞,仙人坐騎,聽說過,沒見過。沒見過青鸞的帝王,不是個好帝王。
太廟的大門響了,老先生踏著一地的碎陽光進來了。還沒等他開口,皇帝先定了規矩,今天只聊寶,不得替人求情。王方贄哈哈一笑:“老臣只是來獻寶的,與他人何干?”
皇帝望著大門,等待著后面的巨鳥。王方贄笑了,青鸞就在他身上。皇帝想,這老東西瘋了,一只巨鳥也能藏進懷里?可他沒說,他就看著。王方贄從衣袖里掏出一物,一層層打開裹著的疏紗。
是一只雛雞。
皇帝又看了一眼,無誤,還是雛雞一只。那花色,也沒什么特別的,開封城家家戶戶都養的那種。個頭也小,熬個湯,也漂不了多少油花?;实巯胄?,又想發火,他在斟酌選用哪種情緒。王方贄明白皇帝的意思,伏下身子說:“請陛下治臣欺君之罪。臣的老家巴蜀,就管這雛兒叫青鸞。”
“好吧好吧,蜀地奇葩?!被实鄄荒蜔┝?,他等著看第二件寶物。
王方贄說:“不急。我先把這只小雞獻給陛下,補個身子。只是,陛下切記,要等它長肥了再殺啊?!?/p>
皇帝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慢慢聽懂了王方贄的話。對的,這只雞,要養著。帝國開銷大,需要富庶之地的供養。但他臉上還是沒表情,自顧自地捕捉著先帝的游魂。
這時,雛雞鳴叫了一聲,嚇了他一跳??諝庵心切o影之影,被這純陽之音嚇得落荒而逃。皇帝終于說了一句話:
“小雞餓了,要喂食了?!?/p>
王方贄起身就離開了太廟。從進門到出門,不過一泡尿的時間。
皇帝悟出了王方贄在太廟求見的用意。開封太廟里,有宋太祖趙匡胤立的一塊碑,刻著太祖的誓言。三年前皇帝登基時,讀過太祖的誓言:“大宋一朝不加田賦、不殺言官、不殺士大夫?!?/p>
鄉巴佬,你敢把誓碑充當你的第二件寶物,信不信朕就拿你破戒?
“先生將住進這間房,但不久又會搬出來的。”
拆字術士算的命很準,江景防果然就住進了一間房。傳說中的天牢,原來是這樣的。他在天牢里熬了半個月,就等著刀斧手拉他到城西甕市子,咔嚓一下,咔嚓一聲。
今天,如他所愿,預料中的處決令來了,正應驗了拆字術士的下半句話。
在運河上,他多次想起開挖運河的隋煬帝。煬帝臨死前照著銅鏡問自己:“這么好的頭顱,會被誰取走呢?”江景防覺得自己比煬帝幸福多了,因為他能確定自己的頭顱是被帝王取走的。再過一會,他的肉與刀斧會相遇,他的血會離開他。
好就好在,他都來不及暈血了。
獄卒把他押解到大門口。門外,站著一個人,自己的舊屬高二。他一定是來送殺頭飯的。
“送什么殺頭飯呀?”高二哭著笑,“是大人沒事了?!?/p>
獄卒出示了釋放文書。江景防半天才緩過來,自己被皇帝原諒了,從天牢里“搬”了出來。原來,這才是拆字術士下半句話的真實含義。
文書里還明示,皇帝免了他死罪,活罪卻難逃,他的官銜被連降十八級,謫貶到比晉城還遠的沁水縣當小縣尉去了。

撿回一條命,江景防也沒多少高興。他本來設想,死了會鬧出點大動靜,讓皇帝知道一下江南十三州的疲累。這也算是向天子、向天申訴的一種極端方式吧。這下好了,沒死,自己的如意算盤落了空。
怕死的人活不了,求死的人死不了。老天跟他開了一個太大的玩笑,上哪講理去?
高二見江景防悶悶不樂,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事。他從兩面鎮脫身后,就一直尋找江景防的遺體,想給老主人安排后事。但是,沒找著。路上他又聽說兵馬使被捉,押解進京了。他想,應該趕到開封去,給朝廷提供一些兵馬使的罪證。可他一到京城就聽到滿大街的消息,都是江景防自首的事,一切都反轉了。
高二告訴江景防,兵馬使并無謀反之實,所以朝廷沒有重罰他,只是褫奪了他的退休金,遣回原籍溫州。曹班主雖同案,也沒受什么處分,他已經趕回兩面鎮尋找他的十個兒女去了——是十只鐵偶。
談到了那件作案的工具。江景防提醒自己,去沁水赴任前,應該到銀臺司要回那把鐵斧。為官半生,這可是最重的私產了。還有一個私產,就是左手食指上的那道傷口。傷口已經結痂,卻還是痛,絕對是傷了筋骨。
高二回想,難怪那天在運河上看到江景防的手上有血,原來是鑿船時不小心割到了。斧子這么重,老主人真要鑿船干嗎不叫上自己?江景防沒說話,這不需要解釋。他謀劃的這件事,牽涉到的人越少越好,畢竟是殺頭的罪。
高二默然,他理解了老主人的良苦用心。他換了個話題,說起好玩的事。這陣子街上都在謠傳,說江景防在銀臺司與兵馬使斗法,最后是靠斧柄上的一行字擊敗對方的,勝利地拿到了死亡之簽。坊間傳說,那斧柄上刻著“江景防”三個字。
江景防搖搖頭,凄然一笑:“是兩個字——小九?!?/p>
高二問道:“大人,小九是誰?”
不遠處,小九百感交集。
吳越國的國君,宋帝國的王公,所有尊貴的稱謂都不如叫小九。西湖邊的小九,已成了汴河上的小九。小九坐在一艘船上,望著不遠處正在喝酒的江景防。雖然,他貴為公爵,可他知道自己只是個人質。只有他身鎖開封,千里之外的故土江南才會安全。
江景防和兵馬使相繼到京的消息,他很早就聽聞了。但他不能去見他們,那會害了他們,也會害了自己。前些天,銀臺司就暗中調查過他。

這些年國有大政,小九都要等兩位兄長都同意后再頒布。唯有一件事,兵馬使成了激烈的反對者。

“中原若有英明的帝王誕生,吳越國應該舉國歸順。”

只是無法說服兵馬使。對掌管兵馬的人來說,亡國就是亡國,不是什么偉大的放棄。兵馬使的春秋大義,江景防何嘗沒有,可事關萬千性命,他贊同小九的意見。他不僅如此,還試圖把身后罵名都攬到自己身上,盡量讓人覺得這備受爭議的事全是他一人所為。
江景防的策略至少騙過了兵馬使。兵馬使信以為真,不屑于與他同朝為官,提前退休回了溫州老家,兄弟分裂。不久,高二就接到雁蕩山的密報,說兵馬使多次宣稱,為了復國要殺掉江景防。
其實,江景防與小九也有過幾次爭執。江景防覺得吳越國的田賦太高,江南由此沒了血氣。小九解釋說:“血虧總強過丟命。吳越國偏安一隅,你不多放點血去各處打點,誰能容忍你一個小國風平浪靜了七十年?”
這些,江景防早就知道的,也很無奈。數一數,吳越國的周遭有多少猛獸,一直虎視眈眈著。十三州魚鹽世界,三千里錦繡山川,被人惦記了多少年。
一句話:江南的富庶,江南能獨享得了嗎?
小九聽說江景防獲赦,派人在天牢外盯著,終于等到江景防出獄。高二帶江景防到汴河上吃飯,剛上完菜,小九的船就偷偷靠了過來。
這個時辰,屬于汴河,整個上流社會都浸淫在汴河的燈火里。小九卻把自己船上的蠟燭都吹滅了,這船,就成了一艘幽靈船。
傷心的幽靈船,漂在世界的中心,無力、靜默,跟沉沒在運河水底的船沒什么兩樣。
三丈之外,小九看見了沁水縣縣尉。還是那張臉,卻一下子抹上了數倍的滄桑,與這汴河的風格如此不搭。這個忍辱負重的人,因費心歸順之事得罪了江南的清流,現在又因保全江南得罪了北方的帝王,多委屈啊。
小九終于忍不住了,掀開窗簾大叫一聲:“漢臣。”
他看到對面的船里,那兩個喝酒的人怔住了;他看見半粒花椒從江景防的筷子上掉了下去,落在甲板上;他看見江景防跑出艙,在船頭四處張望;他看見江景防的眼里空空蕩蕩;他看見江景防努力地抓緊船欄,免得自己那單薄、失血的身體被一陣風吹走。
小九連忙放下窗簾,讓萬丈黑暗肆意地吞沒自己。生離死別的淚,嘩嘩嘩的,咸死了汴河里的魚。應景的是,空中飄來詞帝的歌:“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南唐李煜失了帝位,來開封卻登上詞帝之位。小九覺得詞帝的新詞簡直就是給自己量身定制的。你看,故國沒了,只有對面風雨飄搖的故人。
黑暗中,他看見他的故人一個趔趄跪了下來,他也迎面跪了下來。從來臣子跪君王,如今舊主跪舊臣。他替千萬人跪謝一人。只是,對面的江景防并不知情。他與他,自此一別,永世不見。
問君幾多憂愁,恰似汴水東流。遠處花船上的歌姬也不知情,繼續攏捻抹挑著一個個亡國之君。
2019 年,農歷己亥,這年的生肖是幺蛾子。
我在江南的油菜花地里尋尋覓覓,出沒在黃花中的蜜蜂異常興奮地圍著我。有一只蜜蜂嗅到了我這個異鄉人的味道,晚上帶我到某個隱秘的地方,看了一場近似巫術的民間祭祖。
我在一口水塘邊坐了下來,除了我,還有一百人。我看見水塘中央搭著木架子,架子上,一群身穿魚鱗狀長袍的年輕人圍著一個老者轉圈。老者手持一種斧狀道具,切割著自己的手指。雖然只是個象征性的動作,但足以讓我肌肉一緊。
蜜蜂不眠,像幺蛾子。
我是研究古戲臺的。所有不正常的戲臺,都是我的菜。不久前,一種造型怪異的兩面戲臺把我引誘到了浙西,在龍游縣的城南,我看到了實物。古時這兩面戲臺建在該縣邊界,三十年前才被異地保護移建于雞鳴山。
龍游一位學究告訴我,最早的兩面戲臺出現在五代十國時期的兩面鎮,早期的京杭大運河就經過此鎮。后來開封失去首都的地位,運河被拉直改道,不再流經兩面鎮,一個伴水而生、畸形發育的鎮子慢慢就消失了,兩面戲臺自然也沒了。
時間是一條更大的運河,淹沒了舊運河。

我看到了藥發傀儡,它用傳統的黑火藥作動力源,原理跟鞭炮一樣,但其構造極為精密。硝酸鉀、木炭、硫磺的配比數據,是曹氏概不外傳的秘密。
這就是古代的機器人。如果曹氏祖先再聰明一點,完全可以利用這種技術研制出熱兵器或快船。不過,他們假如真的這么干,那有可能被滅族。
把火力驅動機械嚴格限制在娛樂業內,才是曹氏一脈在歷史風雨中安身立命的秘訣。
曹姓的長老并不清楚祖上在兩面鎮做了什么,只知道祖上曾和侍御公一起在那里犯過大案。后來,侍御公回到原籍,他們的祖上也跟著定居下來了。侍御公死后,他們的家族還為侍御公守墓,一守一千年。就連曹氏的家規,也是抄襲侍御公家族的。
侍御公,這個古人就這樣引起我的注意。
他們帶我去看了侍御公的最后歸宿,只是一個土包,隱在桂樹林里。一塊刻滿字的大墓碑在幾年前失蹤,現場只有偷盜者遺下的工具——一把銹跡斑斑的鐵斧。他們又帶我去了侍御公祠,我這才弄懂當地人嘴里的侍御公,是五代十國至北宋初期的名臣,官至節度使判官、殿中侍御史。北宋正史上,他被簡化成一行字:
“江景防,字漢臣,衢州常山人?!?/p>
江景防沉籍一事,《宋史》不載,估計是犯上欺君之因。宋之后的文人才敢替他叫屈,比如元代張樞寫了《沉籍記》、明代王直寫了《沉籍后記》?!坝M則進,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他們認為古代士大夫的最高境界,江景防達到了。
江景防雖失勢,朝廷還是因他的死諫,派了欽差下江南,給各州郡減免田賦。后人便把江南日后持續的富庶歸功于這位欽差。幸好古代的名家也有明白人,他們認為江南的不敗,江景防之沉籍才是第一功。這話是哪個古人說的呢?
歐陽修坐了起來,砰砰砰拍著胸脯:“老夫說的。”
歷史文獻里的江景防沒有更多的事跡,他在故里卻是活生生的。江景防回原籍后,漸漸就繁衍出偌大的一脈。有一個養蜂的,搬出了家譜給我看。家譜里,江景防不叫江景防,而叫江景房,尊稱景房公。眼下流轉于幾家拍賣行之間的一幅古畫,就是名為《景房公沉籍記》。其實,在一些古書中,江景防也確實被寫成江景房,看上去還真的像一間房子。
家譜里,我還見到了江氏后裔中的一位位大人物。養蜂人說,一世祖幫人打贏官司,村人感其恩,把他居住過的村子改名為謝源,還給他塑像立廟。從前,村旁還有個保安寺,歷代僧人在寺內設了他的牌位代為祭祀。
就因為這些事,江景防便贏得村人尊敬,立廟祭祀。至少我不太相信養蜂人這樣的說辭。世代祭祀,一定是因為他在公元978 年的沉籍之功。當地人為什么不明說,這里面一定有隱情。

又是房子。
江景防端坐在這間房里,一刻,一時,一日,一月,一年。每天,江景防都能看到有人進屋問候他。面前的小桌子上,堆滿了醅糕、汽糕。這場景,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山裉焓鞘裁袋S道吉日呢,他看到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一進門就發出了一聲驚呼。他認識他,這個闖進來的人名叫江景防。
沒錯,江景防看見了江景防。
不速之客正是江景防。他從沁水縣辭官了,與高二雇了馬車駛往原籍。他們不走水路,特別是不走大運河。至此,已經是最后一里路。他掀開窗簾,看到一條黃狗。離開村里這么久,不知道是誰家的。黃狗也看到了他,親熱地叫了一聲,顯然,它認識他。狗叫聲中,江景防聽出了鄉音。
黃狗給他們領路。那些北方的高頭大馬到了江南,也依從了一條狗。那狗把他們領到村口一間房屋時,不肯再走。
江景防下了車,搖晃了幾下,堅固的青石路讓他站立不穩。高二要扶他,他不肯,他要高二回到車里等他。他雙腳不動,如根系入地,從故土攝取了原生力,然后才起腳走進房子。
再然后,屋外的高二聽到了房屋里傳出一聲驚呼。他迅速地拔出劍,跳下車跑進了房子,就看到了兩個江景防。
另一個江景防,雖說是泥塑金身,但確實逼真。難怪,連村里的狗也把真假江景防混為一人了。與江景防的泥像并立的,還有一尊泥像。這一尊,高二就不認識了,江景防認識。說起來,他的命還是這個巴蜀人保下來的。
狗與狗碰一碰鼻子,就能傳遞信息。黃狗沒多久,就把消息傳遍村子。村人聽說他們的侍御公回來了,都趕了過來。他們一見活的江景防就點香祭拜。高二立馬阻止了他們。對著活人燒香,活人也會被咒死的。


塑出這尊泥像的匠人,一定是跟自己接觸過的某個熟人。他后背一陣發涼,感覺有人在暗處盯著。
村人回憶,當初的雕塑匠是溫州來的,不止一個。江景防好像明白了什么,心里有了些許的寬慰??磥?,江南人氏對沉籍一事還是認可的。只是,身為大宋命官,私下沉籍總是欺君之罪,冒天下之大不韙了,不可以讓后人推崇。
他不愿意他的子孫后代常常提及沉籍之舉,所以,他必須從根子上讓人忘了此事。
這尊泥像若真的有靈,那兩只泥耳就會聽到江景防的真身這么說:“趕緊撤掉泥像,除了王大人的?!边@堆泥巴一聽,暗自高興,從此它不用天天打坐在此。供品那么香,它又夠不著。它望著右邊王方贄的泥像想,老王,不陪你了。既為泥土,不如歸田。
江景防解放了自己的泥像,又發出下一道指令:“凡我子孫,不準再提沉籍一事;得取功名也不可顯彰。違者,為欺罔之罪。”這些話,也許幾百年后,就成了江氏譜牒里韜光養晦的祖訓了。
接著,江景防用受過傷的左手,握住了泥像假裝受傷的左手。他一用力,對方的左手就折斷了,掉進了歷史。村中長老,眼看他考取功名,眼看他一級級升為大臣,眼看他被貶官,眼看他兩手空空回故里,現在又眼看他親自動手,自毀偶像。
一尊泥胎按照拆字術士的預言,進了房,出了房,現在成為齏粉,復歸為田地里的泥土,適合種植油菜或交趾稻。
高二明白,剛毀掉的只是實體偶像,而江景防真正想做的,是要在江氏的家族史中自毀偶像。只有這樣,才能讓家族的一代代避開未來未知的災禍,然后瓜瓞延綿。
江景防不是房,但江景防與房還有關聯。

那地方,并沒地名。他察看過地形,跟高二說,這里就叫桂巖吧。高二說,大人,無桂。江景防指著滿地荊棘說,砍了,種桂。
于是,一把鐵斧派上了用場,這鐵斧就是那鐵斧。兩年前,高二從銀臺司索回鐵斧,就在斧柄上尋找刻字,他沒找到江景防所說的“小九”二字。在去沁水縣赴任的路上,江景防終于道出了一個秘密:斧柄上根本就沒字。
高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難怪那天兵馬使猜不到斧柄上的字,輸給了江景防。無字之字,誰能猜到?
江景防還透露,當初訂制這把斧頭時,他是想刻幾個字表明心跡的,草擬了許多版本,最后全放棄了。他的真實想法是,文字即記錄,不要留下記錄,讓自己與這個世界兩相忘。應該說,他成功了一半,至少他忘了世界。兩年了,鑿船記憶已經灰飛煙滅,這把斧頭成了一塊毫無意義的廢鐵。
現在這塊廢鐵有了新用場,它在高二手里,成了新辟一個江南村落的元勛。斧子落下,灌木委地,成了家族綿延的肥料。
等待桂巖新居落成的這段時間,江景防常去保安寺。他和住持相談甚歡,有時候談談因果,有時候談談林泉之樂。有一次,住持在做一個佛家手勢,他就覺得這個彈指的動作很熟悉。他想學,卻做不了。受傷的食指早就麻木了,無法彎曲。
住持求他給寺廟留幅筆墨,他隨手提筆寫了一首詩,滿篇歸隱之意。確實,江景防的傷口愈合了,他腦子里早把兩面鎮、藥發傀儡一類的俗事忘光了??勺〕挚戳嗽娢?,心里卻說,施主未必忘得干凈,那些前事,一個呼哨就會回來的。
住持也不說破,捧起詩稿交給門外的小沙彌,吩咐了幾句。小沙彌從廚間弄了一碗米粥,把詩稿糊到院墻上,就去劈柴了。
這時,一個影子躡手躡腳走來,見四下無人,便揭下墻上的半幅紙稿,折了四折放進了口袋。他正要揭剩下的一半時,突然收了手,驚慌失措地跑掉了。
他似乎聽到有人咳嗽。
咳嗽的是我。
在養蜂人的指點下,我學會了一招,每到一處幽闃之地都要故意咳嗽一聲,跟空氣中某些不可見的事物打個招呼。在侍御公祠,我就是這樣咳嗽的。
侍御公祠的前身,是保安寺的廟中廟,供奉侍御史江景防的牌位。我用手機查了《全宋詩》,查到江景防僅存于世的一首詩,就題為《保安寺》。保安寺沒了,侍御公祠還在;江景防沒了,他的氣息還在。

這陣子,我就這樣從氣息入手,慢慢靠近江景防。
那天,帶我去看江氏民間祭祖的,不是蜂,而是養蜂人。養蜂人經過幾日暗地觀察,認為我對他們的祖先并無惡意,就帶我參加他們的祭祖活動?,F場全是男的,唯有我既不姓江也不姓曹。
水塘中央,那老者切割手指的表演讓我震驚,讓我更為震驚的是,他接下來高高舉起這根指頭,做著向四周彈血的動作,一遍又一遍的。
在場的人都有了呼應,水塘邊猛地豎起一百根食指。一百根食指,彈著虛擬的血。這是古老家族的特定暗號。彈指聲中有人暈倒,應該是暈血癥患者吧。我真的聞到了隔空而來的鮮血氣味。
養蜂人悄悄告訴我,因為江氏家規所限,世代族人從不提沉籍一事,所以儀式中只能用一個割指彈血的特定動作來指代了。
我特別奇怪,這割指彈血怎么就能代表沉籍行為呢?他說,可能是在表達誠意吧。
誠意?我正要問,就看見幺蛾子般的蜂蝶飛起,眼前的水塘被人投入了一桶紅顏料。
儀式結束,村人們的鞋底沾著紅顏料,各回各家??駳g結束,天地空寂,幺蛾子變身為螢火蟲替我照明,我的嗅覺器官也像蜜蜂一樣靈敏,捕捉到了空氣中的微粒子。比如,我路過一口古井時,就聞到某種氣息。
這口井被一些障礙物擋住了,靠眼睛是發現不了的。天亮后,養蜂人告訴我,村里的房子建了倒,倒了建,早就不知道江景防造的房子在哪塊,可這口井,準確無誤是村里的第一口井。
我笑了,我說:“如果江景防活到現在,他會問你,房子是張揚、向上的建筑,水井是低調、往下的建筑,哪一種存世更久?”
養蜂人笑了,答非所問說:“你把我們的一世祖看透了?!?/p>

千年前的這一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今天的天氣,跟在兩面鎮的那天一模一樣,天光里有一種捉摸不透的氣質。唯一不同的,那一次對應的是魚類,這一次對應的是小獸和禽類。從祖屋到桂巖,一路上,都有家犬、黃鼠狼、穿山甲、長毛兔跟著,還有蘆花雞。
它們接到了遷徙令。
一早,高二跑來說,桂巖的新房子快造好了,最好去看看。江景防在看《太平廣記》,頭也沒抬。高二又說,新房子前剛挖了一口井,水如甘露。這些天,江景防正迷著龍頂茶,聽說有好水,放下書就跟著高二走了。

過了石橋,溯溪而上,轉過十幾個山角,花了一個多時辰,江景防就從出生地走到了終老地,一排桂樹苗把他導向了一座房子。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有很多人候著,都是從各村趕來的。高二這才說,今天是新屋的上梁吉日,宅主一定要到場的。
江景防有些生氣,本想簡簡單單造屋、搬家、隱居,不打擾別人,怎么就搞出了這樣的排場。他剛想說什么,就聽到屋頂主梁上傳來“伏以”一聲,喝彩師一邊揮舞斧頭,一邊喝起了上梁文:
“天地開場,日月同光;今日黃道,魯班上梁。”

只是,這喝彩師的口音,不是本土腔調。
進入拋梁環節了,喝彩師插好鐵斧,從布袋里掏出一把把彩殼花生、炒豆、饅頭拋了下來。村人一擁而上。茅鋪屋雖非豪宅,可這是給侍御公住的,當然大吉利,大家都想要搶個彩頭。爭搶中,他們聽到一聲巨響,一開始以為是炮仗,也沒在意,但他們再看一眼時都張大了嘴巴,一起叫道:“哇。”
他們看到,新屋的四角升起四組藥發傀儡。這些鐵偶兩只一組,每一組都拉出了一條小橫幅,寫著不同文字,湊起來就是四句詩:
林靜鳥聲酬客語,風來花氣逐人香;
此時已覺凡塵斷,分得高僧興味長。
這正是江景防前幾日寫后旋即被盜的那半首《保安寺》,果然滿篇都是陶令之意。凡塵斷,這也是他內心的投射。他回頭瞪了一眼高二,高二臉一紅,躲開了。事情再清楚不過,這一切都是高二和別人事先串通好的。這首詩的原稿,也是高二從保安寺的墻上偷來的。
沒準,喝彩師剛才使用的鐵斧,也是高二提供的。一把鐵斧從工具升格為法器,替人求天、代天撫人,也算功德圓滿了。
村人們可是第一次看到藥發傀儡,都很興奮,至于喝彩師的喝彩水平,他們不在乎。他們在等喝彩師點燃最后一只鐵偶。這只鐵偶是金童妝容,就跟喝彩師并排坐在主梁上。
那喝彩師,是假的。兩年前他在兩面鎮第一次見到江景防,就覺得這是個不一樣的官員,便暗地跟著江景防到了杭州,只是想把自己當成鐵偶,點燃、激活。他做到了。這次,他在江湖上聽說江景防回原籍了,就帶著十個兒女趕了過來。
——老江。
——老曹。
曹班主開心極了,遠遠地對江景防做了一個彈指的手勢。江景防吃了一驚,他忘了他們之間的這個暗號。曹班主沒忘,他們在銀臺司門口約定過,倘若不死,彈指重逢。
江景防低頭看了自己的左食指,食指突然動了動,微微抽搐。這食指兩年前傷了筋,幾乎廢掉,今天倒是能伸曲了。他試著對空中的曹班主彈了一指頭,叭一聲,竟然成了。
倘若不死,彈指重逢。劫后重逢的滋味,像沁水縣的醋。
曹班主用火種點燃了引捻。毫無生命跡象的鐵偶被激活了靈魂,眼一睜,一躍而起,繞著新屋轉了一圈,又往下降,落到了新屋前一口新挖的水井里。
江景防這才注意到那口新井。他走了過去,正要探頭看看井里的甘露,被老遠沖過來的高二一把攔住了。他正疑惑,那鉆進井里的鐵偶又掉頭沖出了井口,再次升空。
大梁上,曹班主大喊道:“看看我的新技術吧?!痹捯粑绰?,井口又冒出一只鐵偶,女妝鐵偶。這只女妝鐵偶從昨夜起,就一直埋伏在井里,現在被前一只男鐵偶點燃了。
它等來了愛情。
用一只鐵偶飛去激活遠處的另一只鐵偶,曹班主研究了一年,不靠神仙,不靠碰巧,只靠精密的計算。鐵偶還是那些鐵偶,只是修復改進了,還重畫了皮殼,不再有蕩婦。原先的浮水裝置及自殺性程序,一并去掉了。
這才是曹班主人生中最盛大的演出,也是他最快意的燃爆。他得意極了,目睹著自己最寵愛的金童玉女,一前一后升到半空中,劃出兩道煙霧之弧,又替他發出了一組清晰的單音:“謝,謝。”
整個江南都聽得見。
這鐵偶的吶喊,還真的是鉤沉舊事的靈媒。江景防突然明白,兩年前在兩面鎮的運河上,他聽到那只鐵偶對他呼叫的,是一個“冤”字。
他感覺到左手食指一陣劇痛,痊愈了兩年的傷口又破了。剛才高二在井口拽他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十三滴血爭先恐后鉆了出來,在他的皮膚上蠕動。這暈血癥患者一見血,立馬恍惚了,兩年來刻意營構的隱退之情說沒就沒。
巨大的痛感裹挾著他,重回過往。
南運河上打著雷,閃電噼里啪啦的,獅頭雹砸到水面,水面上全是深洞。過一會,雪花就接踵而至了。一年四季,四時變化都可見。天空中,飄滿了魚類。江景防說,河神安在?那白衣河神來了,把手上的一團光放到他的船上,說,大人小心。
兩面橋就到了,水面上愈加熱鬧,兩面臺上的器樂聲踏波而行。貼在水面的硝煙,像運河的皮膚。一只鐵偶飛了起來,在他面前張開雙臂,拉出一條橫幅,從右到左寫著一行字:“太平興國,江南有冤?!?/p>
黑氣、黑氣、黑氣。原來,一路跟隨的那團黑氣,不是什么進京的殺氣,而是一團冤氣、冤氣、冤氣。江景防對十三州的冤氣說:
“別急,別急,我這就向上天申訴。”
江景防按原計劃返回到艙內,用力推開滿船的書籍,那些書應聲倒地,雪崩一樣。最底下的一層,是他翻得最多的一卷,他的老家就在這一卷里。這一路上,他把江南每個州郡的圖籍都細閱了一遍,每個州的城廂圖、山川圖、形制圖,都印在了他的腦子里。而這些圖籍上,都被他灑上了血。
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在抵達兩面鎮之前,就故意用鐵斧割破自己左手的食指。盡管他暈血,但他還是閉著眼做了,所以割深了。他用拇指緊扣食指尖,又猛地把食指彈開,那血散成了血雨,噴淋到面前的圖籍上。叭叭叭,他一遍又一遍重復著這個動作,把更多的血滴灑到了更多的紙上。
血,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給江南補血,他這樣把自己還給了十三州。
灑上他的血的圖籍,是他祭給滄溟的祭品。古人刺血寫經,是因為用上自己的血才有誠意。圖籍遇到了他的誠意,開始活起來,一本本地契上長出草木,一頁頁戶籍上人聲鼎沸,十三個州郡的城門次第打開。
最后的一刻如約而至。江景防扒開圖籍,那船板上赫然現出一個大洞。洞內,滿是新鮮的木屑。這個洞,并沒有鑿穿,特意留著最后一層。他取出鐵斧,使盡全力劈向洞底的那層木板。木板瞬間破了,那些魚蝦率先闖進來了,像是在門外等候多日的老友。然后是水,張牙舞爪的運河之水咆哮而至。
這些天,江景防鑿的不僅是一個洞,還是十三條呈放射狀的深溝?,F在,在水壓之下,這些深溝起了作用,它們使得整個艙底煙花般綻開、散架,船艙與河流親密無間地融合在一起。大河包裹了圖籍,滴過血的紙片反過來又染紅了河水。
那一天,整條運河成了真正的血管。
一只手拽住了江景防,把他拉離了大船。不是白衣河神,是那個哭臉女子。原來她是自己人。
江景防回頭看了一眼朝夕相處的紙片,他看見杭州的錢塘縣、錢江縣、鹽官縣、余杭縣、富春縣、桐廬縣、于潛縣、新登縣、橫山縣、武康縣,越州的會稽縣、山陰縣、諸暨縣、余姚縣、蕭山縣、上虞縣、新昌縣、剡縣,湖州的烏程縣、德清縣、安吉縣、長興縣,溫州的永嘉縣、瑞安縣、平陽縣、樂清縣,臺州的臨??h、黃巖縣、臺興縣、永安縣、寧??h,明州的鄞縣、奉化縣、慈溪縣、象山縣、望海縣、翁山縣,處州的麗水縣、龍泉縣、遂昌縣、縉云縣、青田縣、白龍縣,衢州的西安縣、江山縣、龍游縣、常山縣,婺州的金華縣、東陽縣、義烏縣、蘭溪縣、永康縣、武義縣、浦江縣,睦州的建德縣、壽昌縣、遂安縣、分水縣、青溪縣,秀州的嘉興縣、海鹽縣、華亭縣、崇德縣,蘇州的吳縣、晉洲縣、昆山縣、常熟縣、吳江縣,福州的閩縣、侯官縣、長樂縣、連江縣、長溪縣、福清縣、古田縣、永泰縣、閩清縣、永貞縣、寧德縣,每一個縣都來向他告別。
每一個縣,都是他的一聲嘆息。
他看見十三州的廟堂、山野、城垛、海塘、市井、學宮、茅鋪、樓臺、月榭、窄巷、紙傘、吳女、花草、杏梅、煙花、軟風、柳絮、鶯燕、水車、稻浪,還有二十四橋、四百八十寺、十萬首詩歌,快速地溶解在水底魚類的世界里,嘶嘶嘶嘶嘶地消失了。
一座河山,始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