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靖洋
作者單位:廣西大學文學院
《叛徒和英雄的主題》是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的一篇短篇小說。其題目就包含了兩個對立的元素,即英雄和叛徒,但在這篇小說中,英雄與叛徒并不處在一種二元的對立面上,作者將英雄與叛徒這兩種看似沖突的元素融合于一個人身上,從而顯示出了一種消解二元對立的主題。博爾赫斯曾說過:“我想天底下只有一種正義,那就是個人的正義,因為說到公眾的正義,我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
德里達的解構主義是一種反傳統的思潮,是反西方傳統結構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一個觀點認為二元對立其實是傳統哲學把握世界最基本的方式之一,但二者本身的地位并不平等,二者之間存在著一種等級關系,一方在邏輯、價值等方面統治著另一方。解構主義就是要打破這種傳統。在德里達看來,二元對立的兩個因素是“互補而非對抗”。而博爾赫斯的《叛徒和英雄的主題》這篇小說的主題正是將一種本該二元對立的因素融合起來,提供了一種新的隱喻。與其說是可以運用解構主義的二元對立來加以評論,不如說它本身就想表達一種對二元對立的顛覆。
小說講述了一個愛爾蘭說書人瑞安探究自己曾祖父當年遭到暗殺的真相的故事。瑞安的曾祖父基爾帕特里克是密謀者的領袖,在起義勝利的前夕卻被暗殺。一百年間,沒有人知道他是被誰暗殺的,瑞安想要探求事件的真相,經過不斷的努力他找到了答案。原來在一次秘密會議中,基爾帕特里克委派下屬諾蘭尋找密謀者當中的叛徒,通過偵查,諾蘭發現叛徒就是起義者的領袖基爾帕特里克,于是他采用了一種既是拯救又是葬送基爾帕特里克的方式,將他暗殺,完成了消滅叛徒的任務,同時成就了他英雄的美名。
在傳統小說中,叛徒與英雄通常都是二元對立的關系。例如騎士文學中的人物形象就十分鮮明,人物的性格刻畫也較為單一,一方是英勇無畏的英雄,另一方是邪惡狡猾的壞人,二者形成強烈的對比,從而突出英雄人物的正面品質。但是,《叛徒和英雄的主題》并不是簡單的二元對立,而是將叛徒和英雄這兩種看似矛盾的個體結合起來,即一個人物身上就帶有這兩種屬性,這就打破了人們的傳統印象,是對一種一元性人格的反叛。
小說里的基爾帕特里克在叛徒身份暴露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英雄人物,是密謀者們信任和敬畏的領袖,作者把他比肩摩西一般的人物,他的死更像是殉道一般,在策劃和夢想的起義獲勝前夕死去。在博爾赫斯虛構的歷史中他仍舊活在勃朗寧和雨果的詩歌里,百年來一直為人們所歌頌。基爾帕特里克被寫在詩里雖是博爾赫斯的虛構,但贊美偉大的英雄一直是詩人們的傳統。從《荷馬史詩》開始,英雄通常成為歷史事件的主角,基爾帕特里克就是這樣一個人物。作者通過這樣虛構的方式來體現人物身上的英雄性,同時也是為了在叛徒身份被揭露后使讀者心理形成強烈的反差。這樣的手法不只一處,基爾帕特里克的死法同樣也是英雄式的死法。他在劇院演講的時候遭到暗殺,作者在文中直接暗示這個事件:“似乎重復或組合遙遠地區和古老年代的事件。”歷史上羅馬帝國的皇帝尤里烏斯·凱撒也是被暗殺而死,兩個人的死有一個巧合,就是兩人在前往目的地之前都收到了告知陰謀的信件,但是兩人都沒有及時查看,本該避免的悲劇都沒能避免。將基爾帕特里克與歷史上另一個偉人類比,作者的意圖就是突出一種歷史的巧合,甚至說是歷史的循環:“有一種隱秘的時間形式,有一種重復出現的線條圖形。”這樣做的目的就是加深讀者對這位愛爾蘭偉人形象的印象,讓人難以將背叛這樣的卑劣行徑與其聯系起來。但很快,隨著主人公瑞安的解密,另一個基爾帕特里克的形象浮出水面。在1824年8月2日,密謀者們舉行秘密會議,會議提及組織內部出現了一個叛徒,而這個叛徒很可能會對起義造成影響,于是基爾帕特里克委派下屬詹姆斯·諾蘭挖出叛徒。叛徒最終被諾蘭找了出來,并在領導人會議上公開宣布,所有證據都指向了基爾帕特里克,他無可辯駁,他就是叛徒。博爾赫斯并沒有寫出領導人會議上眾人的表現,只是說密謀者把他們的領袖判處死刑,他用了陳述的語氣描寫這個結果,但這個結果足夠令人驚訝。無人能夠想到起義的領導者居然是起義的背叛者,叛徒和英雄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無不令人錯愕,于此小說有了第一個人物形象的消解——英雄形象的消解。
在被發現以后基爾帕特里克的表現很平靜,沒有為自己辯駁,也沒有企圖逃跑,坦然地簽署了自己的判決書,判處自己死刑,只是他提出要求處決方式不能損害祖國的利益。小說于此又有了第二個人物形象的消解——叛徒形象的消解。身為叛徒,卻沒有顯示一位叛徒在身份敗露后的狼狽與慌張,只是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罪行,沒有逃跑,沒有抵抗。讀者們的固有思維再一次被沖擊,期待的描寫本該是一個狼子野心的叛徒伏誅的場面,但作者卻并沒有這么寫,而是依然用陳述的方式寫道:“領袖簽署了自己的判決書,但是請求處決方式以不損害祖國利益為原則。”小說里的人物默然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博爾赫斯也沒有借助人物之口對叛徒做道德上的批判,“叛徒”以自己的行為消解了叛徒的定義。
背叛者背叛得不夠徹底,英雄也再難稱之為英雄。博爾赫斯以一種回避真相的方式將讀者從一個疑問帶入了另一個疑問當中,英雄的形象和叛徒的形象都在這個過程中被消解,背叛過程的不確定性和起義成功的結局又無法讓人輕易對人物下定論。所以消解過后,英雄與叛徒形象又以一種極為古怪的方式融合在一起,二元對立在這時被一種二元結合所取代。英雄與叛徒是這篇小說中最為明顯的兩個二元對立所在,小說通過人物形象的反轉塑造了一個復雜的人物,對傳統的英雄小說完成了反叛,也打破了英雄與叛徒本該對立的刻板印象。
在英雄與叛徒這一顯性二元對立的背后其實還隱藏了領導者與被領導者的二元對立。在過去的諸多文學作品中,為了突出表現英雄的形象,對其他人物的描寫就會相對弱化。例如,《伊利亞特》中為了突出阿基琉斯強有力的英雄形象,在他參加戰斗以后,希臘聯軍便潰不成軍,這種較為突出的個人英雄主義普遍存在。但是博爾赫斯在小說中卻沒有只將筆墨放在基爾帕特里克一個人身上。在基爾帕特里克承認自己的叛徒身份以后,這個“英雄”就不再是起義的主角,他不再是帶領勝利的最終條件,而是成了計劃的一部分。在基爾帕特里克提出愿意受罰但是不愿意損害祖國利益的時候,身為下屬的詹姆斯·諾蘭站了出來,他提出讓基爾帕特里克死于一個身份不明的刺客手下,以使得叛徒的處決轉化為解放祖國的動力。起義的領導人在這一刻發生了移位,諾蘭成了實際上暗殺計劃的導演,而基爾帕特里克成了這場戲劇的主角,服從諾蘭的安排。
小說里寫道:“那些反映光榮的表演一招一式都由諾蘭預先規定。”小說還寫道:“他們說的話、干的事垂諸青史,留在愛爾蘭激昂的記憶中。”這里的“他們”指的是數百名的演員。諾蘭為了完成這場暗殺,精心策劃了一場“暗殺劇”,為此抄襲了敵對的英國的威廉·莎士比亞的戲劇《麥克白》,在這里,領袖與下屬的二元對立被升華。博爾赫斯提到的“愛爾蘭”和“英國”,其實就是借用了歷史上的真實事件來完成自己“虛構的真實”。歷史上愛爾蘭為了爭取民族獨立而與英國展開了幾個世紀的斗爭,在獨立成功之前,愛爾蘭一直從屬于英國,被英國所支配。就像諾蘭原來一直是聽從基爾帕特里克的命令一樣,愛爾蘭起義成功的歷史事實其實就暗示了諾蘭身份上的轉變,由原來的聽從安排者變為了聽從自己安排者。原本起義的領導者因為背叛失去了領導權,轉而由原來的被領導者接過了領導權。德里達認為,解構傳統哲學的二元對立最基本的策略是“在一特定的時機,將這一等級秩序顛倒過來”。顯然諾蘭就是抓住了這個時機,完成了身份上的轉變。并且我們在諾蘭身上看到的是完全不輸于基爾帕特里克的領導氣質,他智慧地提出了刺殺方案,并且精心編排每一處細節,成全了基爾帕特里克的英雄美名,自己則成了幕后的英雄。
英國與愛爾蘭在領導與被領導這一方面屬于一組二元對立,愛爾蘭爭取民族自由的努力從來沒有停下,從1169年遭到入侵到1949年正式被英國承認為獨立的國家,愛爾蘭人民經過了將近8個世紀的努力,這組二元對立被歷史證明是可以被消解的。博爾赫斯正是利用了這種已經消解的二元對立來印證基爾帕特里克和諾蘭這一組二元對立的消解。基爾帕特里克實為叛徒,卻被當做英雄贊頌了百年,實際上幕后英雄另有其人,諾蘭作為曾經的被領導者,帶領著起義者完成了一個新的任務,促進了起義的成功。二者完成了領導者與被領導者身份的互換,也讓我們看到了英雄偉業背后其實有著意想不到的真相。
注釋:
① [阿根廷]豪·路·博爾赫斯:《博爾赫斯全集(小說卷)》,王永年、陳泉譯,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第153頁。
② [阿根廷]豪·路·博爾赫斯:《博爾赫斯全集(小說卷)》,王永年、陳泉譯,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第154頁。
③朱立元:《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第30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