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中國民族民間舞及課堂中的“樂舞一體”

陳達華

（北京舞蹈學院 研究生部，北京 100081）

一、“樂舞一體”內涵簡述

（一）“樂舞一體”內涵闡釋

若談“樂舞一體”還得從“樂”開始說起，“‘樂’在中國古代指詩歌、音樂、舞蹈三位一體的藝術”。“樂”作為中國古老的藝術形式之一，從有記載的部落之樂（陰康氏之樂）開始至古代封建社會的“雅俗之樂”，“樂”始終保留在中國舞蹈歷史的長河之中。“樂”是一種綜合的藝術形式，其中“詩歌、音樂、舞蹈”三者的關系，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經歷了多次轉變，由音樂、舞蹈為主詩歌為輔，到三者并重，再到三者分化。隨著中國社會的發展，“樂”就在這分分合合之中，逐漸走向自覺的階段，形成了我們當今所謂的“音樂”“舞蹈”“詩歌”。進而“樂”這樣一種綜合性的概念也隨著三者的分化而淡化。隨著“歌、舞、樂”三者成立學科，各自發展，“樂”的概念在今天就是一種非綜合性的表達，并限定在某一學科領域之內。

但是，在中國民間舞蹈的歷史發展脈絡中，對“樂”的綜合性理解，卻被中國鄉土社會的群眾保留至今。“歌、舞、樂三者結合，是中國民間舞又一特點。”也就是說，“歌、舞、樂”這樣一種綜合性的藝術形式，是中國民間舞讓人眼前一亮的特點之一。于是，“樂舞一體”就這樣出現了。

“樂舞一體”，即當今時代的人們站在“音樂、舞蹈、詩歌”三者的角度下探究中國舞蹈發展歷史所得出的結論，它是中國舞蹈的表現形式，也是當今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獨具一格的表現形式。近年來，國家倡導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樂”本在當今時代被剝離的“綜合性表達”再一次獲得了“重生”。專業的中國民族民間舞者開始重視“樂舞一體”，進而將其應用到實踐舞臺之中。這在北京舞蹈學院2016 年的中國民族民間舞作品專場《大美不言》之中體現得淋漓盡致。與此同時，中國的民間舞至今已衍生出三種不同空間形態即“廣場空間”“課堂空間”“舞臺空間”。中國民間舞的價值也被從事中國民族民間舞事業的“專業人群”上升為“民俗、民間、民族、典范”即“中國民族民間舞”的價值范疇之中。因此，中國民族民間舞者具備“與生俱來”的民族文化責任感與使命感，這促使他們不斷從歷史中驗證，從“田野”中汲取“營養”，促使中國民族民間舞向更好的方向發展。

（二）“樂舞一體”內涵的再認識

現在，只要提到“樂舞一體”，人們自然而然就會想到“音樂”與“舞蹈”兩者合一。“樂舞一體”是“音樂”與“舞蹈”嗎？這一點是當今許多人在認識中國民間舞時固有的“偏見”。然而，“樂舞一體”其實是舞蹈從業者站在學科獨立的角度上對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特點的表述，強調的是在舞蹈表演形式中存在著“音樂、舞蹈、詩歌”三種在當今時代獨立存在的藝術的綜合體現。也正因為學科獨立，中國民間舞才被稱為中國民族民間“舞”，而不是中國民族民間“樂”。但要認識到，“樂舞一體”的表現形式才是中國民間舞。所以，筆者認為“樂舞一體”的概念并不是“音樂”與“舞蹈”兩個獨立概念的合并，而是站在整體性的角度去把握其內涵，即在中國民族民間舞中，“樂舞一體”指其中“音樂性”與“動作性”的統一。“音樂性”指其中的音樂因素，在形式上表現為音樂伴奏與歌唱；“動作性”指舞蹈這種綜合藝術形式的本質特點，形式上表現為動作。“中國民族民間舞”包含著“音樂性”與“動作性”，中國民族民間舞本身就是一種綜合性的藝術種類，其歷史悠久、形態多樣，不同地區形成了不同的民族、民間舞蹈。

二、中國民族民間舞、課堂與“樂舞一體”

（一）“樂舞一體”視角下“音樂”與“舞蹈”的關系

當我們以一種整體的角度——從“樂舞”去看待中國民族民間舞時，“音樂”與“舞蹈”的關系就不再是“音樂是舞蹈的靈魂，舞蹈是音樂的情感表現”的態度。這樣的觀點現在看來是不合理、也不客觀的甚至影響到舞蹈本體的獨立。因為“沒有任何一個獨立藝術種類是另一個獨立藝術種類的靈魂，沒有任何一個獨立藝術可以替代另一獨立藝術進行情感表達”。瑪麗·魏格曼曾提出了舞蹈的三要素“時間、空間、力量”。（筆者認為，在這里瑪麗·魏格曼所說的舞蹈其實是動作，把動作形成的因素分化為上述三者）這其中舞蹈的時間要素就與“音樂”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舞蹈藝術的時間要素，主要是節奏，既是生活節奏，也是人的生命節奏，也包含音樂節奏。”這一點使得舞蹈與音樂這兩門現今獨立的藝術種類在探討關系時出現非常多合理卻又不合理的論點，這都是因為兩者內在因素相同。

筆者認為，在“樂舞”視域下中國民族民間舞中的“音樂因素”與“動作因素”的內在節奏是統一的（朝鮮族舞蹈雖在表面上看起來可能與節奏有“差別”，但這種“差別”的前提正是“音樂因素”與“動作因素”的極度和諧，才有了“差別”），“樂舞一體”的表演形式是中國自古以來就一直保有的舞蹈演繹形式。不是現代人的某種發明創造，也不是后來的新奇形式，它是根本的、源頭的。況且這種形式在當今時代還不同程度地流傳著。我們在民間看到地域舞蹈時一定是有歌有舞有音樂伴奏的。因為中國民族民間舞中的“音樂”和“動作”是“一母雙胞”，而且是“連體嬰兒”，誰離開誰，都無法健康成長。就像一片美麗的湖泊，水里有魚等生命物質，魚離開了水會死亡，水中沒有了魚會變成沒有生氣的湖泊。兩者相互依存與交融，共同構成了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這種藝術形式最顯眼的特征。

筆者認為，中國民族民間舞蹈中的“音樂因素與動作因素”不同于西方舞蹈本體概念中的“時間因素與動作本體”這種“間接關系”，而是一種“直接關系”，兩者是渾然一體，水乳交融的。其內在節奏因素的統一構成了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鮮活的樣貌。從舞蹈起源的角度來說，中國民族民間舞中的“秧歌”起源于中國農村地區插秧耕田的勞動生活，是勞動時農民所唱之歌，發展過程中以民間的農歌為基礎，又從演唱秧歌，扮演戲曲人物，逐漸發展成為漢民族最為普遍的民間舞蹈形式。從這樣一段話中我們可以推斷，雖然從時間上看，其以“歌”為本體，但我們今天所看到的秧歌是社會歷史發展進程的產物，并不是因為“歌”才有了“動作”，有了“舞蹈”，而是它在成為今天的“秧歌”的那一刻起，它就是一體的結構。

（二）由“樂舞一體”引發的民間舞課堂的思考

筆者有著從北京舞蹈學院附中至本科再至研究生階段的學習經歷，時至今日才對過去的學習有了更為深刻的認知。就目前來看，“樂舞一體”的認知概念始終沒有正式進入學生的腦海中，尤其是在中專教育階段，民間舞教師在課堂中面對學生時，尤其是處理“音樂”與“舞蹈”的場合，永遠吶喊的是“合音樂！”“別搶節奏！”“你太慢了！”等問題，并且不對學生進行解釋。就筆者個人經歷來看，正是這樣的教學細節，導致學生從來不會思考為什么非要“合得一絲不差”，真的只是單純看起來“不舒服”嗎？或許是老師的“強迫癥”嗎？那為什么朝鮮族舞蹈就可以“時而脫離節奏，時而合節奏呢？”這最終導致學生不善于反思，進而認為老師如何教，教的是什么，什么就是對的。其實根本問題不在于教師自身不清楚或不知道民間舞蹈本身“樂舞一體”的概念，而是教師在教授過程中不可能上來就直接合音樂跳舞，只能先從動態入手，等到動作熟練，隨后才有合音樂的階段。從教學的方法上看，這沒有絲毫的問題，也符合學生的接受程度。這種教學方式也是當今各大院校民間舞課堂中經常出現的教學方式。筆者認為，這樣的教學方式有助于學生更有效率地完成課堂任務，但在對學生的認知引導上有一定的缺陷。我們可以設想一下，在這樣的引導下學習，在潛移默化之中，學生對于中國民族民間舞蹈中的“音樂”與“動作”的關系的認知就變成這是兩個排斥的元素，不是“二元一體”的。如果不刨根問底，這樣的認知就會一直帶入學生以后的學習生涯之中，永遠成為一個問題。作為一名中國民族民間舞教師應該深刻地認識到舞蹈教學不應該只是身體的學習，還要有思維認知上的學習，不僅要教會學生怎么用身體跳好舞蹈，也要教會學生如何認識舞蹈，在實踐與認識上都下功夫，教好舞蹈這門課。

雖然筆者在本科期間曾參與《沉香》和《大美不言》這樣的“樂舞”排演，但對于“音樂性”與“動作性”關系的認知還是飄忽不定的。因為筆者當時受固有的認知的影響，覺得兩者是獨立排斥元素，相加起來等于一個。當然，筆者現在的認知發生了變化，開始認為它是一個整體，其中最大的特點是“音樂性”與“動作性”，并且兩者是彼此認同，相互統一的認知方向。（由自下而上變成了自上而下的認知）在田露教授的傳統、典型組合課中，她總是這樣說：“要用身體去唱歌”。在筆者看來，“用身體去唱歌”這句話的內在含義恰恰點明了在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當中“動作性”與“音樂性”的內在聯系，不是單純“合音樂、迎合音樂”，而是動作的韻律與音樂的韻律達到圓融和諧，相互滲透，其動作是民族風格視覺化的表現，音樂或伴奏則是民族風格聽覺上的表現。在這樣的整體中沒有明確的是動作在表達音樂還是音樂在表達動作，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構成了“樂舞一體”的中國民族民間舞蹈。正如中國不同民族地域的民間舞蹈當中的東北秧歌的曲牌、維吾爾族的賽乃姆、朝鮮族的古格里等等不同的伴奏或者樂曲與其相應的舞蹈動作共同傳達著整體的精神內涵。作為整體的中國民族民間舞本身就是一門綜合的藝術。對于“樂舞一體”的中國民族民間舞來說，音樂在其中是“音樂性”，舞蹈在其中是“動作性”。在中國民族民間舞教學中，許多年輕教師并沒有深刻理解這樣的認知方式，學生就更不理解了。這如同我們看待一件事物時是先看整體還是先看局部，我們習慣了從局部認知整體的過程，卻忽略了整體的意義要大于局部相加。或許，我們應該嘗試改變一種認知的角度。

三、結語

在當今的中國民族民間舞的教學之中，“樂舞一體”的形式雖然時刻都在課堂中呈現，但教師或者學生不能夠深度理解這一形式下“音樂性”與“動作性”的內在聯系，從而導致學生在學習過程中因為對這樣的形式習以為常則不予思考，就像在欣賞顏荷導演的《ta 還在我身旁》，面對家里老人的付出，我們認為是正常的，甚至認為這就是他們作為“父母”應該做的，并不會想到“父母”也是第一次為人父母，“父母”也有自己的激情與無奈……我們過去熟悉的認知，就認為是唯一的。所以，在面對我們所熟知的“音樂與動作”的關系時，換一種角度去思考與認知，尤其是教師在教學中應該時刻注意對專業領域知識進行反思，不斷認識、實踐、再認識、再實踐，教學才會有進步。

注釋：

①《沉香》北京舞蹈學院中國民族民間舞系傳統樂舞集。

②《大美不言》北京舞蹈學院中國民族民間舞系作品專場晚會。

③舞劇《ta 還在我身旁》：導演顏荷，2020 年11 月27 日首演于國家大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