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諾丹
(南開大學 法學院,天津 300000)
短視頻作為一種即時娛樂產品正在吸引大批流量。近日,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的《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1 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0.32 億,較2020 年12 月增長4296 萬,互聯網普及率達73.0%。網絡視頻(含短視頻)用戶達到9.75 億,占網民總數的94.5%,其中,短視頻用戶數為9.34 億,較2020 年12 月增長6080 萬,占網民整體的90.5%。網絡短視頻迅速崛起,甚至成為流量巨頭,發展前景廣闊。網絡飛速發展使視頻的復制、傳播愈發便捷,侵權方式和類型也呈現不斷增多的趨勢。網絡短視頻平臺為人類生活帶來娛樂、便利的同時也存在侵犯著作權人版權的風險。短視頻領域內的著作權侵權糾紛將對未來短視頻行業的發展形成嚴峻的挑戰。短視頻平臺如何處理日益嚴峻的網絡短視頻著作權侵權問題,如何對短視頻平臺的間接侵權責任進行認定,成為平臺發展的關鍵。
著作權法“二分法理論”中,侵權方式分為直接侵權與間接侵權,對短視頻平臺來說,平臺的侵權責任可區分為直接侵權責任和間接侵權責任。間接侵權行為需要以直接侵權行為為基礎,是直接侵權行為的幫助行為、前提行為。根據現行司法解釋的規定,間接侵權可細分為幫助或教唆而產生的侵權行為。有效界定短視頻平臺間接侵權責任認定是為了加強對著作權的保護,使版權人可以獲得更多防止損害后果發生和擴大的機會,也是為了促使以互聯網為依托的文化產業欣欣向榮。
網絡短視頻平臺的間接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與一般侵權責任的侵權要件相同,包括侵權行為、因果關系、主觀過錯與損害結果。將主要討論爭議比較大的間接侵權行為與主觀過錯要件。首先,就侵權行為而言,由于網絡短視頻平臺以提供技術支持這種中立服務為主,所以要判定某種著作權間接侵權行為成立,需要滿足以下構成要件:首先,有侵權行為的發生作為前提。行為人的行為觸犯法律、侵犯他人權益,那著作權間接侵權同屬于侵權行為,就與法律規定的其他侵權行為別無二致。間接侵權行為是后續直接侵權行為的前提,而作為知識產權中的著作權,本身具有無形性的特點,如果著作權間接侵權的行為給著作權人造成經濟利益的損失或是其他不良影響,間接侵權人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其次,侵權行為體現為幫助行為。在網絡環境中,短視頻網站間接侵權行為是指其本身并未直接對著作權人“專有權利”實施侵害的行為,但是出于某些目的對上傳侵權視頻的用戶進行引誘或教唆的行為;在存在主觀過錯的情況下,網站的功能性服務為用戶直接侵害權利人的行為提供了實質性便利,或者在接到權利人的通知后怠于采取必要措施進而導致權利人損失的擴大。
主觀過錯方面,網絡短視頻以提供技術服務為主,以傳輸和儲存功能為主要定位,網絡短視頻平臺屬于網絡服務提供者的類型之一,因此網絡服務提供者所適用的歸責原則同樣適用于網絡短視頻平臺。《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第1197 條對平臺間接侵權責任的過錯要件統一為“明知或者應知”。具體而言,“明知”是指平臺知悉平臺內用戶的侵權行為之存在仍積極推廣、傳播,抑或放任侵權損害結果的發生或擴大;而“應知”是指平臺憑借其技術水平和管理能力在通常情況下可得知悉用戶侵權的可能性。同時,《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的規定》第8 條指明網絡服務提供者在承擔教唆、幫助侵權責任時,需要考慮過錯認定。因此由于網絡短視頻平臺的過錯,給著作權人造成實際損失的,應秉持權利義務相統一原則,履行過錯的賠償義務。此外,新《著作權法》中明確規定單純提供技術服務的網絡服務提供者不承擔著作權審查義務的條款。這也就意味著網絡服務平臺不承擔著作權審查義務并不是絕對的。在平臺不僅單純提供技術服務的前提下,平臺提供者也應履行一定注意義務,避免因為自身對平臺上沒有盡到注意義務,而對權利人造成實際損失,客觀上擴大了損害結果,這就構成了間接侵權的主觀要件之一。
1.擴大平臺合理注意的審查范圍,建立過濾機制
2019 年1 月,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發布《網絡短視頻平臺管理規范》和《網絡短視頻內容審核標準細則》兩份行業規范,反映了社會公眾對于短視頻平臺的審核責任的呼吁。同時解釋也通過第十一條規定了短視頻通過“直接獲利”確定其注意義務高低,意圖加重平臺的注意義務。學術界有一種觀點認為,短視頻平臺承擔主動審查義務,有悖于技術中立的原則,增加平臺負擔。也有學者認為,平臺技術兼具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平臺具有一般企業的社會責任,應進行前置篩選。有一種觀點認為應該以技術的中立性為原則,特殊情況下可以由法官結合個案情況進行裁量。充分考慮短視頻平臺的社交網絡屬性,其兼具牟利的市場主體角色和特定網絡空間管理者的身份,對于用戶在平臺上的資質審核、違法信息監管等享有特有的權力,短視頻平臺已經遠遠超出了中立的角色,應承擔起與其權力相適應的責任。并且短視頻平臺中的視頻具有傳播速率快、傳播范圍廣、侵權行為隱蔽性強等特征,結合短視頻版權糾紛案件頻出的實踐背景,一旦處理不及時,產生的損害后果可能難以估量。因此,在處理間接侵權案件時,雖然不可能要求短視頻平臺全面主動地監控用戶行為,但也應對短視頻平臺克以更高的注意義務。例如,規定短視頻平臺方對于“紅旗”侵權行為具有事先審查的義務,且對于此類行為不適用“避風港”制度。過濾盜版視頻的技術對于大部分視頻網站是有可能實現的,因此,短視頻平臺應對于明顯侵犯著作權的視頻采取識別、過濾、屏蔽等技術措施,若采取消極不作為的方式,或者存在技術支持的情況下不采取版權內容過濾等措施,應當認定網站主觀上存在過錯;而對于非“紅旗”侵權,且平臺主觀上無惡意,則可以適用“避風港規則”免責。從內部驅動平臺方進行自主規制,以促進短視頻產業的發展以及權利人的再創作。
2.明確可預見性原則
法院在認定平臺過錯時,應確立可預見性原則,要求短視頻平臺應當盡到“理性管理人”的注意義務,也就是將平臺“可預見且可避免”作為注意義務的界限。在判斷個案中是否存在過錯時不能因為平臺采取了一定的防御措施,就一刀切地認定平臺不存在過錯,需綜合考慮侵權行為的“明顯”程度與短視頻平臺主體的差異,例如對規模、技術水平、管理能力等進行考慮。短視頻平臺應當對其平臺范圍內存在的明顯侵權內容具有合理預見的能力,若有能力阻止而未予以阻止,未盡到注意義務,也未采取預防侵權的合理措施,存在主觀過錯,則可認定構成間接侵權,應當承擔法律責任。因此,若短視頻平臺未能根據平臺的經營規模、管理技術等建立相適應的信息篩查、管理機制,不具備合理的相應的信息過濾等專業化技術,就可認定短視頻平臺未盡到“理性管理人”的注意義務,違反了可預見性原則,存在主觀過錯。
1.通知有效性爭議
短視頻網絡平臺刪除侵權作品是著作權人合法權益得到有效保護的前提,而這一前提實現又以權利人能夠根據“避風港”規則向視頻分享網站發出符合法定條件的通知為基礎。短視頻的傳播速度極快,且侵權行為具有復雜性的特點,若要求權利人發出通知的內容必須完全滿足《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14 條規定的形式要件才有效,無疑會加重著作權人維權的難度和成本,造成不必要的經濟損失,打擊到原創作者的創作激情。基于這一點考慮,司法實踐中對于通知的要求應當以法律規定中的實質條件為準,基本符合實質條件就可以認定為有效通知。同時,為了避免著作權人濫用通知權力,不經仔細考量就進行通知,增加短視頻平臺運營負擔,阻礙短視頻行業快速發展,應當對權利人發出的通知有效性進行甄別,只有當權利人對短視頻平臺發送的通知內容中足以讓平臺準確定位用戶上傳的侵權作品時,才能認定為通知有效。為了滿足實踐中的需求,《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的規定》中第14 條規定“通知的形式,通知的準確程度,采取措施的難易程度”也從側面體現出著作權人不需要在通知中一一羅列具體網址,只要能夠合理定位即可被視為有效。
2.明確履行“刪除”義務的“合理期限”
由于立法中并未明確及時刪除的“合理期限”,司法實務中,法院采取的標準往往比較模糊,需要借助實質、法律及經濟等因素對行為是否“及時”進行判斷。“及時”的本質是沒有或避免不適當的延遲,與此同時應能保證彌補著作權人受到的損害。對于短視頻來說,傳播速度極快,尤其是熱門、即時性強的短視頻,有時哪怕只延誤了一分鐘,侵權行為對于著作權人造成的損失是不可彌補的。刪除、屏蔽或者斷開鏈接。同時,借鑒司法實踐、域外立法、我國版權局發布的相關通知、互聯網平臺行業經驗與技術水平來看,時間限制的標準應當根據短視頻平臺的實際情況和權利人利益保護兩方面進行綜合考量。可以參考民訴法中關于情況緊急下作出判斷的合理時間,并且需注意結合短視頻平臺的傳播速度極快、受眾范圍廣、版權侵權高發的特點,應對于短視頻平臺的“及時”刪除時間作出更嚴格、區分化的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中規定,根據判斷網絡服務提供者是否“及時”的參考因素中有網絡服務性質、知名度、數量等。因此,結合短視頻平臺的短視頻特點,可根據其視頻熱度進行區分,對于熱門短視頻的侵權,平臺在收到通知后進行刪除、屏蔽或采取其他措施的合理期限應限定于較短時間,分梯度對視頻的及時刪除的合理期限進行區分,具體是否熱門,可以利用大數據等技術,結合相關作品的熱度、流量、產生的經濟效益等因素來判斷。其次,可根據平臺的規模設定網絡短視頻平臺者接到通知完成對侵權處理可能用到的合理時間,以此為參考因素,判斷是否“及時”采取了必要的處理措施。避免因短視頻平臺刪除“不及時”,致使著作權人的權利受到不應有的損害。法官在司法中對短視頻著作權侵權案件情況作出判斷時,需要具體案件具體分析。
舉證責任的分配對于司法實踐中著作權侵權案件的裁判結果具有較大的影響。侵權行為往往具有多樣性和隱蔽性的特點。對于著作權人來說,舉證證明短視頻平臺未盡到審查授權與署名等義務存在較大的舉證難度且成本較高,這是侵權糾紛中普遍存在的問題。若平臺提出“避風港”原則進行抗辯,著作權人還需要在網絡服務平臺提出抗辯后證明其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若不能證明這一點,很可能需要承擔敗訴的結果。其次,著作權人所提交的相關侵權證據材料必須達到高度蓋然性標準,才能作為證明短視頻主觀上“應知”侵權作品存在的證據,這在實務中也是尤為困難的。法院在裁判時往往有兩種選擇:第一,優先保護平臺發展利益;第二,優先保護版權人的經濟利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中規定,依照相關法律法規及對應的司法解釋也無法確定舉證責任分配時,可以賦予法官一定的自由裁量權,以公平正義和誠實信用原則為準則,指定原被告雙方的舉證責任。基于該原則,短視頻平臺方具有充足的資金和技術手段的優勢地位,利益天平理應向處于弱勢地位的權利人合理、適當傾斜,這也是出于社會公共利益的綜合考慮。一方面可以激勵社會的創作熱情,另一方面也可以糾正平臺的消極侵權,規范行業的健康發展。這是對公平正義原則與誠信原則的合理適用,有助于實現司法公正與社會公平。具體而言,應適當加大短視頻平臺的舉證責任以減輕著作權人舉證負擔,同時由于侵權行為的隱蔽性,應進一步細化證據認定標準,適當降低證據的證明力要求,在法官綜合全案證據時若有正當理由認為待證事實存在的可能性高于不存在的,雖然不能排除全部懷疑,但是可根據優勢證據認定事實,對證據主張更有優勢的一方予以支持,緩解著作權人舉證困難的難題。
隨著網絡短視頻的興起,短視頻逐漸成為大眾娛樂的重要方式之一。在解決網絡短視頻平臺間接侵權問題時,應當充分考慮現行法律規定,了解司法實踐的做法,從而清晰界定間接侵權中存在的爭議,厘定有待解決的問題。現階段,應加強網絡短視頻平臺的事先審查義務,技術中立說在規范與實踐中都一定程度上欠缺合理性,應擴大平臺合理注意的審查范圍,建立與平臺規模、技術相適應的過濾機制,明確平臺“應知”的可預見性原則;其次,完善平臺事后管控要求,明確“通知”有效性問題與“刪除”義務的合理期限問題,防止權利人的損失擴大;最后,在司法實踐中,根據公平原則與誠信原則合理分配著作權人與短視頻平臺之間舉證責任。建立權利義務平衡的短視頻平臺行業規范,最大程度地保護平臺權利人的合法權益,為用戶提供良好的創作空間,促進短視頻行業的健康、穩定發展。
[注釋]
①參見《信息網絡傳播權司法解釋(2020 修正)》第11 條規定。
②參見《電子商務法》第29 條規定。
③參見(2019)京73 民終1012 號判決。
④參見《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14 條。
⑤《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4 條。
⑥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2019 修訂)》第7 條之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