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TO 爭端解決機制上訴機構的審理期限制度改革研究

劉天舒

（中國政法大學，北京 100088）

WTO 自1995 年成立以來，構建了一套以規則為基礎的世界貿易體系，其爭端解決機制是這套體系的有力保障，被譽為“皇冠上的明珠”。在研究爭端解決機制中上訴機構審理期限制度改革勢在必行。

《關于爭端解決規則與程序的諒解》（以下簡稱DSU）第17.5 條規定，WTO 爭端解決機制上訴審理程序通常不超過60 天，如有特殊情況需要延長審理期限，上訴機構應當書面通知爭端解決機制遲延的原因，并提供預計提交報告的期限，而且整個訴訟程序不能超過90 天。但從近年來的實踐來看，該規定難以得到嚴格遵守，能在60 日內結束上訴審理程序的案件微乎其微，不少案件甚至超出了“90 日”的審限。根據巴西的統計，2014 年上訴機構發布報告的平均天數是110天，2016 年平均天數是139 天，而從2013 年到2017年的五年，平均天數為136 天。而根據美國的統計，從2011 年起算，上訴案件平均審理期限為149 天，從2014 年起算，平均審限為163 天。

一、審理期限制度改革的方向

針對WTO 上訴機構的超期審理問題，各成員方紛紛提出對于上訴審理期限制度改革的方案與意見。一是對具體的審理限期天數進行改革，延長DSU 中關于“90日”的規定；二是為最長審理期限設置例外情況，并規定滿足例外情況的條件，例如規定超期審理需“取得爭端當事方的同意”；三是對上訴機構運作中的漏洞與缺陷進行填補，優化上訴機構的工作程序。

（一）改革審理限期天數

中國、巴西等成員方認為，“90 日”審限的規定在20 世紀90 年代便已確立，且其確立依據是20 世紀80 年代關貿總協定時期積累的經驗，而在關貿總協定時期并不存在上訴審理程序。在WTO 成立后，爭端事項的復雜程度、案件的數量以及對法律論證的要求與以往相比都發生了實質性轉變。隨著近年來成員方上訴的案件不斷增多，上訴機構的工作量也與日俱增。在過去10 年當中，平均上訴率為68%，然而2016 年，上訴率上升至88%，并且呈逐年增長趨勢；上訴爭端方提交給上訴機構的證據數量已經由以前的平均每案約60 項增加到近期500 項。

歐盟、中國、巴西等成員方還提出，相較于追求爭端解決的高效快速，上訴機構的獨立性及其報告的質量更顯重要，爭端解決機制首先應當維護成員方在協議項下的權利和義務。

（二）為審理期限設置例外規定

在2018 年6 月22 日于威廉·拉帕德中心舉行的WTO 爭端解決會議上，澳大利亞、新西蘭、日本、加拿大、泰國等成員方一致強調，雖然無論是WTO 成員方還是上訴機構都應當共同努力確保DSU 中關于“90日審限”的規定得到遵守，但這并不意味著現實中就不存在導致審理期限延長的例外情況，最關鍵的應該是確保延期審理行為的透明度、可預測性及法律確定性，并為此尋求備選方案與應對方法。

2018 年7 月5 日，歐盟委員會向其貿易政策委員會提交了《WTO——歐盟關于世貿組織現代化的建議》(WTO Modernisation Introduction to Future EU Proposals，以下簡稱《歐盟提案》)，其中對此給出的方案之一便是將DSU 第17.5 條修正為：“在任何情況下，訴訟程序不得超過90 天，除非當事各方一致同意。”該修改提議得到了中國、加拿大、印度、挪威、新西蘭、瑞士、澳大利亞、韓國、冰島、新加坡、墨西哥、哥斯達黎加等成員方的支持，他們向世貿組織總理事會提交了一份關于爭端解決上訴程序改革的聯合提案，即《歐盟、中國、加拿大、印度、挪威、新西蘭、瑞士、澳大利亞、韓國、冰島、新加坡、墨西哥和哥斯達黎加致WTO 總理事會來文》（WTO General Council,Communication from the European Union,China,Canada,India,Norway,New Zealand,Switzerland,Australia,Republic of Korea,Iceland,Singapore,Mexico and Costa Rica to the General Council，以下簡稱《十三成員方致WTO 總理事會來文》）。

但是，在滿足例外情況所需要的條件方面，也就是對關于是否需要征得爭端當事方的同意才能延長審理期限的問題，各成員方之間展開了較為激烈的討論。在2011 年以前，要求爭端當事方就延期審理事項提交“同意函”的做法比較通行，一般需要由上訴機構將同意函提交爭端解決機構并獲得其許可。但實際上，歐盟、巴西、墨西哥等成員也認為該做法值得斟酌。烏拉圭、危地馬拉、挪威、泰國等成員方明確強調，上訴機構報告在發布時間上的延遲不影響其被爭端解決機構通過的方式。換句話說，延遲發布的上訴機構報告與按時發布的報告在效力上沒有任何的不同，DSU 并未對超過90 天時限規定任何法律后果。而且，DSU 第17.14 條關于爭端解決機構以反向協商一致的方式通過上訴機構報告的規則是絕對的，若將爭端當事方的同意作為延期審理的必要條件，實際上是賦予了爭端當事方（尤其是被告方）對爭端解決機構通過上訴機構報告的一票否決權，這明顯不符合DSU 的規定。2020 年中國、歐盟等成員方聯合發布的《WTO 多方臨時上訴仲裁安排》（Multi-Party Interim Appeal Arbitration Arrangement）規定，仲裁員在與當事方協商后，可以調整上訴工作程序及其時間限制；根據仲裁員的建議，當事方可以同意延長原本為90 天的裁決發布期。由此可見，該文件也并未規定以當事方的同意為延長“90 日審限”的必要條件。

（三）改革上訴機制運作

上訴機構屢屢超過審理期限出具上訴機構報告的原因，除了其工作量增大的外因之外，上訴機制本身運作的內因也是重要的一環，優化上訴機構的工作程序是提高上訴機構工作效率、節約審案時間成本的另一思路。

有成員方提出應當存在某種機制，可以對個別上訴的程序或工作安排加以調整。《歐盟提案》指出，如果上訴機構預計報告將在時限之外完成，則在上訴程序早期階段（甚至在上訴提出之前）就需要與各方進行協商。如果當事各方無法就超過時限達成協議，則應該存在某種機制對個別上訴的程序或工作安排加以調整，以確保滿足90 天的時限要求。例如，上訴機構可以建議當事方集中上訴事項范圍、為當事人提交的內容設定頁數限制、采取適當措施縮短其報告的篇幅、僅以上訴的語種發表報告，后續再進行其他語種的翻譯和發布工作等等。這些提議在《十三成員方致WTO 總理事會來文》聯合提案中也得到了重申。該方案可以通過修改DSU 的相關規定得到實施，賦予上訴機構根據實際情況向爭端當事方提出具體工作安排并采取適當組織措施的權限，以便上訴機構在規定期限內提交報告。《WTO多方臨時上訴仲裁安排》對此也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規定，仲裁員可以在不損害當事人正當程序權利的情況下簡化上訴程序，包括限制裁決書頁數、限制聽審時間及次數等做法。

二、審理期限制度改革的路徑選擇

根據上文對于審理期限制度改革的分析，盡快最大化地改善審理期限制度，解決當前超期審理的問題。

首先，延長具體的審理限期天數確有必要。從2014 年以來，不少上訴機構法官在即將離任時的告別聲明中都表達了他們對于“90 天審限”問題的看法。張勝和先生指出，關于上訴程序90 天審限的規定以及上訴機構成員的兼職性質似乎與近年來上訴機構工作量的增加不相匹配。張月姣教授表示，90 天里包括休息日、假期，還有將報告翻譯成WTO 官方語言所需要的時間，所以上訴機構的實際工作時間只有2個月。赫爾南德斯先生也認為，由于爭端的日益復雜、上訴率的提高、上訴案件的增多以及專家組報告篇幅的加長，90 天的最后期限已經變得不切實際。在目前的爭端解決實踐中，絕大多數案件都超過了原定的“90 日”審理期限，上訴機構時常處于超負荷工作狀態。

其次，關于審理期限的例外規定，因為事實情況不會因為法律規定的缺失而不發生。超期審理的責任不完全在于上訴機構，也可能在于當事方。由于個案難度的差異、爭端當事方的配合程度等原因，上訴機構的工作進度存在諸多難以預測的因素。如果完全杜絕超期審理的可能性，上訴機構可能需要通過犧牲報告完成的質量以及程序的正當性來保證審理期限的合法性。然而，上訴審理機制的設立初衷便是出于對公平和穩定的追求，不宜將追求快速解決爭端放在過高的位置，而應該是確保延期審理行為的透明度、可預測性及法律確定性，并積極尋求應對方案與措施。因為確保上訴機構報告的質量才是上訴機構的優先事項。

最后，上訴機制運作，系統的優化需要在每個環節上減小運行的摩擦力。例如，盡管每個上訴案件的上訴庭只由3 名成員組成，但根據《上訴審議工作程序》（Working Procedures for Appellate Review）第4.2、4.3條的規定，上訴庭之外的其余4 名成員需要參與案件的意見交換與討論，這便加大了上訴機構成員的工作量。在上訴機構的工作程序方面，有學者提出應當賦予上訴機構對案件的上訴審查權。根據DSU 第16.4 條的規定，只要是爭端方在合理時間內向爭端解決機構提起上訴，上訴機構便要予以受理。有學者認為應當給予上訴機構篩選案件的權力，從而減輕上訴機構的工作量。但另有觀點認為，因為世貿組織審理的案件往往具有較強的專業性與技術性。

三、結語

WTO 上訴機制需進一步改革與完善。WTO 爭端解決機制上訴機構的審理期限是上訴程序性問題中不可忽視的重要一環，關乎上訴機構工作流程與機制，對于提高上訴程序的運作效率，加強上訴機構的獨立性具有重要意義。解決上訴機構審理期限制度問題的關鍵均在于優化制度設計，減小制度中對于上訴機構運作的阻力。相信在成員方共同努力下，求改革、謀發展，國際多邊貿易體制必將有更長遠的未來。

[注釋]

①相關提議內容見COMMUNICATION FROM THE EUROPEAN UNION,CHINA,CANADA,INDIA,NORWAY,NEW ZEALAND,SWITZERLAND,AUSTRALIA,REPUBLIC OF KOREA,ICELAND,SINGAPORE AND MEXICO TO THE GENERAL COUNCIL正文第2 頁,https://trade.ec.europa.eu/doclib/docs/2018/november/tradoc_157514.pdf。

②相關條文規定見附件1 第11、14 段,https://trade.ec.europa.eu/doclib/docs/2020/april/tradoc_158731.pdf。

③相關提議內容見第16、17 頁,https://trade.ec.europa.eu/doclib/docs/2018/september/tradoc_157331.pdf。

④同注釋①。

⑤相關條文規定見附件1 第12 段,https://trade.ec.europa.eu/doclib/docs/2020/april/tradoc_158731.pdf。

⑥[韓]張勝和,WTO 上訴機構前法官。

⑦張月姣,中國首任WTO 上訴機構前法官,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⑧[墨]理查多·拉米雷斯·赫爾南德斯,WTO 上訴機構墨西哥籍前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