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科技時代國內開放銀行發展的難點及路徑
——以浦發銀行為例

李雙金

（上海社會科學院 經濟研究所， 上海 200020）

一、開放銀行：金融科技時代銀行業競爭的新模式

近年來，全球金融科技發展迅速。隨著大數據、云計算、區塊鏈和人工智能等各種新技術的不斷更新和迭代，新的FinTech 工具、產品和商業模式層出不窮。在銀行業領域，大型商業銀行業也開始了“推進開放銀行”的變革。英國、美國、歐盟、新加坡等發達國家和地區也正大力推行開放銀行戰略，以對全球的資本、技術人員和客戶形成虹吸之勢。2015 年，英國最早進行開放銀行改革，由金融管理局牽頭成立開放銀行工作組(OBWG)，標志著“開放銀行”概念正式興起。自2018 年開始，國內商業銀行迅速跟進，推行開放銀行改革。開放銀行模式逐漸成為商業銀行在金融科技4.0 階段獲取競爭優勢的主要方式。目前，許多國際大型商業銀行，如美國花旗銀行、美國第一資本銀行、英國巴克萊銀行等都已經構建了API 開放銀行。歐美國家的政府及金融監管機構也制定了詳細的政策以鼓勵銀行向第三方企業開放金融服務，增強銀行業的創新能力。

開放銀行是銀行業務模式的重大變革，是指商業銀行通過應用程序編程接口(Application Programming Interface,API)，向用戶提供特定的數據服務，使得商業銀行可以與第三方企業之間實現數據共享。通過開放API 接口，第三方企業無需進行復雜的系統認證就可以獲取需要的消費者的相關數據，從而開展商業經營業務。但數據共享也存在不少風險，甚至會導致系統性風險，這是推進開放銀行的難點。

(一)金融數據泄露風險

開放銀行這一業務模式連接了商業銀行、第三方企業和消費者等眾多經濟主體，數據泄露風險比較大。由于水桶效應的存在，如果任何一方的數據保護出現漏洞，一些很小的風險可能產生多米諾骨牌效應，從而導致系統性金融風險。如果開放銀行服務所涉及的軟件程序存在設計缺陷，這些缺陷可能會被黑客用來獲取用戶數據，也可能會使第三方企業違規使用用戶信息。Facebook 曾經因為系統漏洞而被黑客竊取了大量的用戶信息，大公司尚且如此，對于許多中小公司來說，防范數據泄露風險更顯得非常必要。

(二)網絡安全風險

開放銀行接口軟件設計本身可能存在安全漏洞，安全漏洞除了可以造成數據泄露之外，還可能造成銀行系統癱瘓，丟失重要金融數據等不良后果。如果安全性校驗等保護措施夠嚴格，甚至會造成銀行被黑客敲詐勒索等事件發生。

(三)新技術帶來的風險

隨著大數據、區塊鏈等各項金融科技新技術的不斷發展，金融業務流程呈現全流程、自動化授信的趨勢。當發生經濟糾紛時，商業主體之間可能互相扯皮，這也使得數據安全性難以保證，短時間內受到大規模攻擊的風險明顯增加。

(四)第三方企業道德風險

開放銀行這一商業模式將商業銀行和其他行業緊密聯系在一起，這對商業銀行的管理提出了重要挑戰。一方面，商業銀行需要防范資質不佳的第三方企業接入API接口，避免將某些企業特有風險引入開放銀行體系。另一方面，第三方企業可能有多種道德風險行為，例如，將日常轉賬接口用于購買理財服務，或通過將API 接口租給或賣給第三方企業而獲利。如何能夠管理好整個開放銀行體系，使之不出現風險，對商業銀行來講至關重要。

除此之外，大型商業銀行往往對開放銀行模式持消極的態度，這是由于大型商業銀行往往自身擁有大量的重要金融數據，不愿意同第三方企業進行分享。這大大增加了政府的監管難度。如果政府監管滯后也會造成金融系統的風險，進一步增加了商業銀行對第三方企業的管理難度。

二、中國開放銀行發展：自下而上

開放銀行模式會催生平臺化商業模式，通過與第三方企業共享數據、算法，甚至全部交易流程，銀行將自身打造成綜合商業平臺。在此過程中，銀行利用各種金融科技新技術，以類似搭積木的方式創造出各種工具組合，為商業生態系統的第三方企業、軟件開發人員、供應商及消費者提供服務，同時也進一步鞏固了商業銀行在開放銀行系統中的核心地位，形成新的競爭優勢。開放銀行模式使得銀行在競爭優勢、業務效率以及風險控制能力等方面均有較大提升。

國內開放銀行業務發展自2018 年開始進入快車道。根據公開披露的信息，2018 年7 月以來，上海浦東發展銀行、中國建設銀行和招商銀行都已經陸續建立各自的“開放銀行”模式。2018 年7 月，上海浦東發展銀行推出了國內第一家“APIBank”無界開放銀行，并進一步“打造一流數字生態銀行”。同年8 月，中國建設銀行正式上線“開放銀行管理平臺”。一個月后，招商銀行也宣布“開放用戶和支付體系”，目標是將金融系統和生活場景銜接起來。同月，中國工商銀行提出“全面實施e-ICBC3.0 互聯網金融發展戰略”，正式向開放銀行轉型。

開放銀行戰略在中國只能算剛剛起步，還面臨著不少困難。特別是全國統一的API 標準制定問題。大型商業銀行擁有的用戶數據遠超中小銀行，因此部分大銀行在數據開放方面過于保守，向第三方企業分享數據的意愿較低。解決這一問題需要政府部門加快制定開放銀行的數據共享標準，做好頂層設計。

三、案例：浦發銀行—A PIB ank 無界開放銀行

(一)開放平臺，研發先行

浦發銀行是國內最早深入推行開放銀行的金融企業之一，從2016 年初開始著手研究推行開放銀行的實現路徑。為了加快開放銀行發展，浦發銀行選擇了與國際商業巨頭IBM 公司進行合作，主要是考慮到IBM 具有為金融企業設計API 的豐富經驗，可以給浦發銀行提供有價值的創新建議，也能為API 接口提供從前端至后端的一條龍服務。雙方于2017 年2 月成立了“面向生態融合的浦發銀行API 開放平臺”。在此基礎上，雙方在建立金融開放模型、探索金融服務能力開放、融入金融科技生態、拓展金融服務場景等業務領域進行了深入探索。

浦發銀行與IBM 的合作成效顯著，在“面向生態融合的浦發銀行API 開放平臺”項目中，IBM 為浦發銀行定制了API 開放平臺，通過IBM 自創的算法并借鑒Design-Thinking 設計思維進行開發。API 開放平臺包含五大關鍵模塊，分別是API 網關集群、API 管理服務器集群、開發者門戶集群、內部服務注冊中心集群和內部服務集群。IBM 還為浦發銀行提供了一整套安全架構，有助于防范數據泄露風險和網絡安全風險。浦發銀行與IBM 還合作建設了SOC 安全運營中心以專門應對網絡安全風險，能夠迅速識別可疑的IP 地址切斷其連接。從效果上來看，與IBM 的合作大大推進了浦發銀行數字化轉型的進程。

(二)首個A PIB ank 無界開放銀行

2018 年7 月，在API 開放平臺的基礎上，浦發銀行正式推出APIBank 業務，被稱為國內首個無界開放銀行。經過幾年的發展，浦發銀行API 開放平臺已形成綜合性金融服務平臺，將金融和教育、醫療、制造業、社交等行業緊密結合在一起，提供各種跨界金融服務。目前，浦發銀行API 開放平臺總共有包括運營能力輸出、對公賬戶服務、風險評估、跨境電商等600 多個開放API 接口。

API 開放平臺顯著增強了銀行的競爭優勢。傳統商業銀行通過API 接口將自己的金融服務嵌入到第三方企業的業務流程之中，拓展了傳統銀行服務的邊界，提升了消費者的使用體驗。浦發銀行為了將銀行的金融服務融入客戶的生產生活場景之中，專門搭建了以客戶為中心的開放銀行生態圈，通過提升客戶體驗和金融服務效率而催生新的業務內容。例如：在個人客戶辦理出境旅游的業務中，傳統流程至少需要花幾天時間才能把手續辦完，而在浦發銀行APIBank 模式下，消費者從打開軟件、登錄賬戶、訂購旅游線路、選擇酒店、貨幣兌換、支付等，完成全部流程大概只需要3-4 分鐘，不需要消費者開通手機銀行，大大節省了消費者的時間，提升了消費體驗。

在國際貿易領域，也可以將API 接口嵌入到第三方進出口企業的日常經營活動之中，幫助企業在線進行資金使用規劃、提交融資需求等，為進出口企業解決融資難問題。同時完成融通資金、通關、商檢、稅務等一條龍服務。開放銀行模式極大地推動了進出口企業進行國際貿易的效率，使得進出口行業“一口對外，一次申報”成為可能。

(三)以“創新大賽”促FinTech 發展

為進一步鞏固銀行的金融平臺優勢，同時為有成長性的科技初創企業提供業務場景，浦發銀行還每年舉辦了“國際金融科技創新大賽”，在全球范圍內收集創新解決方案，涉及金融科技各個領域，包括客戶服務、供應鏈生態、欺詐偵測、監管科技、數字隱私保護等業務場景。在每次金融科技創新大賽之后，浦發銀行會與獲獎機構共同推進獲獎方案的落地。通過一系列的措施，浦發銀行正通過建設金融生態云、浦發大腦等技術的基礎設施，利用人工智能交互、5G 與物聯網等先進技術，推進自身業務模式重構，全面推進一流數字生態銀行建設，賦能社會，同時，為浦發銀行在金融科技4.0 時代贏得競爭優勢。

此外，為了攻克中小企業融資難這一全球性難題，浦發銀行推出了《小企業“1+N”線上整體解決方案》。一方面，該方案通過API 接口將浦發銀行提供的各種金融服務嵌入到商業經營生態系統的各個環節，讓政府以及供應鏈上中下游企業及政府共享金融數據和服務，形成“1+N”的開放銀行生態圈，極大地提高了金融服務效率。另一方面，通過API 接口將金融服務嵌入供應鏈縱向的各種生產和銷售環節，極大的便利了中小企業的經營業務，使得企業可以專注于生產。在此基礎上，浦發銀行在上海設立了5 個小企業續貸服務中心，不僅解決了中小企業單次融資難問題，也為中小企業連續貸款提供了可行的渠道。這一整體解決方案的有效性還有待進一步觀察，但浦發銀行的解決方案為這一難題提出了建設性的思路。

四、結論及對策建議

除了浦發銀行模式之外，還有其他模式，如微眾銀行的“3O”體系 (Open Platform、Open Innovation、Open Collaboration)、招商銀行的“自建生態+服務開放”模式等。微眾銀行強調為技術開發者提供良好的創新生態環境，在服務好80%的長尾客戶方面積累了重要經驗。而招商銀行則提出了“云+API+區塊鏈”和“數據+AI”兩大戰略，創造出“自建生態+服務開放”開放銀行模式，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構建金融科技生態和服務體系。其中，自建生態主要是通過招商銀行APP 來實現，側重于金融賬戶、財富管理和交易，而掌上生活App 側重布局現實中各種生活場景，如購物、飲食、娛樂、旅游等場景，志在打造生活類的“超級應用”。通過兩大APP 實現自主建設(而不是像浦發銀行那樣與科技巨頭合作)金融科技生態系統，再在APP 中引入開放理念(如支持任意持卡人在招行App上注冊登錄)，招商銀行也成功創造出推進開放銀行的獨特模式。這些成功模式都值得其他商業銀行學習與借鑒。三種模式各有特點，浦發銀行是通過與軟件巨頭合作共創開放銀行生態系統，這一模式的優點在于能夠迅速建立自己的開放銀行平臺，就是在后期管理上對外資企業的和依賴性較強。微眾銀行主要是通過銀行業務開放來服務80%的長尾客戶，通過增加用戶黏性為自身贏得競爭優勢。招商銀行的“自建生態+服務開放”模式則集中了浦發銀行和微眾銀行的優點。一方面，對自建的開放性生態系統有較強的控制權，不會受制于外資企業；另一方面，也減少了后期維護的成本。

和英國與歐盟主要由政府推動開放銀行的模式不同，我國的開放銀行主要由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公司推動。一方面，由于我國利率市場化尚未真正實現，商業銀行的主要利潤來源還是存貸款利差，銀行之間的競爭不夠充分，造成了商業銀行推行開放銀行戰略的動力不足。另一方面，由于在國家層面缺乏統一的開放銀行標準，導致國內多家銀行在推進開放銀行時，各自獨立的制定API 技術規范，形成了多種標準并存的局面，這種情況不利于未來開放銀行的進一步發展。因此，政府應當做好頂層設計，有必要推動形成統一的開放銀行標準框架及API 技術規范，制定數據共享法律法規，使得我國金融科技監管跟上市場的發展進度，避免再現類似“P2P 跑路”的現象，造成社會金融資源的極大浪費。與此同時，政府應該大力發展監管科技，將區塊鏈、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新興金融科技運用到對開放銀行的日常監管之中，減少開放銀行業務的合規風險，為國內的開放銀行發展提供良好的發展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