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工受傷，哪些情況可獲“雙賠”

文/謝炳城

所謂“雙賠”，是指企業職工因第三人侵權受到傷害，同時又被認定為工傷，第三人民事侵權賠償與職工工傷保險待遇發生雙重賠付的競合。根據《民法典》侵權責任編和《社會保險法》的規定，因第三人侵權導致職工工傷的，受傷職工既可以向侵權的第三人要求民事侵權賠償，也可以向工傷保險基金要求享受工傷保險待遇，從而出現受傷職工可否獲得“雙賠”的局面。

【基本案情】

劉某于2016 年5 月3 日入職某公司從事開料工作，入職后，雙方簽訂了書面勞動合同，公司為劉某參加了職工社會保險。2017 年9 月1 日7 時35 分許，劉某駕駛兩輪摩托車在上班途中與余某駕駛的普通客車相撞，導致劉某受傷，經公安交警大隊認定，余某對本次事故負全部責任，劉某不負責任。經雙方協商，余某賠付了劉某的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等共15 萬元。

隨后，劉某向當地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申請工傷認定，10 月25 日，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認定劉某因本交通事故所受傷害為工傷。12 月29 日，市勞動能力鑒定委員會出具鑒定結論書，評定劉某為9 級傷殘。

2018 年5 月，劉某申請勞動仲裁，勞動仲裁委裁決：同意雙方解除勞動關系；公司向劉某支付一次性傷殘補助金、一次性工傷醫療補助金、一次性傷殘就業補助金、停工留薪期工資等合計209464 元。

公司不服，訴至法院。庭審中，公司訴稱，劉某所受傷害為第三人侵權所致，加害人已向劉某進行民事侵權賠償，現劉某再向公司主張支付停工留薪期工資等，是為“一傷二賠”，有違民法的“填平”原則和公平原則。

法院認為，現行法律除醫療費用外，并不禁止工傷職工享受工傷保險待遇和民事侵權賠償雙重賠付，《社會保險法》《工傷保險條例》明確規定了構成工傷應享受相關待遇，沒有規定第三人侵權造成的工傷應當扣減第三人賠償部分，也沒有規定工傷保險基金或企業享有對侵權第三人追償權（除工傷醫療費用）。

2018 年9 月11 日，法院判決該公司向劉某支付一次性傷殘補助金、一次性工傷醫療補助金、一次性傷殘就業補助金、停工留薪期間工資等126382 元。公司上訴至二審法院。12 月26 日，二審法院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詳見上饒中院（2018）贛11 民終2039 號民事判決書]

爭議焦點

本案爭議的焦點是，職工因第三人侵權受到傷害，在獲得第三人民事侵權賠償后，可否同時獲得工傷保險待遇償付？對此，實踐中存在著各種不同的觀點，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三種：

第一種觀點主張“雙賠”。即第三人民事侵權賠償和工傷保險待遇同時獲得。該觀點認為：一是人的健康和生命是無價的，不可用金錢進行衡量；二是我國現行的法律法規并沒有禁止“雙賠”；三是工傷保險待遇和民事侵權賠償的請求權基礎不同，二者之間并不矛盾，各賠各的。

第二種觀點主張“單賠”。即二選一，受傷職工如果獲得了第三人民事侵權賠償，則不得再獲得工傷保險待遇，反之亦然。該觀點認為，“一傷一賠”已經使受傷職工得到了應有的補償，適用民法“填平”規則，體現公平原則，“一傷二賠”則有違此原則。

第三種觀點則主張“補差”。即工傷保險待遇與第三人侵權賠償相結合，受傷職工若選擇享受工傷保險待遇，當第三人侵權賠償高于工傷保險待遇時，高出部分歸受傷職工所有，反之亦然。該觀點認為，在“一傷一賠”體現公平原則的基礎上，最大限度地保障受傷職工的利益，在受償時“就高不就低”。比如四川省人民政府《關于貫徹<工傷保險條例>的實施意見》（川府發〔2003〕42 號）規定的就是“補差”，不過該規定已于2021 年8 月6 日廢止。

案例評析

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搜索相關判例，隨機閱讀了約20份判決書，支持“雙賠”是主流觀點，筆者亦持此觀點。

●法律法規不禁止職工獲得“雙賠”

我國現行法律和行政法規并未明確規定工傷職工僅能獲得一份賠償，且不禁止工傷職工在獲得民事賠償后享受工傷保險待遇。

本案雖出于同一損害事實，但存在兩種不同的法律關系和賠償請求權。兩種賠償請求權的權利基礎不同，工傷賠償請求權是基于職工因發生工傷事故獲得的一種社會保險利益，而交通事故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則是職工因交通事故中第三人侵權致害而取得，前者屬于公法領域的補償，后者屬于私法領域的賠償，二者之間不存在相互替換的關系，法律法規也沒有規定二者可以相互替代，該公司關于劉某已獲得交通事故損害賠償不能獲得工傷賠償的主張，沒有法律依據。

●償付工傷待遇是工傷保險基金的法定義務

《社會保險法》第三十三條規定，“職工應當參加工傷保險，由用人單位繳納工傷保險費，職工不繳納工傷保險費。”第三十六條第一款規定，“職工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傷害或者患職業病，且經工傷認定的，享受工傷保險待遇；其中，經勞動能力鑒定喪失勞動能力的，享受傷殘待遇。”

可見，參加工傷保險是企業和職工的法定義務，支付工傷保險待遇是工傷保險基金的法定義務。由于工傷保險費是由企業為本企業職工繳納，而不是由第三人繳納，因此，受傷職工獲得了第三人侵權賠償，也不能免除工傷保險基金和企業承擔職工工傷保險的責任，否則工傷保險基金便擁有了“享受權利而不承擔義務”的特權。綜上所述，職工在獲得了第三人侵權賠償后，依然可以享受工傷保險待遇。

●司法解釋已經明確可以獲得“雙賠”

2020 年修正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三條規定：“依法應當參加工傷保險統籌的用人單位的勞動者，因工傷事故遭受人身損害，勞動者或者其近親屬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用人單位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告知其按《工傷保險條例》的規定處理。因用人單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權造成勞動者人身損害，賠償權利人請求第三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這一司法解釋的前款先確定了職工或者近親屬有權按照《工傷保險條例》的規定主張權利，后款則確定了職工或者近親屬有權以人身損害賠償向第三人主張權利，從而確定了“雙賠”并不矛盾的法律精神。

同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工傷保險行政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八條第三款規定：“職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導致工傷，社會保險經辦機構以職工或者其近親屬已經對第三人提起民事訴訟為由，拒絕支付工傷保險待遇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第三人已經支付的醫療費用除外。”這一規定也體現了可獲“雙賠”原則，而非“二選一”。

此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因第三人造成工傷的職工或其親屬在獲得民事賠償后是否還可以獲得工傷保險補償問題的答復》[（2006）行他字第12 號]也認為：根據《安全生產法》第四十八條及《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十二條規定，因第三人造成工傷的職工或其近親屬，從第三人處獲得民事賠償后，可以按照《工傷保險條例》第三十七條規定，向工傷保險機構申請工傷保險待遇補償。

●醫療費不可獲得“雙賠”

《社會保險法》第四十二條規定：“由于第三人的原因造成工傷，第三人不支付工傷醫療費用或者無法確定第三人的，由工傷保險基金先行支付。工傷保險基金先行支付后，有權向第三人追償。”可見，由于第三人侵權造成職工工傷的，工傷醫藥費用原則上由第三人承擔，在第三人已經支付了工傷醫藥費的情況下，工傷保險基金不應再次支付此費用。也就是說，工傷醫療費不可獲得“雙賠”，與前述司法解釋規定的社會保險經辦機構所支付的工傷保險待遇“第三人已經支付的醫療費用除外”相吻合。

在實踐中，當職工因第三人侵權造成工傷且獲得第三人侵權賠償之后又向企業提出享受工傷保險待遇，要求享受“一傷二賠”，往往讓企業覺得“不公平”，因此拒絕承擔工傷保險責任，這種做法是違反法律法規規定的。

合規建議

搭建合規用工系統，能夠有效地規避企業用工風險，降低用工成本。就工傷預防和處理而言，筆者認為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合規操作：

●完善工傷管理流程

基本操作是“入職參保離職停保”，確保勞動關系存續期間全程參保。我國大多數地區規定職工工傷是在參保后的次日生效，一般情況下，在用工當日參保即可，有條件的企業，可以在用工前一日參保，萬一用工當日發生工傷（包括上下班途中發生交通事故等），工傷保險基金將給予償付工傷待遇。職工離職后，建議在次日為其停保。

●加強職工安全生產教育

要從源頭上杜絕工傷事故，加強職工安全生產培訓和教育是有效手段之一，只有從思想意識上提高工傷事故的預防能力，才能有效防止工傷事故的發生。企業可以定期或不定期地進行培訓，培訓內容可以包括工作場所安全規范、機器設備操作規程、上下班途中交通事故預防及相關注意事項等。

●積極處理工傷事件

工傷事故發生后，企業要第一時間進行送醫救治，依照工傷保險法律法規申請工傷認定，支付工傷待遇。若職工因第三人侵權造成傷害，企業應當好“娘家人”，積極協助職工處理。符合“雙賠”規定的，不因職工獲得了第三人侵權賠償而減損職工工傷待遇，切實保障職工合法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