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程辦公：幾多歡喜幾多愁

文/黃晉

和傳統辦公模式相比，遠程辦公具有多重優勢，包括減少辦公成本、激發員工的工作自主性、推進環境保護等。然而，遠程辦公這一看似靈活的工作形式，也存在著諸多不容忽視的問題。對于管理者而言，組織管理理念亟待轉變，信息安全問題嚴峻；對于勞動者而言，工作時間認定、勞動控制以及工傷認定等問題亟待解決。

遠程辦公的多重優勢

遠程辦公起源于20 世紀70 年代，指遠離工作場所的遠程工作，最初出現在信息技術產業，主要強調工作地點的靈活性。簡而言之，就是通過現代互聯網技術進行非本地化工作。

遠程辦公的出現，是數字時代工作方式革新的結果，移動通信技術的飛速發展更使得長期遠程辦公成為可能。從深層原因來看，大量經濟活動轉移到線上進行，比如在線購物、線上授課、線上問診等，這些行業創造出大量具備遠程辦公潛力的崗位。

遠程辦公最初只是在辦公地點上區別于傳統辦公模式。隨著電子信息技術的發展，通信互動的對象不再局限于組織內部，員工使用電子媒介與組織以外的人進行互動，例如客戶、公司下級單位、合作伙伴及供應商等，以滿足公司日常辦公需要。

遠程辦公正式應用于我國企業管理是在2003 年，當時“非典”肆虐，阿里巴巴率先在全體員工隔離期間嘗試線上辦公。在此之后，百度公司于2008 年推出了電腦端和手機端“百度Hi”，主要針對內部員工進行高清語音通話，為遠程辦公的實現打下基礎。

2013 年全球勞動力指數調研數據顯示，在全球范圍內，有超過1/4 的受訪者表示，每周至少有部分時間采取遠程辦公的方式。隨著市場不確定性的增加，人才組織形態隨之發生轉變，更多企業為員工提供了遠程辦公機會。

最近幾年，我國大數據、人工智能、5G 技術快速發展，為遠程辦公提供了全面的技術支持，各種遠程辦公軟件如釘釘、飛書、騰訊會議等層出不窮，辦公軟件的發展有助于養成用戶習慣，進一步擴展了遠程辦公模式的應用場景。2019年，中國遠程辦公技術產業市場產值已達459 億元，其增長速度遠超預期。領英公司《2021 未來人才趨勢報告》顯示，有45%的中國受訪企業正在嘗試遠程辦公模式。混合化、靈活性辦公正在成為企業探索新型工作方式的新趨勢。目前采取遠程辦公的企業超過1800 萬家，包括騰訊、阿里巴巴、京東、華為、美團等，遠程辦公應用軟件使用人數已超過3 億人。

和傳統辦公模式相比，遠程辦公具有多重優勢。

遠程辦公最突出的優勢就是減少辦公成本。遠程辦公對辦公場地和設備的包容性，可以為企業有效降低成本。在傳統辦公模式中，同一部門或項目組成員協同辦公對場地、時間要求較高，而互聯網和數據傳輸技術幫助人們突破了地域、時間的限制，使得異地、異國溝通成為可能。遠程辦公還可以減少線下所需空間和設備規模，企業用于維修和日常運轉所需的成本也相應減少。

其次，遠程辦公模式有助于員工發揮自主性，促進員工的自我領導行為。根據光輝國際公司2020 年的調查，88%的受訪者認為，遠程辦公的效率更高，84%的受訪者認為他們在家辦公時，能完成更多工作，即依賴自我管理實現更高的績效目標。從勞動者的角度來看，遠程辦公可以自己選擇工作地點，時間也相對自由。高工作自主性會促使員工依靠內在動機來驅動工作，因而工作滿意度也相對較高。對于管理者來說，員工的工作自主性越強，領導賦予的自主權可能就越高，這種良性循環有助于降低員工的離職意愿，從整體上提升組織效能。

此外，遠程辦公還有助于推進環境保護。一方面，電子媒介交流在一定程度上可推動無紙化辦公，節約紙質資源耗費；另一方面，遠程辦公可減少環境污染。騰訊研究院旗下調研平臺T-ask發布的《2022 T-ask 遠程辦公大調查》報告顯示，70.6%的人認同遠程辦公最大的好處是可免于通勤，進而減緩交通壓力和車輛污染排放量。

遠程辦公的四重隱憂

近年來，遠程辦公因辦公地點相對靈活，具有環境包容性而在我國廣受關注，但在實施過程中依舊存在障礙和弊端，這些弊端隨著遠程辦公范圍的擴大而逐漸顯露出來。

●監督和管理是一個現實且緊迫的問題

對組織管理者而言，遠程辦公的挑戰在于組織管理理念的轉變。我國社會講究人際往來和互動，工作中也更傾向于面對面的交流。且傳統上，我國組織管理理念重在“管”，慣用既定的一套組織規則和績效標準，來管理員工的工作流程和績效。然而，遠程辦公地點靈活、員工自主性高，管理者可能無法適時跟進員工的工作進度，管理難度更高。多數組織仍沿用傳統的線下管理模式，缺少針對遠程辦公的管理政策。

●信息安全無法被保證

在大數據時代，信息安全防護一直是國家網絡安全工作的重要內容之一。網絡風險、私人設備問題、運行流程不規范等都可能威脅到信息安全。具體來看，目前遠程辦公的信息管理制度和數據庫的備份恢復機制尚不完善，大數據漏洞或個人移動設備的傳輸安全無法被保證。

2020 年初，Zoom 公司頻繁爆出數據泄露問題，涉及會議視頻泄露和用戶數據泄露；國內也有醫院因數據泄露導致掛號系統被攻擊。信息泄露事件已經不只是個人及企業層面的問題，甚至會對國家安全造成威脅。

●可能因工作和生活邊界模糊而引發隱性過勞問題

工作和生活邊界模糊的本質，就是工作和休息時間邊界模糊，工作邊界的擴張導致勞動者工作時間延長，致使勞動者休息權和健康權得不到保障。遠程辦公看似工作時間靈活，但實際上，員工不得不付出額外的無酬勞動，甚至可能出現過勞情況。Buあer 公司《2022 遠程辦公現狀調查報告》數據顯示，61%的受訪者表示遠程辦公增加了會議時間，40%的受訪者則表示，遠程辦公導致每周工作時間較傳統工作模式增加了5—7 小時。

傳統工作模式下，工作時長可以通過考勤打卡來衡量,但是遠程辦公在時間與空間上的高度靈活性，導致工作趨于碎片化，確認勞動者實際工作時間和強度變得相對困難。

此外，遠程辦公在賦予員工一定自主性的同時，員工可能處于被隱性控制的狀態。雖然看似工作安排更加靈活，但是勞動者仍然需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項目進度，且遠程辦公的線上動態可以被智能算法監控，員工在線記錄和工作進度檢測等使得員工被數據捆綁，導致員工實質上處于隱性勞動控制之中，進而增加了工作壓力。

●工傷認定是遠程辦公無法回避的一大挑戰

根據我國現行《工傷保險條例》，勞動者工傷認定是基于“三工原則”，即因工作原因，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發生的傷害。而從遠程辦公這一模式來看，勞動者工作時間具有彈性，工作地點與組織高度分離，工作與私人生活往往混雜在一起，難以有效區分。在傳統工傷保險制度框架下，遠程辦公的上述特征，無疑加大了勞動者在發生工作傷害時主張獲得工傷保險權益的舉證難度。

真正的考驗在于管理

目前，國內外均有遠程辦公的企業實踐。在國外，亞馬遜、微軟、谷歌等互聯網公司推出了混合辦公模式；在國內，攜程公司于今年3 月宣布實行混合辦公制，允許員工每周三和周五遠程居家辦公。

既然遠程辦公是未來發展的趨勢，那么我們除了討論它對工作效率的影響外，還要重點關注如何做好遠程管理。

首先，管理者要轉變管理理念，厘清與員工的關系。管理者與員工之間并不是垂直管理關系，而應是一種雙向合作關系。管理者的任務側重在調動員工的積極性，促進工作目標的達成，而非全過程管控。遠程辦公的難點之一在于企業管理層無法現場實時了解員工的工作狀態，因此，管理層要通盤考慮如何制定遠程辦公模式下的工作制度、考核標準、薪酬機制等。

其次，針對遠程辦公帶來的信息安全風險，國家應加速完善立法，比如強化《電子檔案信息安全管理技術標準》《中華人民共和國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保護條例》等針對遠程辦公的法律適用性，在《網絡安全法》的基礎上，完善我國信息安全政策制度的綜合框架。企業則可以通過建立網絡安全預警系統來檢測網絡環境，規范操作。

對于濫用網絡、模糊工作和非工作界限的問題，國際勞工組織明確指出，這是對勞動者的霸凌，可能危害勞動者的心理健康。歐盟出臺的《遠程工作框架協議》規定，在法律和公司規章制度允許范圍內，遠程辦公勞動者有權決定完成工作的具體時間安排。在此背景下，德國也引入“工時賬戶”制度，以監測軟件后臺記錄為依據，將遠程辦公者工作等待時間和碎片化的加班，均納入工作時間范疇，工時計算可持續可間斷，在適度監督的同時，保證勞動者工作時間自治。企業應當根據遠程辦公的特點，為員工提供身心健康管理的支持和援助，以避免勞動控制可能引發的過勞、倦怠甚至心理健康危機。

在當前疫情常態化的背景下，與遠程工作相關的勞動爭議已經引起社會關注。在2021 年兩會期間，即有代表呼吁通過立法規范遠程工作職業安全保護，明確工傷認定標準，以加強對勞動者的保護。下一步，我國應適時優化工傷認定程序，在進行遠程辦公的工傷認定時，將工作傷害的因果關系作為工傷認定的核心標準，整體衡量傷害和工作的關聯性，以此來判斷傷害是否源于工作內容或工作過程。

經濟社會的發展深刻改變了社會形態、組織運行和勞動者的工作模式。在此背景下，政府、組織和社會等不同主體，都應積極應對遠程辦公可能帶來的種種挑戰。政府需在法律法規層面，對組織運行和遠程辦公勞動者的基本權益保障問題作出回應，并加強潛在風險預防和管理；企業則需要完善管理機制，加快構建多元化的遠程辦公勞動者職業安全與健康保護體系；全國總工會與各級工會可協同各界，制定遠程辦公勞動管理規范，推動經濟和社會有序健康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