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長君
(北京市工藝美術高級技工學校,北京 102200)
在全球化浪潮日盛一日的時代里,手工藝、工匠等一系列曾被工業技術發展主流所淹沒的領域已在近幾年內一躍而起。尤以我國政府接連推出的文化遺產保護、傳統工藝振興之具體措施的政策引導,以及社會媒體、文化教育領域的著力推動,促使與“手工藝”相關的問題成為全社會關注的熱點。然而,突如其來的全球性疫情帶來了一系列不可避免的轉變,促使著手工藝參與其中,并且逐漸呈現出新氣象。
自農耕文明發展而來的手工勞作方式在機械工業、信息工業占據主導地位的新媒體時代下,其社會地位隨生存環境的變更已發生改變。“手工藝”的“個性化”“人文化”“低產量”“低效率”等生產特性使其不再具有承擔社會主要生產力的職能。由此,從滿足人們日常物質生活所需的身份轉變為充實現代大工業文明中人們迫切急需的精神補償,手工藝顯著的文化屬性得以凸顯。
經過了對機器生產、高科技、信息化產品的極度迷戀、盲目崇拜的人們,逐漸在冰冷、單調的生產生活氛圍的侵蝕中感受到了高速發展的社會環境對人的自然本性所帶來的壓抑與束縛。因此,愈來愈多的人們愛上了回憶,在追溯舊時光的旅程中發現了曾經充斥在物質并不充裕的歲月里那些多樣的手工技藝、手工藝作品,其中承載著工業文明中所不具有的人文情懷,物我同一、天人合一的親切之感。“手工藝最能體現人的肢體與外部世界之間最原始、也最本真的關系[1]。”在文化保護意識空前高漲的時代中,傳統手工藝順應社會變遷的能力也在逐漸增強,正在營造著符合當代生活方式的生活美學。
近年來,手工藝的設計與生產正在發生轉向。以往主要針對禮品市場、仿古收藏類的產品不再稱霸,產品的多樣性不斷增加,設計師和手藝人也愈發關注人民的生活所需。其中最為典型的例子即是生活日用類手工藝器皿大量出現在尋常百姓家,以及“國潮風”的日漸盛行引領了一批新形式的設計產品。這種現象的背后是社會轉型中手工藝行業內部變革的充分體現。
20世紀、21世紀的這段時期內,手工藝曾經歷了3次大的文化轉型。每一次的轉型中都或多或少伴隨著產品設計風格與生產方式的轉變。其中最為明顯的是1990年至今的第三次轉型,在此期間行業內迎來了深度的經濟體制改革,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個體手工業者再起爐灶,自主創業。因此,手工藝行業也經歷了十余年的低谷期。順利過渡之后,近十余年在國家政策的引導下,大力推動文化創意產業發展的新路徑。文創產業的興起無疑為手工藝的發展提供了新方向。《“十一五”文化發展規劃綱要》中,第一次明確工藝美術作為促進國民經濟發展的“文化創意產業”屬性。近些年,將手工藝與傳統村落、工業遺產、老街區相結合,使傳統的生產方式入駐其中,既有效增強了這些物質遺傳的活力,也發揮了手工藝的生產性、商業性、藝術性、觀光性、體驗性、教育性等優勢。
工業化時代中,高科技、數字化生產的特性,即高效、統一、智能等,令身處其中的人們亦不得不緊追齒輪轉動、計算機運算的高速模式,從而成為被機械操控的社會生產中的一部分,這種被動性在我國的城市生產、生活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在如此生活氛圍沁透下的人們,恐是將“白萍紅蓼、涼亭浮白、夜雨芭蕉、曉風楊柳” 之景置于眼前,亦早已失去心醉之本能。冰冷、單調的工業產品將觸角蔓及人類社會的每一處角落,消磨著我們對自然之物最本真的親近。孩童的世界里,由手機、平板甚至VR等高新技術產品取代了鳥鳴魚游、飛蟲綠草。
機械技術的飛速發展極大地隔絕了人之本性中與天地自然相伴相生的情感,由此,當人們意識到工業化對生產、生活方式的全方位控制,開始厭倦當下乏味的生存狀態時,始終隱藏于社會發展動力底層的手工藝生產模式以看似對立的特殊性質逐漸涌起,在當前的社會發展主流中,其情感功能被強調,進而成為工業生產中情感缺失的補償。
伴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文化創意產業發展的如火如荼。手工藝產品的設計與生產轉型也在多個方面得以體現。
首先,從業群體中涌入了新鮮血液。大量年輕人從一線城市走向二、三線城市,從高科技產業走向手工藝生產。許多手藝人的子女開始跟隨父輩學藝,無論從事經營管理或是手藝的傳習,曾經躋身大城市、進入企業或成為政府公職人員已逐漸不再是80、90后們走出校園的熱門出路,留在家鄉、守住自然更不再是安于一隅的表現。伴隨社會對“手工藝”整體認可度的攀升,許多美術與設計專業畢業的學生也投入到手工藝的學習或經營中,而“手藝人”的身份與相對自由的生活方式成為時下的人們,特別是成長于我國工業技術飛速發展的這二三十年內的年青一代所向往與追崇的美好生活。
其次,新鮮力量帶來了新的樣式。與文創產品、國潮風相伴而來的,不僅僅是傳統紋樣、古典器型在工業化產品中的應用,也同時激發了手藝人的創作。在“陶溪川·CHINA坊”每周五、周六街區內便會聚集數千名青年手藝人,他們將各自的創意產品進行展銷。各式新穎的造型與紋樣大都從此處流行開來,其他地區也隨之紛紛效仿,例如卡通紋樣的日用陶瓷器皿、工業感十足的紫砂壺等。除此之外,一些新技術也在近幾年被應用到了傳統手工藝的生產之中,利用廣東地區玉雕所使用的高精度角磨機,3D打印技術在陶瓷、金屬工藝中的應用等。新外觀、新技術為手工藝帶來了新的活力,但這也同時是一把雙刃劍,需要從業者時刻警惕,以免走入工業化生產的漩渦。
后疫情時代到來,同時自媒體和網絡營銷市場的迅速崛起。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也可以看到,許許多多的手工藝從業者也積極投入其中。由此,手工藝的營銷模式也逐漸轉向互聯網,從銷售物質產品轉向講好手藝人的故事、傳播非遺文化等。
數字化時代中似乎將所有的“未知”均以程式化的理性符號擺在眼前。長此以往,枯燥、乏味的機械化思維及行動便會慢慢掩蓋并取代普通大眾對此種“未知”的興趣。亦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長期浸泡在灰冷的工業社會中的人們極力渴求著與“現代”“高新”“快速”等當代社會主流特征相對立的所有。于是,當人們最初留意手工藝時,“傳統”一方面借助深遠的中華文化的復興之力,另一方面憑借深韻其中的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之含蓄的工藝之道,在新的語境中得以特別的強調與突出。
從古至今,手工藝行業以銷售其物質產品為主線,無論是仿古收藏、藝術品收藏,或是家庭日用,其物質性始終是產品的主要特征。而在數字化、信息化時代,手工藝的文化屬性日益凸顯。因此,無論是體驗作坊、手工藝展演、視頻媒體展示等不同形式,均以服務經濟、體驗經濟的形式呈現著手工藝的獨特文化屬性。
體驗經濟(The Experience Economy)中包含著手工藝的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兩方面內容。它是以手工作坊、展示廳或博物館作為體驗空間,以滿足消費者觀光、購物和自己動手制的主要消費需求為目的的經濟形態。體驗經濟是從生活與情境出發,創造感官體驗及情感認同的可能性,以此來抓住顧客的注意力。費孝通曾指出“文化本來就是人群的生活方式”[2],所以體驗的目的是營造一種與城市生活所不同的生活方式,改變以往單一化的產品消費行為,讓消費者能夠親身體驗手工藝的生產方式和手工藝人的生活方式。
當前,我國旅游業的發展日漸繁盛,國民用于文化、旅游領域內的支出逐漸攀升,借助旅游業發展的促進,大批具有明顯地域和少數民族特色的傳統手工藝門類得以迅速發展,一定程度上改善了當地手藝人的收入狀況,使該地區社會經濟結構發生了轉變。除此之外,以茶具、食器、裝飾物等家居用品為代表的更具生活實用價值的手工藝品亦更為消費者所歡迎。在文旅深度融合的新形勢之下,手工藝行業的體驗經濟發展迅速。各類體驗工坊、小型展廳出現在了各大綜合性商場之中。例如,銀飾加工、皮具定做、陶藝體驗等,這些慢生活方式正在一步步地塑造著今天人們的生活方式。
各地區結合自身自然風景區、傳統村落、傳統街區等場所,引入了手工作坊、DIY場所、傳習所、展品陳列展示區、小型專業博物館、產品售賣區等具有文化服務性質的場所。通過手藝人示范、宣講,圖文介紹和多媒體展示等不同方式,使民眾在休閑體驗中能夠大致領會到物質背后的非物質文化內涵。令物質遺產為手工技藝增添厚重感,同時手工技藝也讓物質遺產活了起來。
不少手工藝企業也通過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因人制宜地設計不同的手工藝體驗課程,滿足了不同人群的多樣化需求。例如,景德鎮的一批陶瓷企業早在十余年前便將陶藝體驗融入了經營之中,過往的游客、陶藝愛好者、藝術家紛紛投入到了體驗空間之中。又如,揚州玉雕廠將玉文化歷史博物館與當下的玉器制作工藝相聯系,營造出了關聯性強的體驗場景。其實,大多數手工藝門類都能夠結合自身的工藝特色讓民眾沉浸其中達到體驗的目的,例如陶瓷、染織、剪紙、刺繡、雕刻等。近兩三年,在非遺進校園的倡導之下,手工藝行業迎來了面向中小學生群體的“研學游”,例如,北京琺瑯廠便利用這種方式,讓中小學生通過體驗的方式認識了銅胎掐絲琺瑯工藝。并且將這種體驗性很強的短期手工藝“研學游”擴散到了入境游學生、社會愛好者等更廣泛的社會群體之中。
盡管體驗經濟是手工藝發展中十分重要的趨勢,但是發展手工藝的體驗經濟,決不能放棄從前的產品經濟,應該做到的是生產與體驗相并行的發展模式。
除體驗經濟外,后疫情時代所激發的自媒體營銷推廣方式也逐漸在手工藝行業內興盛。特別是直播帶貨、線上拍賣等新形式的出現,正在逐步改變著傳統經營與銷售模式,刺激著新消費形式的產生。一方面,手工藝行業內以小微企業、家庭作坊、個人工作室居多,這無疑是自媒體生長的良好場所。另一方面,手工藝中所承載的與工業文明相背離的符號特征,也恰恰能夠成為吸引觀眾的一種手段。
傳統的線下店面營銷、紙質媒體推廣等方式仍然存在。但是,在新媒體時代的沖擊下,無疑已經無法滿足消費者的需求,也無法達到從前的宣傳效果。因此,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種全新的營銷方式也在倒逼傳統手工藝行業必須迅速擠進線上市場。只有這樣才能夠帶動人氣、吸引消費者,進而拉動經濟發展,找尋生存之道。目前,不少傳統手工藝行業內的電商平臺已經逐漸形成。直播帶貨、線上銷售、線上定制,甚至在線拍賣等多種形式已經逐步成型。“短視頻+直播”的形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傳統營銷推廣方式的不足,將手工藝生產的精細化、細小化特征放大,直觀的呈現在消費者眼前,同時增強了他們的沉浸式體驗感,也使得消費者能夠更好地體味到手工藝的工藝之美、文化之韻味。
社會轉型階段,我國手工藝的發展在機遇中也面臨著諸多挑戰。后疫情時代為手工藝的轉型提供了新的路徑,同時我們也需要警惕其所帶來的負面影響。新媒體所帶來的浮躁感與手工藝自身蘊含的沉靜感之間的矛盾如何協調?新形式的產品設計對傳統樣式的巨大沖擊是否將影響到傳統文化的傳承?諸如此類的問題伴隨著手工藝的轉型發展而產生。
當前,無論傳統或是現代的手工藝形式均逐漸開始向人們社會生產生活的方方面面滲透。國家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傳統工藝振興方面接連出臺的政策導向亦迅速得到了市場的積極反應,但通過對我國手工藝現實發展的境況分析,手藝人,以及經營者、消費者,甚至包括手工藝領域的研究者等,受到思維局限、尋求目標不同等因素的影響,對各門類手工藝本身的核心技藝特性、文化內涵理解角度各異,便導致各方看到的問題、提出的解決方案,以及具體實施中的方式出現偏差,著力點不同。不過總體而言,手工藝轉型發展的初衷仍是其與機械技術相比所無法取代的文化價值。
面對我國紛繁多樣的手工藝形式,任何一種成功的實踐案例均不可能完全適應于其他門類的發展實際。因此,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唯有對手工藝的技藝、從藝人的整體特征,以及其所依托的地域、文化特征,與當代社會主流文化的交流等問題作出綜合的研究考慮,才能夠切實解決問題。
針對體驗經濟的發展,可以看到原本專心生產、創作的手工藝人需要顧及生產與體驗、線下與線上等多方面內容,自然是無法專注于生產本身的。而生產又是不能夠忽略的重要問題。因此就需要做出角色轉換,需要新鮮力量或稱新職業身份的加入。這些工作應當交由年輕人或者專業的團隊來完成,而掌握著核心技藝的手工藝人應當堅守在創作的崗位上進行生產。發展手工藝體驗經濟是順應時代所需,但同時優秀的產品才是承載著歷史與當下文化內涵的承載者,是溝通過去、現在、未來的聯絡者。
同時,在發展手工藝體驗經濟的過程中,不僅僅要重視對工藝流程、技藝技法的體現,更要注重對工匠精神、文化傳統的弘揚。歸根結底,在手工藝的文化體驗中最核心的競爭力是依然是人。體驗或展示似乎總是帶有一些表演性質,但這種“表演”必須是誠懇的,才能夠起到感染觀看者的目的。從某種程度上講,手工藝勞作在現代生活中本身就具有觀賞的價值。當我們漫步在小城中,聽到有節奏的打鐵聲,或者看到有韻律的織布聲,總會忍不住駐足觀看。這些對于普通人來說看似熟悉卻又陌生的事物總是那么迷人。而觀看的過程不僅僅能夠喚起人們對陌生事物的注意力,同時亦能夠勾起人心底做溫情的回憶。美國經濟學家赫伯特·西蒙曾指出在信息極大豐富的時代,唯一稀缺的資源是注意力。手工藝的體驗便是希望將這種注意力重新喚起,并在手藝人與消費者之間營造“共情”的條件。
針對自媒體、直播帶貨等新興推廣銷售方式而言,手工藝行業順應了時代趨勢。但與體驗經濟的發展相類似,如果不能夠堅守住文化的導向,便很容易被新形式所迷惑。手工藝無疑是當前這個時代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將對材料的尊重、做自然的敬畏以物質化的形式呈現給每一個人,并且為每一個個體生命提供了展露的機會。但是,這并不代表手工藝需要復刻這個時代發展的每一步腳印,有所選擇才是理性的。
先秦諸子的思想時刻警示著今人“道”的生命近乎技,“技”的表現啟示著“道”。自古以來我國手工勞動中諸多無以言明的獨特性既是其當下被極力推崇的重要優勢,同時亦是其在對抗機械技術生產的強烈攻勢中極易走進工業化發展旋渦而難以自拔的致命弱點。
全球化塑造了“地球村”,各方文化的交融潛移默化,而就我國本土文化來談,人口的流動、信息的多媒體傳播,以及當下非遺保護區域的開放、旅游產業的飛速發展,即使封閉的村落中伴隨其社會群體內的任何一點改變都可能影響到手工藝的變化。因此,“原汁原味”的手工藝與完全“傳統”的工藝文化是不可能存在的,或者說,一定要強調“傳統”和“原味”的概念時,首先需對其作出標準的界限劃分。機械技術文化與手工藝文化二者之間定是互為影響的,僅是強勢文化對弱勢文化的影響表現得更為顯性,但并不能證明弱勢文化的反向影響并不存在。因此,當人們面對傳統工藝發展繁花似錦的盛景之時,更應理智、冷靜,認識到手工藝并非完全站在工業生產的對立面,二者似敵非友。基于此基礎上,方能避免完全以“反工業化”的思維模式規劃手工藝的發展路徑,亦利于在社會結構不斷重組、變遷中市場的整體能夠更加自然地將“新”的元素融入“舊”的理念中,令創新伴隨手工藝的生產“慢節奏”自然而然地發生。自然非刻意地標榜創新,從而導致產生許多新的生硬、死板的當代作品,或全然抵觸“非傳統”元素的思想。
有史以來,無論服務于百姓日常的民間工藝制品,或是為皇家貴族、士大夫等上層社會所享用的繁縟、奢華,且更加強調裝飾審美價值的手工作品,工藝之道始終默默潛行于中華傳統文化的血脈流淌中,低調且悠長。然而,在機械技術主導的當代社會中,工業文化的強勢壓迫下,手工藝的文化價值在整體的社會文化環境中表現出一種回歸之勢。其實,這樣的“回歸”只是借現代工業之手撥開了始終遮蔽在中華傳統工藝文化面前的薄霧,暫且將其置于杠桿的另一端,撬動而起。
小水長流,則能穿石。以手工藝勞作的方式磨煉社會群體中普遍存在的浮躁、逐利現象,將我國傳統文化的內蘊輕柔的從文化的底層中挖掘出來,潤物細無聲般播撒在社會的每一寸土壤中悉心呵護,待其再次茁壯。誠然,這將不會在短時期內取得一定的成果,甚至是機械技術社會中的理想化愿景。但是,自古以來,手工藝生產特性與工業技術社會的現實需求均決定了其“慢”的回歸速度,需要手工藝文化蔓及的廣度和深度能夠盡可能地全面。因此,面對轉型發展中的諸多機遇與挑戰,我們應當回歸到手工藝的文化屬性,“慢”恰恰是其文化屬性所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