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凌
廣東卓信律師事務所,廣東 廣州 510623
我國《公司法》明確規定了股東會的召集程序和議事方式,當股東會的召集程序和議事方式違反法律規定出現瑕疵時,是否必然導致該股東會決議被撤銷。本文以某案例作為切入點,通過案例分析進行介紹。
(一)案由:公司決議撤銷糾紛
(二)原告(被上訴人):蘇某,A集團股東;被告(上訴人):A集團及其他10位股東。
2015年4月,A集團的股東張某、盧某、林某、林某二提議并擬定在2015年5月召開臨時股東會,并以特快專遞方式向部分股東送達會議召開的通知。股東蘇某因涉嫌犯罪被羈押在看守所,其送達郵件以原址查無此人被退回。部分股東的送達郵件因拒收或地址不詳被退回。股東周某于2014年3月病故,通知由其妻代收。2015年4月,A集團通過當地日報刊出召開臨時股東會議的通知。
2015年5月,A集團召開臨時股東會,會議通過了罷免上一屆董事會,選舉產生了新一屆董事會等事項。
蘇某認為此次臨時股東會存在以下問題,遂訴至法院請求撤銷A集團于2015年5月作出的臨時股東會決議:1.召集程序沒有提前15日通知全體股東;2.此次臨時股東會的召集人和主持人不合法;3.作出股東會決議的程序不合法;4.當選的兩位董事不符合公司章程的規定,嚴重侵犯了原告等股東的合法權益。[1]
(一)焦點一:股東起訴請求撤銷臨時股東會決議,應以誰為被告?股東能否一并列為共同被告?
(二)焦點二:涉案臨時股東會通知程序是否違反法律規定?
(三)焦點三:涉案臨時股東會召集和主持程序是否違反法律及公司章程規定?
1.原告意見:在本案中,原告把所有參加股東會的股東一并列為本案的共同被告。理由:雖然公司股東會決議撤銷糾紛的撤銷對象是決議,但是,股東會決議是由股東參會后作出的,為了查清案件事實以及更好地維護原告的合法權益,將參加股東會的10位股東一并列為案件的共同被告并無不妥。
2.被告意見:10位股東被告認為:最高人民法院指導案例10號“李某軍訴上海B環保科技有限公司決議撤銷糾紛案”僅以公司作為被告,股東并沒有列為被告;以及《最高法關于案例指導工作的規定》第七條規定:“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指導性案例,各級人民法院審判類似案例時應當參照。”故提出應依法駁回對10位股東的起訴。
1.原告意見:涉案臨時股東會通知程序違反法律規定,因為本次股東會會議沒有提前15日通知全體股東。(1)本次股東會會議于2015年5月舉行,但被告在明知郵件無法送達蘇某的情況下,仍向蘇某的家中郵寄通知,蘇某妻子已過世,子女亦非同住,因此剝奪了蘇某的知情權;(2)被告雖然有在《溫州日報》刊登通知,但蘇某同樣無法獲知;(3)《溫州日報》刊登的通知時間至股東會召開時間不足15日;(4)蘇某被羈押在看守所,被告可以根據《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看守所條例》的規定,通過公安機關或者辯護律師將召開股東會及決議內容通知蘇某;(5)股東周某已去世,現無法確定其名下股權的歸屬,因此,被告通知周某的遺孀是存在問題的。
2.被告意見:(1)召開本次臨時股東會的通知已于2015年4月通過EMS專遞寄出給原告,并于次日送達,特快專遞上有原告的姓名、地址、聯系電話和郵件內文件名稱,正常情況下,原告應當簽收,但原告和其他股東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拒收郵件,因此引起的法律后果應由原告和拒收的股東承擔;(2)股東薛某通信地址變更未及時通知公司,導致無法投遞,也應由其自行承擔;(3)蘇某被羈押在看守所,根據《看守所條例》之規定,其通信自由受到限制,被告A集團及4位提議股東,依法均不能與蘇某進行通信;(4)被告還在2015年4月通過《溫州日報》向全體股東刊登了召開臨時股東會的通知,告知了會議召開時間、地點和會議事項,盡最大努力向全體股東履行了通知義務;(5)雖然原告拒收了郵件,但股東會召開當天,原告委托了代理人參會,參與了董事選舉,原告已充分行使了股東權利;(6)2015年5月召開的臨時股東會,參會股東及其代理人共計13位,謝某和林某二是通過電話連線方式參會并投票選舉董事的,會后簽字確認投票結果,這兩位股東的做法符合公司法和公司章程。
1.原告意見:根據被告作出的股東會決議顯示,臨時股東會的臨時召集人張某、盧某、林某、林某二并非董事長、副董事長或者過半數董事推選的董事。因此,本次臨時股東會召集人和主持人不合法。
2.被告意見:張某、盧某、林某、林某二均是A集團的股東,依據公司章程第十五條“當公司出現重大問題時,代表四分之一以上表決權的股東、三分之一以上的董事或者監事,均可提議召開臨時股東會”。股東張某、盧某、林某、林某二代表公司四分之一以上表決權,因此,這四位股東有權提議召開臨時股東會。
一審法院認為,因本案的實際情況,將參會的相關股東列為共同被告更有利于保障相關股東的合法權益,可列為共同被告。故一審法院對10位股東被告提出的辯解不予采信。
對此二審法院予以維持。
1.一審法院:根據《公司法》第四十一條的規定,召開股東會會議,應當于會議召開15日前通知全體股東。被告A集團召開股東會議的通知,雖然已發出,但未實際送達所有股東:特別是明知蘇某在看守所羈押,但未按規定通知;在《溫州日報》上刊出的公告,實際未滿15日,已違反《公司法》。
2.二審法院:二審法院認為原判認定涉案臨時股東會通知程序違反《公司法》第四十一條之規定并無不當,予以支持,理由如下:(1)涉案臨時股東會召開之前,上訴人已經通過EMS郵件通知蘇某本人,該郵件雖被拒收,但臨時股東會召開當天,蘇某委托的代理人到會并在簽到表上簽字確認,因此,有關蘇某的通知程序符合法律規定;(2)現已查明,臨時股東會在通知召開之前,蘇某因涉嫌犯罪被羈押在看守所,同時,蘇某為A集團的最大股東,所占公司股份比例為25.33%。然而,上訴人在明知上述事實的情況下,通知蘇某的郵件的地址卻仍為其戶籍所在地,該郵件因原址查無此人被退回后,其在《溫州日報》上刊出公告的期間亦未滿15日。
1.一審法院:A集團設董事會,有董事長、副董事長,也設監事會,董事長雖涉案在押,還有副董事長、監事會、監事,被告張某、盧某、林某、林某二作為股東并非董事會、監事會成員,在沒有證據證明董事會、監事會、副董事長不能履行或不履行召集和主持職責時,就自行召集和主持,不符合《公司法》第四十條規定的召集和主持程序。
2.二審法院:原判認為涉案臨時股東會不符合《公司法》規定的召集和主持程序,應予以糾正。理由如下:(1)A集團2002年章程第十五條規定,股東會會議一年召開一次。當公司出現重大問題時,代表四分之一以上表決權的股東、三分之一以上的董事或者監事,均可提議召開臨時股東會議。該規定表明,A集團對提議召開臨時股東會議所設置的前提條件并非《公司法》第四十條所規定的如此嚴苛,因此,若涉案臨時股東會在召集和主持程序上并未違反強制性效力性規定的情況下,應認定為有效。(2)現查明,臨時股東會議系股東張某、盧某、林某、林某二提議召集,其合計持有A集團的表決權超過四分之一,且在A集團法定代表人亦是公司最大股東蘇某因涉嫌犯罪被羈押的情況下,上述四股東提議召開臨時股東會符合上述章程規定,應當認定有效。(3)該次臨時股東會雖并非副董事長蘇某二主持召開,但蘇某二本人在臨時股東會決議上簽字確認,亦未對該臨時股東會決議提出異議。
1.原告應為股東,且應當在起訴時具有公司股東資格
依據《公司法》第二十二條第二款和《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二條規定,提起股東會決議撤銷糾紛之訴的,只能是該公司的股東,并且只能是在起訴時具有公司股東資格的股東。如果法院在案件受理后發現該股東在起訴時不具有股東資格的,那么法院很有可能以原告不適格為由裁定駁回起訴。
《公司法司法解釋(四)》僅規定了原告起訴時應當具有股東資格,那么是否要求原告在股東會作出決議時同樣應當具有股東資格呢?股東會決議作出之時沒有股東資格,股東會決議作出后通過受讓股權方式獲得股東資格的股東又能否對股東會決議主張撤銷權呢?更進一步的,如果不僅要求原告在起訴時具有股東資格,而且還要求該股東在作出決議時也具有股東資格,那么是否還要求原告在股東會作出決議時曾明確對該決議提出異議或者至少是未表示同意?
另外,如果原告在起訴時具有股東資格,但是在審理過程中喪失股東資格的,法院會如何處理?是不影響案件的正常審理繼續對該決議的效力作出認定?抑或是直接駁回原告的起訴?《公司法司法解釋(四)》(征求意見稿)曾在第二條作出了“案件受理后不再具有公司股東身份的,應當駁回起訴”的規定,但是,《公司法司法解釋(四)》正式出臺時,該部分內容卻被刪除了。
2.提起股東會決議無效、撤銷或者不成立之訴的被告應為公司,而不包括出席股東會決議的股東
在“〔2010〕民二終字第85號民事裁定書”中,最高人民法院認為,根據《公司法》第二十二條之規定,股東對公司決議提起確認效力之訴,應由不服公司決議的股東以公司為被告提起無效或者撤銷之訴。公司股東以公司其他股東為被告,請求確認公司決議有效,不符合《公司法》的規定,亦無訴的利益,為不合法之訴,應依法予以駁回。
《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三條規定表明,股東會決議無效、撤銷或者不成立之訴的被告,并非作出決議的股東會和董事會,而是公司本身。理由在于,盡管決議是由股東會、董事會作出,但是在實質上是公司的意思表示形成的過程。另外,依據《公司法》第二十二條第三款規定,公司有要求股東提供擔保的權利,也反向體現了公司在決議無效、可撤銷和不成立之訴中的被告資格。但是,根據《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的規定,可以將決議涉及的其他利害關系人列為第三人,例如出席股東會決議的其他股東。
根據《公司法》第二十二條第二款規定,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可撤銷的情形只有以下三種:
1.會議召集程序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公司章程;2.會議的表決方式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公司章程;3.決議內容違反公司章程。
值得注意的是,《公司法司法解釋(四)》(征求意見稿)的第七條對“召集程序”和“表決方式”作了擴大解釋,規定了“召集程序”和“表決方式”包括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董事會會議的通知,股權登記、提案和議程的確定,主持、投票、計票、表決結果的宣布,決議的形成,會議記錄及簽署等事項。但是正式稿中卻刪除了此條規定,取而代之的是《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四條規定:“股東請求撤銷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董事會決議,符合《公司法》第二十二條第二款規定的,人民法院應當予以支持,但會議召集程序或者表決方式僅有輕微瑕疵,且對決議未產生實質影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p>
筆者認為,征求意見稿對“召集程序”和“表決方式”解釋的范圍過于擴大,而且過于死板僵硬,沒有賦予法官自由裁量權。公司決議糾紛涉及公司治理與司法介入的問題,如果法院根據征求意見稿第七條的規定,以通知時間、計票人員、決議宣布、簽署等事項撤銷公司決議而公司嗣后再次表決,依然作出相同的決議,那么法院撤銷公司決議顯然沒有實際意義,既浪費寶貴的司法資源,又影響公司法律關系的穩定。
現《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四條則賦予了法官自由裁量權,對于公司決議本身僅存在輕微瑕疵,且對于其他股東或者債權人的損害及影響均相對輕微,法院可以作出駁回原告要求撤銷公司決議的訴請以維護公司決策及公司秩序的穩定,在司法干預與維護公司治理之間尋求一種平衡。[2]
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董事會作為公司意思表示的形成機關,其所作出的決議只對公司內部產生效力,而作為公司的外部人員,其無從知曉公司內部決議的具體內容,因此,即使該決議被法院撤銷,善意相對人依據該決議與公司形成的權利義務關系也不應受到影響,以維護正常的交易秩序,保護交易安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