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浩杰
浙江浙經律師事務所,浙江 杭州 310052
筆者通過三個案例進行說明:
案例一:上海二中院關于萬某公司、宋某與豪某公司決議效力確認糾紛案(2014滬二中民四(商)終字第1261號)
案例二:甘肅高院關于趙某與甘肅某有限公司、孫某等公司決議效力確認糾紛案(2017甘民再58號)
案例三:江蘇法院關于丙公司與唐某股東間糾紛案
2014年,丙公司從自然人唐某受讓乙公司(注冊資本800萬元)51%股權,轉讓對價367萬元,唐某繼續持有乙公司49%股權。辦理工商變更登記時,除更改股東外,未就公司章程做任何變更,該章程仍約定,股東決議須經全體股東一致通過。
2015年,乙公司被責令停產整頓,面臨資金鏈斷裂,唐某拒絕整頓和處理債務,丙公司只得墊資維系乙公司運作。乙公司賬面對自然人唐某及其親屬的其他應收款余額為391.5萬元,系唐某100%控股乙公司期間從乙公司挪用、轉移資金導致。
2016年,丙公司通知唐某召開股東會,討論乙公司恢復生產和借款事宜,唐某到場簽到但未表決即離場。乙公司于是作出股東會決議,該決議由丙公司蓋章(代表公司51%股權)。唐某起訴要求確認該決議無效。法院以該決議未滿足全體股東一致通過為由,判決該決議不成立。
唐某與丙公司在停產責任、后續相互收購價格、是否恢復生產等問題存在分歧,矛盾無法解決。丙公司因自身投入較大,不同意就此解散乙公司。唐某先后兩次起訴解散乙公司,因丙公司反對以及乙公司賬面對唐某存在其他應收款,唐某又撤訴。乙公司至今未恢復生產,股東唐某與丙公司陷入僵局。若丙公司要維持乙公司存續,該如何破局?
案例一的裁判思路無法解決案例三目前的困局。理由是案例三中即便唐某被認定抽逃出資,其抽逃比例也不足其持股比例49%的全部占比(391.5/800=48.9375% < 49%)。
“所謂股東除名,是指公司基于特定的事由,依據法律規定的程序,將違反義務的股東從股東名冊中去除,強制其退出公司,終止其與公司和其他股東的關系,使其喪失在公司的股東資格的法律制度。”[1]
根據《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八條,股東除名僅適用于股東未履行出資義務或抽逃全部出資的情形。
法院審查股東除名決議效力,應滿足以下程序要件:即,適用股東除名制度,應履行催告通知的前置程序、給予合理期間、允許被除名股東申辯,方得作出除名決議。
但催告出資的合理期間是多長?除名決議作出后,是否須經訴訟程序方能工商變更?除名決議表決實行簡單多數還是絕對多數?被除名股東是否回避表決?被除名股東如何救濟?諸如此類的程序事項,現行立法均未規定。
筆者經案例檢索,就股東除名案件目前主要司法裁判觀點進行了歸納總結,具體如下:
萬某公司、宋某與豪某公司決議效力確認糾紛案(2014滬二中民四(商)終字第1261號);藤縣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劉某與徐某、黎某等公司決議效力確認糾紛案(2015桂民四終字第36號)。
司法觀點認為:股東除名只適用于嚴重違反出資義務的情形,即“未出資”和“抽逃全部出資”。
萬某公司、宋某與豪某公司決議效力確認糾紛案(2014滬二中民四(商)終字第1261號)。
司法觀點認為:關聯股東應回避表決。
北川某公司與王某等公司決議效力確認糾紛案(2018川民申511號)。
司法觀點認為:關聯股東回避表決后,股東除名決議由剩余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決權的股東表決通過即可[2]。
蔣某與衡陽某有限公司盈余分配糾紛案(2017湘民再75號)。
司法觀點認為:在《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八條法定股東除名事由之外,公司股東可以在公司章程中對股東資格終止的事由作出約定,即章定股東除名事由。
河南某有限公司與袁某等公司決議效力確認糾紛案(2015周民終字第03284號)。
司法觀點認為:在股東除名之外,起訴要求被除名股東協助辦理股權變更手續,屬工商登記變更事項,法院不予處理。
大連某旅游汽車有限公司與大連某物業發展公司等公司決議效力確認糾紛案(2017遼民終1227號)。
司法觀點認為:對作出股東除名決定的公司股東會、董事會決議的效力問題,公司應作為被告、無權作為原告起訴。
銀川某自動包裝機制造有限公司與溫某等公司解散糾紛案(2017最高法民申1010號)。
司法觀點認為:《公司法》對公司股東除名程序沒有明確規定,可參照我國《合伙企業法》第四十九條第二款、第三款進行裁判。
銀川某自動包裝機制造有限公司與溫某等公司解散糾紛案(2017最高法民申1010號)。
司法觀點認為:公司催告股東限期補交資本金,應說明期限內不補交的后果。
司法觀點認為:股東除名糾紛通常涉及的案由為如下幾種:公司決議效力確認糾紛、公司解散糾紛、公司盈余分配糾紛。
筆者認為,司法實踐中的股東除名主要包括兩類情形,通常為“法定股東除名”與“章定股東除名”。
筆者認為,判斷章定股東除名是否有效,應考慮如下四個方面。
1.章定股東除名的法律依據或法律授權
《公司法》第二十五條第一款、第七十一條第三款可視為股東通過章程約定股東除名情形的法律依據或法律授權。
2.章定股東除名事由的邊界
筆者認為,章定股東除名事由的確定應同時把握五個原則:
(1)違反股東除名的立法目的的章定除名事由無效,只有確實有利于解決股東僵局或者出現了確實不再適合擔任股東的情形,才能適用股東除名;(2)應當是影響公司整體利益的重大事由,即某種特定狀態會給公司和其他股東造成重大利益損失,同時該特定狀態會造成特定股東與其他全體股東的利益沖突,而并非僅僅個別股東之間的沖突,才被允許作為股東除名事由;(3)違反《公司法》等法律的強制性規定、侵害《公司法》規定的股東固有權利的股東除名事由無效;(4)違反誠實信用、公序良俗、公平正義原則的股東除名事由無效;(5)應考慮被除名股東主觀上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過錯。需強調,主觀過錯不是股東除名的必要條件,但可作為考慮因素。例如,一些改制而來的公司,章程規定將勞動關系作為持股身份的前提,一旦離職,公司將回購股權。這時候的股東除名就與被除名股東的主觀過錯關系不大。
司法裁判時,法官對除名事由的審查具有謙抑性,即“法官不能主動對除名事由作實質性審查,只有在程序性審查等其他手段不足以得出公正的裁判結論時,法官才可以對除名事由進行介入與審查”[3]。
3.章程規定股東除名事由時應遵循特定程序
(1)如公司設立時,章程即規定股東除名事由,則應按照《公司法》第二十三條、第二十五條之規定,全體股東應當在公司章程簽名、蓋章;(2)如公司通過修改章程,以章程修正案來規定股東除名事由,盡管《公司法》規定三分之二以上通過即可修改公司章程,筆者認為,該修正案仍應由全體股東一致通過。一是為了與公司設立時章程應由全體股東一致通過保持一致;二是為避免絕對控股股東濫用控股地位,損害小股東利益。
4.章定股東除名的實施應遵循特定程序
參照法定股東除名制度,根據章程規定對股東除名,應當先行催告并給予股東合理期間糾正,同時要根據章程召開股東會或董事會,提前通知股東參加會議并允許其申辯,會議的通知、召集、召開程序應嚴格按照《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規定。
1.《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八條第一款與法定股東除名規則的關系
根據《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八條第二款,在辦理法定減資程序或者其他股東或第三人繳納相應出資之前,被除名股東仍要承擔股東義務。從權利義務對等原則分析,《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八條傾向于認為,除名決議作出并不意味著被除名者即喪失股東資格。
因此,筆者認為,《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八條第一款是失權規則,并非完整的除名規則,除名規則應當是由失權規則加上一系列除名程序共同組成的完整規則。
2.法定股東除名的核心要件
《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八條規定的股東除名包含三個要點:被除名股東是否完全未出資或抽逃全部出資;公司是否催告股東繳納或返還,并給予未履行出資義務的股東合理期間[4]來糾正;股東會表決程序是否合法。核心要點是被除名股東是否完全未出資或抽逃全部出資。
被除名股東可提請法院要求撤銷除名決議、要求宣告除名決議無效或者不成立。被除名股東是否有權要求獲得補償?筆者認為,現行法定股東除名事由,僅限于股東完全未出資或者抽逃全部出資的情形,因此不存在向被除名股東支付補償的必要。但如果是適用章定除名或者“其他情形下的股東除名”,則存在向被除名股東支付補償的可能。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章定股東除名的股東決議已經做出、但在未向被除名股東支付補償前,被除名股東的股東資格是否喪失?
筆者認為,基于公司自治原則,股東除名決議一經作出,該決議在被宣告無效或者被撤銷之前均有效。是否對被除名股東作出補償,并不影響股東除名決議的效力。但參照《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八條第一款是失權規則,不是完整的除名規則,股東除名決議作出僅意味著股東失權,并不意味著股東資格即完全喪失。
關于補償金如何確定的問題,筆者認為,章定股東除名項下,對被除名股東的補償,可參照股權轉讓的做法,對被除名股東的股權價值進行協商,協商不成可進行司法鑒定,來確定合理補償金額。
《公司法》第一條規定其立法目的為保護公司、股東和債權人的合法權益?!豆痉ㄋ痉ń忉專ㄋ模返谝粭l、第三條也賦予了公司債權人對公司決議效力提起訴訟的權利。實踐中債權人基于對公司某一股東的信任,向公司提供大額借款或資金,并與公司簽訂合同的情形也相當普遍。因此,公司債權人針對公司股東除名享有知情權和異議權。當債權人對公司股東除名提出異議時,應對股東除名的合法性和正當性進行司法審查。
筆者建議,在作出股東除名決議后,公司或者其余股東可以將股東除名決議進行報紙公告,以示對債權人知情權的尊重。
實踐中,不少股東除名訴訟的導火索,是公司在作出股東除名決議、擬辦理工商變更登記時,工商部門對未經司法機關裁決、僅憑個別股東簽字蓋章的股東會決議不予辦理股權變更。筆者傾向于認為,股東除名應當適用訴訟程序,以防止濫用股東除名制度,但由公司提起此類訴訟的觀點值得商榷,特別是大股東被除名的情況下,小股東并不掌握公章,也不擔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如何能讓公司提起除名訴訟?若能夠改由其余股東提起確認股東會決議效力之訴更為可行。
“《公司法》理論將股東所違反的重要義務歸納為違反出資義務、管理義務或競業禁止義務三大類重要義務?!保?]
現有立法下,案例三較難通過股東除名制度來解決股東間僵局。筆者建議,替代道路可以是:基于自然人唐某抽逃出資的事實以及唐某在乙公司被責令停產整頓后不履行管理義務的事實,由另一股東丙公司依據《公司法》第四條,并參照《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六條,要求抽逃出資的股東唐某向公司補繳抽逃資金,并要求判令唐某在完成全部出資之前不享有資金收益、參與重大決策、選擇管理者和股東會表決權等股東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