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偉
山西省清徐縣人民法院,山西 清徐 030400
2021年1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正式實施,標志著我國民事法律進入了法典化時代。但要讓《民法典》走進群眾身邊、走進群眾心里,人民法院作為司法機關其作用至關重要。人民法院適用好法律才能增強人民的幸福感和獲得感。法律適用是一個動態的、充滿邏輯的過程。法律適用一般經過四個環節:首先,把握事實抽象法律關系;其次,根據事實尋找相關的法律規范;再次,進行涵攝,即“三段論”推論;最后得出法律效果。法律適用也是一個思辨的過程,現實社會復雜多變,固然《民法典》已然具備完整的體系,然現實社會不可能按照法律規定好的模式發展,同時法律也不可能對所有情況都做出規定。當法律條文明確具體時可以直接適用;當法律條文模糊不清或者出現歧義時,需要進行法律解釋;當法律規定過于抽象不能直接適用,即出現一般規定或者不確定概念時,需要進行價值補充;當法律對社會現象沒有作出規定,即出現所謂的法律漏洞時,法官不能以法無明文規定而拒絕裁判,此時需要法官進行積極的“造法”來填補法律的漏洞,稱為漏洞填補。
甲、乙、丙和丁四人購買一座房屋,分別占四分之一的份額,甲召集乙、丙和丁,商議將房屋出租,乙和丙贊成,丁反對。之后甲、乙和丙三人將房屋出租給戊,現丁起訴要求確認甲、乙和丙的決議無效。
四川瀘州有合法妻子的黃某彬將自己合法所得的一半立遺囑處分給同居的張某英,并將此遺囑進行了公正。后黃某彬妻子蔣某芳與張某英發生爭執。
周某霖從事網約車運營業務,與敬某猛駕駛的電動車相撞,交警部門認定,周某霖承擔事故全部責任。該案爭議的焦點是周某霖使用的網約車平臺,吉利X公司是否要承擔交通事故責任。①(2021)川01民終16879號民事判決書,來源“中國裁判文書網”。
法律自身存在的不合目的性、不周延性、模糊性、滯后性等局限性要求對法律進行解釋。[1]法律解釋以法律適用為目的。[2]法律解釋包含三方面的內容,一是確定法律規范的內容,探求立法意圖(包括立法者立法時的主觀意圖和法律本身所反映出的客觀的立法目的與意圖),說明法律規范的一種行為和過程;二是規定法律解釋的主體、權限、程序、方式和效力等問題的獨立解釋制度;三是法律解釋過程中作為技術所運用的一系列規則和方式。[3]
法律解釋的方法有很多,因此有必要探明解釋方法在適用上有沒有順序上的先后。黃茂榮教授認為,法律解釋應以法律原則所蘊含的價值為基礎。[4]楊仁壽先生認為,法律解釋應以文義解釋為先。[5]卡爾·拉倫茨先生認為,字義解釋是各種解釋的出發點同時也是解釋的邊界,存在疑義時可以通過法律的外部體系及其基礎的概念體系(即所謂的意義脈絡)來進行解釋,如果字義和意義脈絡仍然有不同的解釋空間則優先采用立法者規定的意向或者法律規范本身的目的進行解釋(即所謂的歷史解釋或者目的解釋),其次通過立法的相關資料來推知對規范的理解,仍有不足時則采用客觀的目的解釋,在字義和脈絡解釋有多種解釋標準時,應選擇符合憲法原則的解釋。[6]筆者認為,拉倫茨先生的觀點目前較為準確細致,法律解釋時遵循一個合理的適用位階不僅會節省法官進行裁判的時間,提高司法效率,還會因遵循了正確的邏輯脈絡而更加客觀準確地接近真意。
事例一中案件事實是甲、乙和丙未經丁的同意對共有房屋進行了出租,該出租行為是否有效。根據案件事實我們可以找到的法律規定是《民法典》第三百零一條。由此我們可以進行如下三段論的推論:
1.大前提:《民法典》第三百零一條;
2.小前提:所占份額為四分之三的甲、乙和丙三人出租了房屋;
3.結論:甲、乙和丙出租房屋的行為對丁發生效力。
4.分析:上述三段論的邏輯推理并不十分的嚴密,出租行為和處分行為是兩種不同的法律行為,處分行為是依照法律的規定對所有物進行事實上和法律上的處置,直接決定了該物所有權的歸屬,出租行為僅是將租賃物的使用權能和收益權能交付給承租人,不發生所有權的變動。法律僅是對按份共有人的處分行為進行了規定,而未對按份共有人的出租行為進行規定,那么按份共有人的出租行為是否有效呢?此時就需要進行法律解釋,因為條文的規定不能直接適用于案件事實。首先進行字面解釋,很明顯,出租行為很難解釋為是處分行為,處分行為也很難解釋成出租行為。因而需要進行倫理解釋,按照拉倫茨先生的觀點,首先需進行體系解釋,民法的相關規定也并未對此有類似的規定。但我們看到處分行為會發生所有權的轉移而出租行為不會發生所有權的轉移,換句話說,出租行為較處分行為產生的效果弱,舉重以明輕,經占份額三分之二以上的共有人同意即可處分共有物,那么經占份額三分之二以上的共有人同意出租共有物當然可以,此為當然解釋。經過這一解釋,上述三段論的推論則更加嚴密。
當存在不確定概念或一般規定時,要進行價值補充。不確定概念并不是說法律沒有規定,而是說法律對此規定不具體、不明確,法官在適用法律時無法直接適用,需要考慮相關事實,進行價值判斷,使不確定概念得以具體化、確定化。概括條款又稱為一般條款,是指法律中原則性的規定,其適用需法官在具體案件中自由裁決。
在遇到不確定概念和一般條款,法官進行價值補充時應秉持什么樣的原則?楊仁壽先生認為,法官在進行價值補充時要進行充分的說理;王澤鑒先生認為,法官在進行價值補充時,要依據客觀的標準;梁慧星教授認為,要關注社會的一般觀念及倫理標準的變遷。三種觀點都強調法官在進行價值補充時不能隨意,要根據立法時的附隨情況以及法律的精神,對不確定概念或一般原則予以具體化。
概括條款往往由于過于抽象而不能直接適用,這也是保障法律可預測性的要求,因而適用概括條款于個案中時必須謹慎,通常存在這兩種情況時可以適用:一是窮盡了法律規則,沒有相關的規定;二是為了實現個案正義,在既有規則又有原則的情況下,可以優先適用原則。
事例二中案件事實是黃某彬將自己的財產通過遺囑處分給了合法妻子蔣某芳之外的第三人張某英,該第三人是與黃某彬同居的第三者,那么該遺囑是否有效。根據案件事實找到的法律規定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三條第三款。由此可進行以下三段論的推理:
1.大前提:《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三條第三款;
2.小前提:黃某彬將自己的財產通過遺囑處分給了妻子蔣某芳之外的第三人張某英;
3.結論:該行為是有效的。
4.分析:這樣的三段論推理是非常準確的,但卻是不合理的。通過遺囑可以將自己的財產贈給第三者,這樣的推理直接沖擊了我國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擾亂家庭秩序,有悖社會公共利益。我國《民法典》第八條明確規定了公序良俗原則。因而在本案中直接適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三條第三款,將損害社會公德,破壞公共秩序,因而為了實現個案的正義,應優先適用《民法典》第八條一般原則的規定。
只要有法律存在,就會有漏洞。法律漏洞的填補規則根據其隸屬于不同的種類而有所不同。拉倫茨認為“開放的”漏洞需要用類推適用的方法進行,而對于“隱藏的”漏洞則要用目的論限縮來填補。[6]開放的漏洞又稱公開的漏洞,是指針對某項問題,法律應該積極地作出規定而沒有作出規定。對法律漏洞的補充屬于法官適用法律的一項十分重要的內容,對法律漏洞進行補充,是法律解釋活動的繼續,在性質上屬于一種造法的嘗試,而非立法活動。[2]
填補法律漏洞的方法有三類,一是習慣補充;二是法理進行補充;三是判例進行補充。楊仁壽先生認為,該規定所稱習慣是指習慣法,以此來明晰習慣法具有補充法律的效力;所謂法理,指法律的當然道理,在國外一般稱為一般原則或事物的本質。[5]
法律漏洞填補的思維路徑,可大致分為三個步驟:第一步,確定已發生的案件類型法律沒有規定,屬于法律漏洞;第二步,尋找相類似的案件類型,以探求規范的意旨,發現同一法律理由;第三步,將屬于A案件類型的法律效果轉移適用到待決B案件類型上。如果肯定某項規定可以推知其有反面推論時,即可排除有法律漏洞的存在,故而沒有類推適用的余地。反面推論,不同于舉重明輕,是類推適用的一種方法,即由于法律規范的構成要件而推導出與法律效果相反的推論,此項構成要件須為法律效果的充分且必要條件,即該項構成要件已被窮盡列舉出一切可能發生的法律效果。類推適用的法理基礎在于“相類似情況,應作相同處理”;“目的性限縮”的法理基礎則在于“非相類似的,應該作不同的處理”。法律漏洞的填補規則仍有很多,如楊仁壽先生提及的目的性擴張、創造性補充等等。
事例三中案件事實非常清晰,周某霖駕駛汽車發生交通事故,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應當承擔責任。根據案件事實找到的法律規定是《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八條、第一千二百一十三條。由此我們可以進行三段論的推理。
1.大前提:《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三條;
2.小前提:周某霖駕駛汽車發生交通事故,交警部門認定周某霖承擔全部責任;
3.結論:周某霖需要承擔侵權責任。
4.分析:在這一推理中,讓承保交強險和三者險的保險公司進行賠付沒有太大爭議。有爭議的是保險公司賠付損失之外的損失應該由誰承擔,因為還涉及到網絡預約出租車平臺,即吉利X公司。網約車屬于互聯網經濟下的一種新興的行業形態,網約車發生交通事故時,網約車平臺是否要承擔責任,法律沒有明確的規定。據此,我們可以得知法律在此存在一個漏洞,需要進行漏洞的填補,可運用類推適用的方法進行填補。
待決事實B:吉利X公司是否要承擔責任。
已決事實A:承攬關系中定做人對承攬人造成的第三人損失承擔過錯責任;在雇傭關系中用人單位對員工造成的第三人損失承擔無過錯的替代責任。
將案件事實A的法律效果類推適用到待決事實B上,則需要分析吉利X公司與周某霖之間是承攬還是雇傭關系。法院結合周某霖的工作地點、內容、時長、時間、報酬支付等因素認定吉利X公司與周某霖存在雇傭關系,最終判定由吉利X公司承擔責任。
同樣的案例發生在廣東,劉某旋與韋某云發生交通事故,事故認定劉某旋承擔事故全部責任,發生事故時,劉某旋是網約車司機,駕駛車輛所有人為Y公司,劉某旋有在網約車平臺注冊。一審法院認為劉某旋與Y公司是掛靠關系,網約車公司因證據不足不承擔責任。二審法院認為網約車平臺、租賃公司與司機存在的是一種新型法律關系,根據實際情況和權利與義務相對應的原則,讓三方承擔按份責任。①(2021)粵13民終593號民事判決書,來源“中國裁判文書網”。正是由于存在法律上的漏洞,在處理類似案件時,不同法院,不同法官往往會出現適法上的差別。
法律解釋旨在釋明法律規定的規范意旨,文義是出發點但不能超越文義的可能含義。法律規定有時會使用不確定概念,尤其是一般條款,這些規定應該在個案中具體化。關于某個事項,法律可能的文義不能涵蓋時,則構成法律漏洞,需要進行補充。關于某事項法律沒有規定,也不構成法律漏洞時,在例外情況下可進行超越法律的造法。這些法律適用的方法各自有獨特的思維路徑,但是絕不是涇渭分明的,而是一個連續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