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蕓
中共天津市委黨校,天津 300000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以其迅速的傳播和較高的致死率席卷全球,成為繼“非典”之后的又一次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相較于“非典”的來去匆匆,新冠肺炎疫情在嚴重威脅公民人身健康的同時,極大沖擊了我國勞動法體系建設。反觀我國勞動領域立法,《勞動法》《勞動合同法》等法律在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時,明顯缺乏有效應對的實踐基礎。而與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直接相關的《傳染病防治法》和《突發事件應對法》,不僅頒布時間早,且不能有針對性地直接調整勞動關系[1]。為有效應對這一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央有關部門和地方政府及時頒布相關規范性文件,在維護生產秩序和穩定勞動關系方面作大膽嘗試。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辦公廳等部門先后印發《關于妥善處理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勞動關系問題的通知》(人社廳明電〔2020〕5號,以下簡稱5號文)、《關于做好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期間穩定勞動關系支持企業復工復產的意見》(人社廳明電〔2020〕8號,以下簡稱8號文)等文件,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下用人單位與勞動者之間的權利義務進行了修正性平衡。北京、上海等全國多地也結合地方實際頒布施行了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相關政策,對疫情下的勞動關系作出規范性調整。盡管這些政策和法規作為應急性立法的權宜之計,很難系統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對我國勞動關系的現實沖擊,但卻為我國探索完善勞動關系調整保護機制提供了立法的思路和實踐的經驗。
受新冠肺炎疫情這一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影響,用人單位或將面臨較大生產經營壓力,勞動者或將面對降薪失業等生存壓力,使得勞動關系增添了不穩定因素。就此次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對勞動關系的現實影響而言,主要體現在勞動報酬的支付、勞動合同的解除、工傷認定等方面。
及時足額向勞動者支付勞動報酬,是用人單位的法定義務,也是勞動關系雙方當事人間極易引發爭議的焦點問題。而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介入,又讓這一焦點問題的解決面臨新的困難。
1.因用人單位停工停產引發勞動報酬的支付出現困難
受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影響,用人單位或因疫情防控被采取緊急行政措施而導致停工停產,進而引發生產經營困難、難以及時足額支付勞動報酬等一系列連鎖反應。在此情形下,我國采取了國家、用人單位與勞動者共擔風險的應對措施。第一,堅持對勞動關系雙方當事人中處于弱勢的勞動者給予傾斜保護。根據人社部5號文的相關規定,區分用人單位停工停產的時長是否在一個工資支付周期內,由用人單位向勞動者支付工資或發放生活費,有力保障了勞動者的生存權;第二,就勞動報酬的“及時”“足額”支付兩方面內容,給予雙方當事人協商自主的權利。根據人社部8號文的相關規定,引導企業通過協商民主的程序與職工就調整薪酬、延期支付等達成一致,鼓勵勞動者與企業共渡難關。美中不足的是,此項規定未明確延期支付的最長時限,不利于勞動者合法權益的保障;第三,通過階段性減免企業社會保險繳費、加大金融支援力度、發放穩崗補貼等行政手段,推動企業復工復產減負。這一系列政策的推行,很大程度上緩解了用人單位因停工停產引發的支付勞動報酬困難的現實壓力。
2.因勞動者被采取隔離或其他措施而未能到崗導致及時足額支付勞動報酬出現爭議
根據人社部5號文的有關規定,對于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而不能提供勞動的四類勞動者,即新冠確診患者、疑似病人、密切接觸者以及其他不能提供正常勞動者,用人單位仍應支付其在此期間的工作報酬。這一規定是對受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直接影響的勞動者的特殊保護,生動彰顯了我國“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治國理念,極大保障了人民群眾的生命健康權,但也同時對用人單位的勞動報酬給付能力提出了較高要求。為促進企業復工復產,在隨后頒行的人社部8號文中,明確提出了企業可指導勞動者遠程辦公的新思路,并允許不具備遠程辦公條件的企業與職工協商優先使用帶薪年休假、企業自設福利假等各類假。這一政策的調整更新,堅持了傾斜保護的基本原則,綜合考量了用人單位復工復產的現實困難,有利于勞動關系的總體和諧與長遠穩定。值得關注的是,遠程辦公作為一種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辦公模式,在緊急狀態下對保持工作的持續開展發揮了積極作用。但若欠缺合理的調整規范,卻可能存在工作時間延長、工作量增多、工作壓力增大等現實弊端,由此引發勞動者工作時間、休息休假等權利受侵害的實際問題[2],并可能面臨請求支付加班費舉證不能的困難。
根據全國人大法工委的有關解釋,新冠肺炎疫情這一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屬于民法領域的不可抗力。但在勞動法領域,卻不宜以當然不可抗力對不能履約當事人進行絕對免責,而要將勞動者的生存權放在首位考慮。如果企業對不可抗力的適用范圍進行任意擴大化理解,動輒引用不可抗力徑行勞動合同解除權,那么勞動者的生存權將受到極大威脅,不利于經濟秩序和社會秩序的發展穩定。基于此,用人單位仍應嚴格依據《勞動合同法》的相關規定,而不得以不可抗力為由直接解除與勞動者的勞動關系。企業確因生產經營發生嚴重困難等情況而需規模性裁員的,也應提前向職工作以說明并聽取相關意見,并依法履行相關行政報備手續后,方可行使解除權。
我國工傷認定向來堅持“三工”原則,即工作時間、工作地點和工作原因,其中的工作原因為重中之重[3]。根據人社部等有關部門印發的通知規定,明確了醫護及相關工作人員因履行工作職責感染新冠肺炎或因感染新冠肺炎死亡的,應認定為工傷。而對于其他勞動者是否能夠認定為工傷,各方觀點不一:第一種意見認為其他勞動者感染新冠肺炎疫情不宜認定為工傷。2020年2月21日,人社部通過其官方公眾號明確表示,“不是從事新冠肺炎預防和救治的醫護及相關工作人員,感染新冠肺炎的不能認定為工傷”,明確了新冠肺炎是傳染病而非工傷的觀點[4];第二種意見以浙江省高院印發的《關于規范涉新冠肺炎疫情相關民事法律糾紛的實施意見(試行)》為代表,主張其他勞動者因履行工作職責而感染新冠肺炎的,可以認定為工傷。這一主張雖可在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下最大限度地保護勞動者,但難免有任意擴大工傷適用范圍之嫌;第三種意見是主張基于工作時間、工作地點和工作原因而感染新冠肺炎的勞動者,應當認定為工傷,而把由于生活原因感染新冠肺炎的勞動者排除在外。筆者認同這一觀點,認為其既符合《工傷保險條例》認定工傷的基本原則,符合認定工傷的基本構成,最大限度地保護了勞動者的生命健康權,又激發了勞動者參與企業復工復產的積極性,有利于勞動關系的和諧穩定發展。
及時穩妥地應對處置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不僅關系著經濟社會大局穩定,還關乎國家長治久安。黨和國家高度重視,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曾明確指出,要提高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能力;在《法治中國建設規劃(2020-2025年)》中,也明確了構建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對法律體系的重大任務。勞動法作為關系勞動者生存發展和人民生活質量水平的關鍵領域,更應在綜合分析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對勞動關系現實影響的前提下,采取積極應對的解決思路。
在應對新冠肺炎疫情這一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大背景下,我們在肯定中央有關部門和地方政府應急性立法積極意義的同時,還應正視其對《勞動法》《勞動合同法》等上位法個別內容作出的實質性突破。在整合分析這些新出臺的政策法規及其頒行效果的基礎上,筆者建議:第一,適應現代化辦公模式的發展需要,將遠程辦公方式納入勞動法調整范圍,規范界定遠程辦公的概念、法律特征以及主體雙方的權利義務,確認遠程辦公模式下勞動者的工作時限,保障勞動者休息休假的基本權利,從立法層面上給予勞動者最大程度的保護;第二,明確延長支付勞動報酬的最長時限,在堅持遵循與勞動者民主協商的根本前提下,建議增加“延期支付勞動報酬最長不得超過一個月”的條款,確保勞動者對于用人單位支付勞動報酬出于合理期限的等待,更加有利于穩固勞動者與用人單位共擔風險、共渡難關的情感基礎;第三,明確將其他勞動者因工作時間、工作地點、工作原因感染新冠肺炎或因感染新冠肺炎死亡的情形,納入工傷認定范圍,確保各類勞動者因“三工”原因而感染新冠肺炎能得到平等保護,保障勞動者參與疫情防控和復工復產的積極性,促進經濟社會的和諧穩定。
在勞動法領域中,在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前提下,諸多爭議可采取協商機制來調整解決,達到息訟止爭之效。然而目前,工會、勞動爭議調解委員會作為勞動關系外的第三方,在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時,在引導雙方當事人民主協商、有效溝通的作用發揮上還不夠顯著。筆者建議,第一,要充分發揮工會、勞動爭議調解委員會對最新勞動政策法規的宣傳作用,指導勞動關系雙方當事人特別是勞動者依法行使權利和履行義務,積極引導勞動者與用人單位達成共擔風險、共渡難關的情感一致;第二,要加強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經驗總結,注重提升勞動爭議調解的方式手段和工作水平,構建完善三方調解機制,靈活利用“互聯網+”模式應對調解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影響下的勞動爭議,搭建高效解決勞動爭議的服務平臺;第三,要積極發揮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人民法院的非訴糾紛解決機制在勞動爭議調解上的積極作用,幫助緩解雙方當事人的對立情緒,避免因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導致訴訟程序耗時增加、企業發生經營性困難等未知風險,以促進勞動關系雙方當事人達成互諒互讓,維護勞動關系的和諧穩定。
在我國“一調一裁兩審”的勞動爭議處理機制之下,勞動關系雙方當事人在發生爭議之后,需經過勞動爭議仲裁、人民法院審判的司法流程。在司法實踐中,勞動爭議調解撤訴率低、上訴率高是不爭事實,服判息訟的工作難度相對較大。筆者建議:第一,加強對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人民法院在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政策法規上的聯合培訓,明確標準,統一路徑,盡力實現在舉證相同的情況下裁審一致,幫助打消雙方當事人因結果不利就起訴上訴的錯誤觀念,在避免司法資源浪費的同時,有利于公平正義的維護與實現;第二,建議在人民法院內部設立勞動法庭,專職受理涉及勞動爭議的相關案件,不斷提升勞動法庭司法人員對勞動爭議案件的解決能力和辦案經驗,使相關爭議案件能得以高效妥善解決;第三,加快推進審判體系和審判能力的現代化建設,推動建立互聯網法院審判模式,靈活運用互聯網等現代科技手段開展在線審判,更好發揮司法審判化解矛盾、定紛止爭之責。
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對于我國勞動法體系的建立完善,既是挑戰,更是機遇。我們所要做的,正是直面經濟社會的發展與現實問題的需要,打開法律鏈接社會需要與現實問題的重大缺口,不斷調整完善。相信經過對新冠肺炎疫情這一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審慎思考和法治實踐,我國勞動法治體系將更加健全完善,勞動關系的和諧穩定將得到更好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