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其鋼鋼琴作品《京劇瞬間》國內研究綜述

余芯瑤

引 言

21世紀中國涌現出一批現代作曲家，他們秉持著“西學為體，中學為用”的創作理念，將中國傳統文化作為音樂語言，與西方外來作曲技法融為一體。這一看似“離經叛道”的嘗試，卻為中國傳統音樂的發展尋找到了新的道路。陳其鋼就是其中較為典型的代表。

陳其鋼的音樂從不以市場為導向，不跟隨大眾音樂消費的主流，在音樂中展現其離經叛道、獨特自我的靈魂，將個人審美情感注入其中，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因此，在《京劇瞬間》中，他將京劇元素以獨特的方式與其自身音樂風格相融合，又將梅西安式的和聲與傳統音樂進行巧妙結合，使之成為其音樂創作的轉折點、音樂風格的標志性特征，同時亦成為中國傳統音樂發展的又一里程碑式創作，并一度成為學者們眼中陳其鋼作品研究的焦點。對該作品研究方向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對其作曲技法的運用進行研究，逐漸展示出陳其鋼在該時代獨特的作曲技法；第二類是音樂素材采用的研究；第三類是有關該作品創作思想與演奏技法的研究。

黃翔鵬先生曾將傳統比作河流——認為傳統從遠古而來，又向未來流去；孔子也曾提出“逝者如斯”，上述理論均展現出文化流淌的過程中會不斷地丟棄泥沙，又不斷地注入活水，變得越發浩浩蕩蕩。中國的音樂文化是不同時代、不同社會、不同民族的人們共同創造出來的，隨著時代變更、民族音樂文化在發展、改革、變化，中國的音樂語言與西方的作曲技法、創作特征等逐漸融為一體，但流淌在中華兒女血管里的血不會變，深潛在中華兒女心靈中的情感不會變，中國音樂中的民族文化精神則更是永存的。

一、音樂素材與作曲技法的研究

由于陳其鋼中西交融的創作風格，學者們對于《京劇瞬間》的研究，常將其音樂素材與作曲技法進行關聯。在該曲中，陳其鋼運用“京劇”中的“行弦”作為主要音樂素材，再加以中西方融合的作曲技法進行創作，帶有中國色彩的音樂語匯與西方作曲技法相結合，形成該曲獨特的“新民族”主義風格。

關于《京劇瞬間》音樂素材的運用研究，學者們偏重于陳其鋼音樂創作時對京劇素材的采用。在《回望〈京劇瞬間〉—兼談陳其鋼的音樂語言》和《陳其鋼〈京劇瞬間〉創作特色》兩文中，前文作者張爽展現出京劇元素以獨特的方式融入陳其鋼的音樂語匯，日益成為其作品的特性符號，京劇中的西皮、二黃、行弦音調被他賦予法國印象派色彩，傳統的音響效果變得豐富、立體。后文作者秦汐簡要介紹該曲創作背景與演奏要點后，主要從《京劇瞬間》的音樂本體出發，結合“行弦”等創作素材、五聲性與西方和聲配置等創作技法來分析這首作品的音樂特點。

我們可以從中察覺出，陳其鋼自《京劇瞬間》后，音樂開始轉折，他開始做現代作曲技術回歸傳統的嘗試，為傳統在這個時代賦予意義，例如該曲第4小節，高聲部和次中聲部分別是建立在B音和降E音上的五聲琵琶式和弦反向線性和聲，展現出京劇伴奏和弦的音響色彩，而低音聲部則又是建立在E音和D音上的七度和弦，具有西方現代音樂的神韻以上音樂素材的采用將東方音樂的音響與西方音樂的技法結合起來，從《京劇瞬間》中可以感知到陳其鋼建立起的具有個人特征的音樂語言、他經過長期摸索后的中西交融的風格，他鋪開中國當代作曲家具有新穎時代氣息、含有“民族性”追求的“新音樂”創作道路。

其次，有關《京劇瞬間》作曲技法的研究，學者們主要從該作品創作中京劇技巧的運用與曲式結構的分析入手。大部分文章分析了其如何將京劇“戲味”融入鋼琴音樂中的同時，又融入西方現代作曲技法，展示出鮮明的時代風貌。《京劇瞬間》帶有“戲味”的語言如何在音樂中頻繁、短暫的出現最早見于趙冬梅《陳其鋼最新鋼琴作品〈京劇瞬間〉的藝術創造》一文，該文先分析音樂中出現京劇“行弦”的部分，點明其“瞬間”印象的含義，后從和聲構成方面分析其一氣呵成的曲式結構。而后學者們對其作品中中國色彩的運用研究逐漸增多，挖掘出在該作品中不僅含有京劇素材的引用，還包含有中國調式的采用。在《瞬間印象的完美演繹——鋼琴作品〈京劇瞬間〉的創作特征》一文中，作者李媚佳分別從《京劇瞬間》和聲和曲式兩方面入手，先點出《京劇瞬間》獨特的五聲調性特點，引出中西調式的結合，點明其為雙主題變奏曲；后從曲式結構入手，將其分為五部分進行詳細解構，充分展示一首富含中國韻味的鋼琴作品。同樣以中國素材為主要視角，對調式結合進行研究的文獻還有《鋼琴作品〈京劇瞬間〉和聲技法研究》，該文主體總共分為三部分，在作曲技法方面總共涉及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對《京劇瞬間》進行和聲技法的微觀分析，歸納其和聲組織的邏輯關系。第二部分則主要針對作品進行和聲技法的主要特征概括，闡述《京劇瞬間》中國元素與現代元素相結合的和聲技法。

《京劇瞬間》作曲技法是兼收并蓄的，因此學者們對于這一方面的研究不僅只在于中國色彩體現的角度，以下幾篇文章的研究角度則主要是該作品中西方作曲技法的運用。《“戲”味十足的〈京劇瞬間〉》張又丹主要從梅西安作曲手法入手，對其和弦轉接上，如調式的轉換跳躍、不協和音程在調性范圍內的運用等進行分析，講述在樂曲開始，主題以簡潔、平實的方式呈示，隨后變奏呈示10次，最后再曲式分析中，點出音樂中運用中國傳統的處理方式，利用節奏遞進的改變，達到樂曲的轉折目的，使樂思展開手法由簡而繁地不斷向前推進。筆者以這一角度為主，對樂譜進行分析，得知整首作品建立于五聲A徵調式的序列音階及琵琶式和弦的原位及轉換轉位、模進、逆行、倒影、變奏、擴大、緊縮、反向對撞等音樂發展手法上。除此以外，孫志鴻《陳其鋼鋼琴曲〈京劇瞬間〉的調性鑲嵌》也對調式調性進行了闡述，該文總結出陳其鋼運用調性鑲嵌的手法達到音樂拓展的效果。

除著眼于《京劇瞬間》的調式調性外，其曲式結構也受到少量學者的關注，《京劇瞬間》的曲式結構為變奏曲式，但又不完全同于西方，而是以“核心音調”在全曲中進行自由貫穿，在速度、節奏、音高等基本元素上更強調中國傳統音樂由易至難的漸變性原則。經筆者總結分析，這一方向的文章相應地亦是對音樂中漸變性的音響建構進行研究，《中國當代鋼琴音樂的音響形態與建構方式個案研究—析陳其鋼的〈京劇瞬間〉》該文作者鄭艷、李汶軒則主要講述陳其鋼在音樂技法上如何對音樂中主題進行重構。該作者首先講述《京劇瞬間》主題素材的來源及如何呈示，而后介紹“有限移位調式”在該鋼琴曲中的運用方式，最后描述這一作曲技法在主題中所呈現的音響形態。陳其鋼運用中國傳統京劇音樂語言和西方多聲部寫作手法結合，創作了這部極具有民族韻味的鋼琴作品，展現了“西樂東漸”背景下，21世紀初的這批中國作曲家令人耳目一新的創作風格。

《京劇瞬間》將中國文化京劇與西方文化相融合，中國風味的“京腔京調”中蘊含西方現代技法。以上幾篇文獻均通過分析作品音樂素材與其作曲技法的運用來表明陳其鋼“不用自己指定的原則束縛自己，卻要保持風格”這一創作原則，展示出其如何為自己的民族音樂風格注入鮮明特色，“一個社會一種風格，一個時代一種風格”。從這些文獻的研究側重點來看，筆者認為該鋼琴曲不僅是陳其鋼音樂創作風格的一次轉折，也使人們更加熟悉了解中國民族音樂創作，為21世紀鋼琴作品的創作及鋼琴演奏技巧的發展拓寬思路，為中國“新音樂”發展供了音樂需要不停探索才能發現的道路，這實際上也是中國文化開始對世紀音樂文化產生影響的標志。

二、創作思想與演奏技法研究

《京劇瞬間》為比賽用曲，所以其創作背景與演奏技法緊密相連。學者們在圍繞其獨特的演奏技法進行研究時，往往會輔以該曲的創作背景，以達到豐富讀者對該曲的欣賞、理解。姚嵐于《中西合璧，完美演繹—鋼琴曲〈京劇瞬間〉的藝術賞析》一文中指出，由于《京劇瞬間》是陳其鋼為“梅西安國際音樂比賽”而作，所以作品本身具有一定的難度，又充分考慮了聽眾的聽覺體驗，同時極具有梅西安的音樂風格，因此陳其鋼憑借自己少年時期對京劇的理解與體會，在《大紅燈籠高高掛》中找到靈感，與法國音樂色彩結合，呈現出全新手法演繹的“京劇瞬間”。經過創作思想的鋪墊，隨后該作者又從節拍、速度、節奏、力度等幾個要素分析該樂曲演奏特點，使讀者在了解其背景、風格、內容的情況下，對樂曲理解更加充分。前文主要側重于《京劇瞬間》創作背景的研究，處于全面了解創作背景的視野下，再輔以對其演奏技法的講解，而將創作思想與寫作技法置于同一水平面結合分析，再主以介紹演奏技法的寫作角度，亦有學者進行深入研究。《陳其鋼鋼琴作品〈京劇瞬間〉演奏分析》與《試論〈京劇瞬間〉的創作與演奏技法》兩文分別為作者王文珺、田舒婼，均主要是輔以樂曲的創作背景、寫作技法，主以介紹其演奏技巧，并結合自身的實際演奏體驗，講解如何演繹作品，才能體現出作品東方的柔美細膩、西方的前衛現代。

在創作思想與演奏技法這一內容上，研究者們逐漸不滿足于對于《京劇瞬間》進行單一的分析，在《中國鋼琴獨奏作品〈皮黃〉與〈京劇瞬間〉創作與演奏的跨語境分析》一文中，作者李依桐對其創作思想與演奏技巧進行了對比分析。該文將《皮黃》與《京劇瞬間》兩首作品進行對比，分析出陳其鋼如何在創作與演奏上實現了對東西方不同文化語境的跨越，成為當代中國鋼琴音樂的經典篇章。最后，在文中點出《京劇瞬間》中鋼琴豐富的演奏技法、音響效果和表現力與中國傳統音樂的表達方式相得益彰，營造出質樸、純真的音樂意境。

結 語

本文對陳其鋼作品《京劇瞬間》的研究文獻進行梳理，并將其音樂素材與作曲技法、創作思想與演奏技法兩方面進行關聯研究，研究角度不僅涉及中國音樂語言素材的運用，還包含中西方創作技法的融合，最后對處于比較研究視野的文章進行分析，展現出21世紀初當代作曲家們在不停地探索后，開始展開融合中國音樂中的傳統元素與鋼琴演奏技巧及西方作曲技法的“新音樂”創作道路。在這一音樂發展的道路上，陳其鋼的風格是忠于其本身、堅定不移的，其音樂創作對中國民族音樂元素使用廣泛，在現當代風格百出的音樂作品中，他的音樂則更加回歸本真。

一代中青年作曲家的崛起，中國鋼琴音樂的創作迎來了全新的發展前景，以形式的新穎與內容的追根溯源相結合，在東西碰撞中，將傳統美學特征與現代審美情趣結合起來，極力創造出富有中華神韻與新時代氣息的“新民族主義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