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熙與美金公債貪腐案

高春平 高廣達

20世紀三四十年代，在中華民族異常艱苦卓絕的14年抗戰時期，前方將士浴血奮戰，后方民眾百般艱難。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國統區部分國民黨官員生活奢靡、瘋狂貪腐。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政府自始至終未能根絕貪腐行為。尤其是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后，國民黨上下各階層都認為，中國的抗戰已經得到國際社會的聲援和支持，業已渡過抗戰和執政的難關，贏得最后勝利只是時間早晚的事。于是，國民黨在政治上愈加獨裁反動，在黨務上缺少振作，不少官員在大后方“和平”環境中昏昏庸庸、無所作為，且利用戰時的特殊環境大發國難財，大肆謀取部門利益和個人私利，造成貪腐行為迅速蔓延，成為社會輿論的焦點。

國民黨政府的“腐敗治理”

國民黨政府一度也曾通過種種預防和懲治貪腐的法律、法規和行政命令，從中央到地方對懲治貪腐也曾三令五申、警示告誡，但實際效果較紙面條文都大打折扣。

1938年4月1日，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通過《抗戰建國綱領》，明文規定“嚴懲貪官污吏，并沒收其財產”。《懲治貪污條例》明確規定，克扣軍餉、索取軍火采買或軍事建設回扣、盜賣侵占軍用品、以軍用交通工具運輸違禁品、強征勒索、擾亂金融等行為均可列為貪污罪，可處10年以上徒刑直至死刑。1943年元旦公布的《公務員服務法》進一步規定：“公務員應誠實、清廉、謹慎、勤勉，不得有驕恣、貪惰、奢侈、放蕩及冶游、賭博、吸食煙毒等足以損失名譽之行為。”“貪污案必須將其上官與保要連坐處分。”

但到抗戰中后期，國民黨官員從上到下不思進取，腐敗行為趨于日常化、普遍化和全面化。據《徐永昌日記》記載：“貪污一類，最甚者仍為稅吏，尤以直接稅為甚；次為糧吏；再次為政役、兵役之貪墨者，常偏在下層，多為保甲長。聞邛崍一保長僅數月之間貪污百萬，巴縣一縣之田管處處長竟貪污至一千一百萬元、米四百余石。人欲日甚，道德淪亡，政治遂敗壞至此，風俗因亦日益污下。人心腐爛，群競多金，人格墮喪，國格隨之低落，欲其廓然澄清，恐近十年殊難有望耳。”

國民黨政府政要陳誠也講：“我們的軍隊沿途被民眾包圍襲擊，而且繳械。這種情形，簡直和帝俄時代的白俄軍隊一樣。這樣的軍隊，當然只得失敗！我們軍隊里面所有的車輛馬匹不載武器、不載彈藥，而專載走私的貨物。到了危急的時候，貨物不是被民眾搶掉就是來不及運走、拋棄道旁，然后把車輛來運家眷。到后來人疲馬乏了，終于不及退出就被民眾殺死！部隊里軍風紀敗壞，可以說到了極點！在撤退的時候，若干部隊的官兵到處騷擾，甚至于奸淫擄掠，弄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這樣的軍隊，還存在于今日的中國，叫我們怎能做人？尤其叫我個人怎能對人？”

腐敗頻發、高發，但在國民黨中央和蔣介石的袒護之下，能被公開揭露并作嚴肅處理者并不多。為緩和百姓的怨言和輿論的批評，為維持其專制統治，國民黨政府偶爾也作一點姿態和舉措，對涉及貪腐案的官員視情節予以訓誡、記過、降級、撤職等處分，情形嚴重者被送交司法部門處理、判處徒刑直至死刑。例如，有人因戰時操縱糧價、囤積居奇被處決；中央信托局運輸處經理林世良以走私罪被處決。但總體看，被處理的案件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

孔氏家族腐敗丑聞

抗戰時期，孔祥熙先后擔任行政院院長及副院長、財政部部長兼中央銀行總裁。為了家族和個人私利，孔祥熙及其家族、親信、部屬利用他的權力大發“國難財”，逐漸引起世人側目。1941年12月，孔二小姐（孔令偉）飛機運狗案發，《大公報》總編輯王蕓生撰文，提出肅官箴、儆官邪，慨嘆逃難的飛機竟裝來了箱籠、老媽與洋狗，而多少應該內渡的人員尚仍危懸海外。

“馬達一響，黃金萬兩”。中央信托局運輸處經理林世良為孔祥熙的嫡系親信下屬。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日軍進攻緬甸，西南運輸通道吃緊，林世良利用運輸能力緊張之機，大量運輸走私物資（包括鴉片、金丹、料面等各種毒品）到重慶販賣。后因利益分贓不均引發國民黨內的派系矛盾，蔣介石得知后甚為惱怒，下令逮捕林世良并處以死刑。此案為涉及上億元金額的經濟貪腐大案，孔祥熙的妻子宋靄齡和女兒也參與其中。陳布雷因此憂悶：“庸之對鴉片運輸事不能遵令停止，以人言藉藉，貪小失大，更為憂悶”。根據陳布雷的記載，昆明“有大隊學生游行，到處書寫反孔標語，皆受《大公報》論文影響，立言之不易如此。其實孔之誤國豈青年所能盡知”。此事經國民黨政府一系列打壓運作之后，總算制止了反孔游行的繼續擴大，蔣介石再也無法用威權和顏面來維護孔祥熙的地位和形象了。

美金公債案的出籠背景

1942年，國民黨政府利用美國5億美元借款的一部分發行同盟國勝利美金公債，以回籠法幣、抑制通貨膨脹。結果卻發生孔祥熙舞弊營私的“美金公債案”，釀成戰時大后方最大的政治丑聞，終于導致孔祥熙下臺。

國民黨政府發行的公債

抗戰時期，國民黨政府共發行各種類別的國內公債19種，總額折合法幣223.06億元（見表1）；戰時國民黨政府外債的來源主要是向蘇聯、英國、美國三國的借款；外債數量的各種統計不完全一致。1938年3月到1939年6月，國民黨政府與蘇聯簽訂3筆易貨購料借款；自1939年3月起，陸續向英國借款4次；自1939年2月起，先后向美國借款5次。1940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國民黨政府與美國訂立租借協定，美國將一批批抗戰物資，以租借的方式出讓予國民黨政府。

表1 抗日戰爭時期國民黨政府發行的各類公債

美金公債的出籠

1942年3月，中美簽訂貸款協議，美國一次性貸款5億美元給中國，以支持中國抗戰。這也是國民黨當局獲得的最大一筆外國貸款。國民黨政府為此發行國內公債，并宣傳該公債“以美元為基金，本固息厚，穩如泰山，國人踴躍認購，功在國家，利在自己。”且有“平衡預算，穩定物價，健全金融，吸收游資”的效果。該項公債年息4厘，發行之日起開始付息，自1944年起開始還本，以10年為期還清；該項公債以美元為票面計算單位，但折合為法幣發行，到期后則以美元償還。

然而豪紳富賈專注于搶購物資，囤積居奇，社會民眾中許多人對公債償還的未來預期都不佳，購買并不積極，認為多購不如少購，少購不如莫購，最后發行額勉強過半。這種情況卻給孔祥熙及其下屬官員謀財提供了機會。美元和法幣的比價，官方當時定為1∶20，但有價無市，黑市比價早已飆升，遠超官方比價的兩倍還多。

按照有關規定，該項債券未售出部分應該交回國庫，但孔祥熙的下屬、中央銀行國庫局局長呂咸請示孔祥熙，提出由央行職員以“為國分憂”的名目購買部分未售出的公債，孔祥熙遂予同意。政府官員、央行職員利用官價與黑市的差價拋售買得的該筆公債，從中大賺一筆，獲利之豐可想而知。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牽涉央行眾多職員的美金公債舞弊案逐漸為外界所知悉。于是，聲討貪官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且矛頭直指孔祥熙。

1945年4月，國民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上，不少代表痛斥貪污腐化和官僚資本，但蔣介石出于維持國民黨統治和其個人權威的需要，仍然極力回避日趨普遍和嚴重的國民黨官員貪腐事實，甚至認為揭露腐敗是別有用心。蔣介石顧慮揭露腐敗對國民黨統治的負面影響，尤其擔心在抗戰即將勝利、國共矛盾和斗爭可能激化的時期，揭露腐敗不利于國民黨維持統治，因此對腐敗問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既缺乏黨內監督又不能發揚黨外監督的情況下，國民黨官員的貪腐問題越來越嚴重，在抗戰勝利后迅速惡化，最終成為導致國民黨統治垮臺的重要因素。

美金公債案的暴露

1944年11月，蔣介石下令免去孔祥熙擔任了11年的財政部部長職務。此后，美金公債案的內幕逐漸浮出水面。

1944年，國民黨政府四屆一次會議在重慶召開。陳賡雅、傅斯年、顧頡剛、徐炳昶、蕭一山等九人聯名提案，嚴厲指責中央銀行國庫局“利用職權，公然將該項未售出之債票，一方逢迎上司，一方自圖私利”“如果舞弊屬實，國庫損失之巨與官吏之膽大妄為，可云罕見”“政府迅予徹查明確，依法懲處”。

陳賡雅曾任國民黨政府節約建國儲蓄勸儲委員會云南省分會委員兼主任干事，負責云南省的美金公債認購及推銷事務，他知曉推銷經過和內情。九人聯名準備提案的消息事先已為部分國民黨要人所知。王世杰勸他們撤銷提案：“此案提出，恐被人借為口實，攻擊政府，影響抗戰前途，使仇者快意，親者痛心。同時，案情性質尚屬嫌疑，若政府調查事實有所出入，恐怕對于提案人、聯署人（大會規定，提案須有五個以上的參政員聯署才能成立）以及大會的信譽，都會有損的。”陳布雷建議將提案改為書面檢舉，“不交也不行，但可另找一個方式，戳他一下。”于是，陳賡雅等人將提案改為質詢案，在會上提出質詢；同時另出一提案，要求由政府派定大員，會同專家、監察委員及參政員，徹查中央銀行和中央信托局“積年之賬目與事項，有涉及犯罪之嫌疑者，分別輕重，一律移送法院或文官懲戒委員會。”

美金公債舞弊案的涉案金額高達1660萬美元，占該公債發行額度的1/6，蔣介石對此頗為惱怒，加之輿情洶涌，不得不查辦。事前，蔣介石約見孔祥熙，令其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所交代。蔣的本意是讓孔自責自辭，大事化小，但孔祥熙并不領情。

1945年7月8日，在蔣介石的催令下，躲在美國滯留治病的孔祥熙返國回重慶。7月11日，蔣介石召見孔祥熙，“告以此案調查經過與事實及人證物證，囑其好自為之。”“直將人證物證與各種實據交彼自閱。彼始猶指誓強辯，令人痛心，殊愧為基督徒矣。余再以嚴正申戒，彼始默認，余仍囑其設法自全，乃辭去。”蔣介石在日記中記錄，“其無收據之美金公債全歸國庫也。對于一六六 萬美金公債猶不愿承認也。”“所交閱之審查與控案，而反示原審查人，其心誠不可問矣。”孔祥熙又派其女兒孔令儀攜函見蔣介石，蔣感嘆“庸之圖賴如前，此人無可理喻矣。”“恐此美金公債或落于外人手中一語，更覺此人之貪劣不可救藥，因之未能午睡，痛憤極矣”。7月24日，蔣介石下令免除孔祥熙最后一個重要任職————中央銀行總裁，并稱“庸人不可與之再共國事矣，撤孔之舉猶嫌太晚矣。”“庸之之不法失德令人不能想像也。”考慮到美金公債案在外界造成的巨大影響，蔣介石不能不對負有主要責任的孔祥熙作出處理，但也僅僅免去孔的各項職務，未予其應有的刑事處分，也未給予其任何應有的黨紀政紀處分或其他追責舉措。

1945年8月6日，蔣介石決定：“對于中央銀行美債券舞弊案，決令國府主計局與該行新總裁負責查報而不交各院，以該行為國府直轄機關也。”意在通過國民黨政府而不是通過監察院查辦該案，以免影響繼續擴大。“檢討中央銀行美債案處置，全案即令速了，以免夜長夢多，授人口實”。

此后，部分債券追繳國庫，中央銀行國庫局局長呂咸、業務局局長郭錦坤予以免職懲戒，貪腐案的主角孔祥熙實際未受到應有的法律制裁，最終結局仍不了了之。

當時的社會反響

當孔祥熙被免職趕下臺后史學家傅斯年說道：“老孔這次弄得真狼狽，鬧老孔鬧了八年，不大奏效，這次算被我擊中了，國家已如此了，可嘆！可嘆！”“孔之下臺為國人公認之快事。”唐縱在日記中稱，北京政府時代買辦與官僚結合，南京政府時代買辦與官僚結合，尚有平津京滬之距離；今者大后方官僚、資本家、買辦都在重慶同污合流，合而為一，黨內缺乏批評的聲音，孔祥熙與親信部屬裝作不了解國民黨的政策，并公然違背政府政策，大肆貪腐行事，令國民異常憤恨。

徐永昌認為追溯其根由，蔣介石“似不能辭其咎”。國民黨黨內人士唐縱也講：“本黨政治的腐化不但引起黨外的反感，亦且失去了黨內的同情，如果沒有顯著的改革，全國人心將不可收拾。”王奇生說：國民黨從前的威信“低落到使每一個黨員不敢在群眾之前暴露他的面目，低落到使社會上一般潔身自愛的人，聽到黨這個名詞便生厭倦。”抗戰勝利后，國民黨不能嚴肅懲治各級官員貪污腐敗的行為，國民黨接受大員大發接收錢財，出現“五子登科”（位子、金子、車子、房子、女子），全面腐敗、上下腐敗導致解放戰爭時期國民黨在軍事上的大潰敗與政權的迅速瓦解和垮臺，并被中國人民徹底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