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續增
列昂惕夫之謎是指列昂惕夫發現的一個悖論。人們一般都會想當然地認為,美國作為世界第一的經濟大國和科技強國,出口的重頭應當是資本密集產品,而其進口的重頭必然是勞動密集型產品,這是根據要素稟賦理論得出的結論。而一般人,甚至經濟學家們,從經濟常識和國際貿易常態觀察出發,也會不假思索地得出這樣的結論。
然而在1953年,列昂惕夫在美國哲學協會上提出了他震驚四座的發現:二戰后,在美國進出口產品價值中,資本密集型產品的進口價值量大于出口價值量,而勞動密集型產品的出口價值量大于進口價值量,由此誰都會直觀感覺到這是個悖論。一個發達國家當然與出賣勞動力低相關,而一個窮國則需要依靠出賣廉價勞動力來保持對外貿易的平衡。
后來,列昂惕夫在1956年發表了第二篇研究報告,雖然對前一篇報告進行了復核和修正,但其結論仍然沒有變。眾多經濟學家曾試圖從多個角度對這一悖論進行解釋,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整個經濟學界都沒能找到對這一怪現狀的合理解釋。
然而,發現列昂惕夫之謎不是列昂惕夫多年理論探索的既定目標,而是他研究過程中的一項副產品,他是在采用投入產出法對美國的對外貿易發展狀況進行分析時偶然間發現的。投入產出法的原始狀態————投入產出分析是從數學中的矩陣發展而來的計算方法,而矩陣則是由一組多元線性方程組組成的。矩陣中每個多元方程的各種變量就是各部門的需求和產出,國民經濟各個部門的運作都是一個多元方程,把每個部門的方程式組成矩陣,對他們的供給和需求進行分析,是列昂惕夫開創的一個新工程。
那么,為什么是列昂惕夫,而不是別的經濟學家能夠發現這一問題呢?因為列昂惕夫是個俄國人,而他對蘇聯已經建成的計劃經濟體系進行數量分析時,順手把這個數學方法帶了進來,利用矩陣的數學變換,可以給蘇聯最高經濟決策部門提供下一年度經濟系統中各部門的資金安排計劃,而且在實際操作中獲得了較為理想的結果。但是,這只有在經濟系統外生變量不變的情況下才靈驗,一旦有變,則整個系統的有序狀態就會被打亂。

這一探索是史無前例的,是數學方法和經濟學理論的完美結合。也正因為如此,作為美籍俄裔經濟學家的列昂惕夫才獲得了1973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由此可見,他的這一成果的科學性是經過國際上公認的頂級經濟學家們認可的。但是,筆者在最后也要提出另一個“列昂惕夫之謎”,這就是為什么列昂惕夫之謎隨著20世紀的結束從經濟學理論世界中銷聲匿跡了。對此,筆者試著對這個謎底進行了猜測。
列昂惕夫投入產出分析既然在指導蘇聯計劃經濟的運作中發揮了有效效應,那么為什么蘇聯的計劃經濟體系后來越來越陷入了危機?矩陣的數學原理可以在現代物理學、光學和電子學中得到應用,這已經經受了時間的考驗,但是在經濟管理領域中,為什么后來就不行了呢?
筆者認為,人類宏觀經濟管理是一個發展中的新學科,計劃經濟管理體系是一個全新的巨型人工系統工程,在其發展進程中不斷有新的外部參數成為新的要素。20世紀30年代以后,蘇聯利用投入產出分析方法指導全國工業化改造,創造出了曾經震驚世界的經濟奇跡,成為當時世界上工業門類最齊全的國家,以至于后來我們中國也享用了這一發展成果。
在“一五”時期,蘇聯援建的156個大型工業企業造就了我國現代工業體系的基礎。當時人們對蘇聯的援助心懷感激,但是其內部機理還有更深層的一面,那就是當時的蘇聯經濟體系那列迅進的列車在一往無前的奔馳,大量的工業制成品需要有接收和容納它們的地方。作為轉型中的農業大國的中國,正好成了當時蘇聯相對過剩的工業產品的投放地,因為在完成了工業化過程的蘇聯,援助給中國的物資有相當一部分是過剩的產能產出的工業制成品,但是在當時一窮二白的中國,它們卻是十分短缺的財富。那時我們由衷地感謝蘇聯的“無私援助”,也切身感受到了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巨大優越性,并決定效法蘇聯的發展路徑,實行計劃經濟的管理制度,并把優先發展重工業放在國民經濟建設任務重中之重的位置上。
但是,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有其周期性。人們后來發現,工業化之后的路程是科技化、數字化。當以信息化為重要特征的后工業時代即將到來時,蘇聯經濟體制上的問題就暴露出來了,以往在工業化初起的年代,生產力的三要素是勞動力、資本和土地,但是二戰后,當科技飛速發展,并迅速成為推動經濟發展的第一生產力時,蘇聯用軍事化手段管理的宏觀經濟立刻就感到不適應了,僵硬的體制與后工業化對改造經濟結構的要求產生了沖突,最終促使蘇聯走向了解體。
后來,人們在研究這一段歷史時,有人認為蘇聯解體是美國的“星球大戰”陰謀所起的作用,也有人認為是蘇聯特權階層的所作所為引發基層民眾的不滿造成的,還有人埋怨蘇聯實行了“休克療法”,把國有企業折股分給了全民,結果卻害了蘇聯。對此,筆者認為,蘇聯只有這一條路可走————雖然它是一條絕路。所謂漸進式改革,在中國走得通,在蘇聯則根本無法實行。而中國的情況則不同,不管是20世紀60年代的“三自一包”,還是80年代的“南昌訂貨會議事件”,都是中國傳統社會的商品經濟因素在潛移默化地發生著作用,盡管其后它們被扣上了不雅的帽子被批判了,但是其根源是無法被徹底根除的,而蘇俄歷史上一直占有絕對主導地位的領主經濟就不具備中國傳統社會這樣的特質。
當年,在中國經濟向何處去的關鍵歧路口,一方面我們引入了市場機制調節國家經濟運行,另一方面鄧小平同志果斷地提出了“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思想,中國的發展之路與蘇聯命運的天壤之別就在于此。我們開啟了改革開放的新時期,并在后來的40年間取得了驚人的經濟成就也都源于此。我們今后應當堅定不移地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同時還應時刻注意這條路上的科學技術的新變種————數字化轉型對我們的經濟社會將造成意想不到的持續的沖擊與挑戰。今后只有合理地、科學地化解這些沖擊,才能保持我國經濟的持久發展,從而把實現社會主義新時期宏偉目標落到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