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杰舜
(廣西民族大學,廣西 南寧 530006)
2021 年8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旗幟鮮明地強調:“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的‘綱’,所有工作要向此聚焦。”[1]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一槌定音,錨定了中國民族關系發展的戰略大方向。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把認同中華民族、復興中華民族的問題提升到了一個嶄新的境界。然而,當前中華民族史如何分期在學術界仍沒有定論。筆者在現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結合自己的研究和思考,認為中華民族史可以作為一條歷史鏈,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段歷史鏈為華夏民族時代。論述中華民族歷經夏商周三代,及至秦國的統一,如何從多元族群的交往交流交融,走向華夏一體的歷史過程;第二段歷史鏈為漢民族時代。論述從兩漢到民國,中華民族歷經漢朝大一統,經三國魏晉南北朝的大分裂,又經隋唐的大一統,再經宋遼夏金的大分裂,最后在元明清實現大一統,從族群互化到“漢化”成為主流的歷史過程;第三段歷史鏈為中華民族時代。論述中華各民族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到團結和諧、交融為一,走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過程。以辯證唯物史觀來看,時至今日中華民族第三段歷史鏈的形成和發展仍處于動態之中,正如梁啟超所說:“歷史好像一條長鏈,環環相接,繼續不斷”[2]。這三段歷史鏈構建了中國話語、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民族史研究新范式,對正確理解中華民族共同體具有重要意義。與此同時,要完整、系統、邏輯地呈現中華民族史這條歷史鏈的全貌,需要把握其中的一個關鍵問題是華夏民族轉化為漢民族的歷史條件究竟是什么?換言之,華夏民族與漢民族是如何實現榫卯鏈接的?本文就這一個關鍵問題略加鋪陳,請教于大方之家。
仔細思量,上承華夏民族的漢民族,因“漢承秦制”①,巧妙而又水到渠成地完成了從華夏民族到漢民族的轉化,實現了中華民族歷史鏈從華夏民族到漢民族的無縫鏈接。“漢承秦制”的意義和價值,對于整個中華民族史來說十分重要。正如羅新所言:“我們肯定‘漢承秦制’,就是肯定秦漢歷史的連續性。從秦始皇到漢武帝,歷史內在的脈絡并沒有發生斷裂。”[3]中華民族第一段歷史鏈與第二段歷史鏈“榫接”式的無縫對接,對于民族認同來說,就是實現了從華夏民族到漢民族的同質轉化。因此,筆者從歷史深處著手,以秦漢交接為著眼點,概括從“初并天下”到“海內為一”、從分封制到中央集權、從“治馳道”到“當馳道”、從“秦半兩”到“漢五銖”、從秦始皇封禪到漢武帝封禪、從秦“小篆”到漢“隸變”、從《呂氏春秋》到《春秋繁露》、從《春秋》到《史記》等八個方面進行解讀,闡釋中華民族從華夏民族到漢民族“榫接”式的歷史鏈接。限于篇幅,本文先重點解讀前四個方面。
民族的共同地域是一個民族賴以生存的根。從華夏民族到漢民族的同質轉化,首先在共同地域的連續性上呈現出來。
秦國從公元前230 年開始,實行遠交近攻、各個擊破的軍事和外交戰略,開始了統一六國的行動。其先從韓國下手,中間突破,進而橫掃兩翼,攻下趙、燕、魏、楚諸國,最后滅齊國。于公元前221年,秦國派遣將軍王賁從燕國南部攻齊,俘虜齊王建后,開始“初并天下”[4]170。經過十年的奮戰,“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4]1710,統一了六國,完成“兼諸侯而并有天下”[5]1197之大業,結束了春秋以來長達五百年的列國紛爭的局面。
為了進一步“平一宇內”[4]189,“周定四極”[4]179,秦始皇命令秦軍繼續向東、向南、向北進軍,開邊拓土,實現九州一統的夢想。公元前222 年,秦始皇滅楚后,在于越之地建立會稽郡,開啟征服百越的征程。公元前221 年,秦國先后出兵攻占東甌(今浙江南部)、閩越(今福建境內),并建立了閩中郡。公元前219 年,秦始皇派屠睢率領五十萬大軍,進攻嶺南;公元前214 年,秦國再派任囂、趙佗攻克嶺南,建南海、桂林和象三郡。公元前215 年,秦始皇派大將蒙恬率三十萬大軍北伐匈奴,收復了河套南北地區,置三十四縣②,統屬九原郡。至此,秦朝的疆域空前遼闊,基本實現了春秋戰國時期列國關于九州一統的夢想[6]。這不僅為華夏民族提供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生存和活動的空間,也為華夏民族向漢民族的轉化奠定了共同的地域基礎。
共同地域是民族的一個重要特征。因“漢承秦制”,兩漢承襲了秦朝的疆域,尤其是到漢武帝時期在此基礎上有所擴大。據《漢書·地理志》記載:“武帝攘卻胡越,開地斥境,南置交陸,北置朔方之州”,“武帝開廣三邊。故自高祖增二十六,文景各六,武帝二十八,昭帝一,訖于孝平,凡郡國一百三,縣邑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二,侯國二百四十一。地東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萬三千三百六十八里”。這表明西漢時期在地理上連成一片,共同生活在共同地域內的族群,才會產生共同的語言,才能發展共同的經濟生活,才會形成反映在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所以,“海內為一”疆域連續性的承襲,為華夏民族向漢民族的無縫對接提供了地理空間的保證。
恩格斯曾提出:“從部落發展成了民族和國家。”[7]可見,民族與國家相伴而生、相互依存。從華夏民族到漢民族的同質轉化中,國家政治體制對民族歷史連續性產生有力影響。《史記·六國年表》記載:“二十六年(公元前221 年),王賁擊齊,虜王建。初并天下,立為皇帝”,這在國家政治體制上是一個“發明”。因此,陸威儀指出:“中國古典時代的第二項基本革新是發明了皇帝這個角色。皇帝不僅是至高無上的統治者、首席大法官、最高祭司,還是政治統治的真正體現。整個國家都以他為核心向外輻射:國家的每個公職人員都是他的仆人,并且在他的命令下履行職守。國家就意味著皇帝及其身邊的庸從;同樣,沒有皇帝,國家也就不可能存在”[8],這有一定的道理。
確實,皇帝不是從來就有的。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王朝夏朝建立時,它的最高統治者并不稱“王”,而稱為“后”。夏啟被稱為“夏后啟”。“后”,最初之意為生育,也有祖先的意思。《國語·周語上》有記載:“《夏書》有之曰:‘眾非元后,何戴?后非眾,無與守邦。’”可見,夏朝的最高統治者被稱為“后”。這種稱“后”為王的父系世襲制度,在當時就是一個創造,其順應了當時從部落發展成民族和國家,中華民族第一段歷史鏈——華夏民族呼之欲出的需要。
有學者研究表明,之后的夏王朝繼承人太康等也被稱為“后”。直到少康復國、接力夏朝時,夏王朝的統治者才稱“王”,這標志著國家的完全確立。而“王”字的本義,《說文解字》解釋為:“王,天下所歸往也。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參通之者,王也。’孔子曰:‘一貫三為王。’”[9]由此看出,“王”被認為是天地人的最高主宰,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而在周代銘文中“王”像戰斧之形,可見原始氏族社會晚期的軍事首長就是“王”的前身[10]。
春秋戰國時期,各諸侯國之間爭霸不斷,人民渴求安定和諧的生活,并希望由一名最高統治者來統治天下實現和平統一。如,管仲提出的“使天下兩天子,天下不可理也”[11];孟子提出的“天無二日,民無二主”[12];老子提出的“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13]等觀點。而三皇五帝③傳說的歷史記憶,加上秦昭襄王、齊湣王一度稱帝[14],都為秦朝發明“皇帝”這個角色作了歷史的鋪墊。
公元前221 年,秦始皇平定六國,“自以為功過五帝,地廣三王,而羞與之侔”[4]202,便在瑯玡刻石中宣布立名為皇帝。由此,秦始皇發明的“皇帝”概念,既是巧妙兼容王權理念與君權實踐的一個極富創造性的皇權政治符號,又把王權至上的思想推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15]。此后,在兩千余年的中國封建社會里,皇帝制度是最重要最核心的政治制度,皇帝是國家的象征。從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角度來說,以皇帝為核心的政治結構,是在中國社會內部由多民族、不平衡、分散性、區域性而追求大一統的矛盾運動中形成的。所以,“皇帝”的發明有利于中華民族第一段歷史鏈——華夏民族的最終統一,也有助于華夏民族向中華民族第二段歷史鏈——漢民族的轉化。
劉邦建漢后,面臨實行皇帝制度還是實行分封制的糾結,但劉邦還是接受了“皇帝”的稱號,承襲秦始皇創立的皇帝制度。《史記·高祖本紀》記載:“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行。”足見當時皇帝獨尊的威勢和地位已深入民心。盡管劉邦實行過兩次分封,但西漢的歷史已呈現,無論是軍功王侯,還是同姓宗室,都不能擺脫在與皇權或合作或對抗中逐漸式微和被誅除的命運[16]。
《漢書·禮樂志》曾云:“漢興,撥亂反正,日不暇給,猶命叔孫通制禮儀,以正君臣之位。高祖說而嘆曰:‘吾乃今日知為天子之貴也!’”可見叔孫通制禮也強化了皇帝的權威。而作為“布告天下,令明知之”[17]1449的國家最高政令,詔令文本無疑是溝通皇帝與臣民的重要渠道。丁佳偉指出,在西漢的詔令文本中,皇帝具有兩種較為固定的身份:一種是“奉宗廟”,這種身份呈現于文帝到哀帝時期的詔令文本中,幾乎貫穿整個西漢;另一種是“承大業”,這種身份最早出現在宣帝時期的詔令文本中,并且一直延續到哀帝時期。而在東漢的詔令文本中,皇帝“奉宗廟”的身份不再呈現,只有“承大業”的皇帝身份得到了延續,它的呈現同樣與詔令的具體內容,諸如大赦、封爵、災異、歷法、禮樂、改元、舉賢、免租之間沒有關聯。與詔令文本相對應,從章帝時期開始,詔令文本對這一皇帝身份的具體表述為“朕以不德,奉承大業”[18],開始呈現出固化的傾向,使祖宗功業、帝堯功業和古圣先王功業三者實現了統合。這樣由“奉宗廟”到“承大業”表述的轉變,使皇帝擺脫了單純以血脈延續來論證其統治合法性的局限,而借由古圣先王功業之承繼者的身份實現了“上參堯舜,下配三王”[17]231的政治夢想,皇帝的權威性和漢家的正統性得到了進一步彰顯[19]。
在一定意義上來說,國家政治體制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凝聚起著重要作用。秦始皇發明了“皇帝”體制,有了一只強有力的國家政治體制之手,使中華民族第一段歷史鏈華夏民族從分散走向統一,從多元走向一體。而“漢承秦制”,這種“天無二日,土無二王”[4]277政治制度連續性的承襲,為華夏民族向漢民族的無縫對接提供了制度上的保障。
交通系統是一個國家的“國脈”,也是一個民族的“血脈”。秦始皇雄才大略,深知建構一個“國脈”,覆蓋全國的交通系統的重要意義,也為中華民族的第一段歷史鏈華夏民族的統一打造了一個維持民族生命的“血脈”。秦漢之交,“漢承秦制”,交通“血脈”的暢通,保證了從華夏民族到漢民族轉化的歷史連續性。
魏晉之際的史學家譙周在《古史考》記載:“黃帝作車,任重致遠。少昊時略加牛,禹時奚仲駕馬。”說明我國在兩千多年前華夏民族源起之時就已經有了供車行走的道路。據《周禮·考工記》記載:“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涂九軌,環涂七軌,野涂五軌。”可見,周王朝時期道路已初具規模,分等級、有規劃地建設。遠的不說,僅西周時,就修建了從都城鎬京通往各諸侯城邑的道路,形成在中國乃至世界道路史上最早的比較完善的路政管理制度。在《詩經·小雅·大車》就有記載:“周道如砥,其直如矢”。[20]由“道路”構成的交通系統,就是供行人、車輛、舟楫所運行的區域,同時也是整個社會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各個領域發展和流通所不可或缺的“大動脈”。歷史早已證明,道路的發展與人類的文明史相始終,對中華民族第一段歷史鏈——華夏民族從多元走向一體有著重要的意義。
秦始皇統一中國以后,為促進華夏民族從多元走向一體,實行“治馳道”[4]174的重大舉措,由丞相李斯主持建立了規模宏大的道路交通網[21]1668。所謂“馳道”,《說文解字》云:“馳,大驅也”。可見,馳道就是高速道路,是遍達全國的大道。但馳道不是供一般行旅通行的普通道路,而是供天子專用的御道[22]。在《史記·集解》有記載:“應劭曰:馳道,天子道也。道若今之中道然。”[23]因此,秦一統后,秦始皇在戰國時期道路的基礎上修建馳道。所修的馳道以咸陽為中心,當時向東可到齊、燕故地;向南可直達吳、楚故地,都由寬闊的馳道連通起來。在《漢書·賈山傳》就有記載:“(秦)為馳道于天下,東窮燕、齊,南極吳、楚,江湖之上,瀕海之觀,畢至。”由此可見,馳道已是秦朝交通大“血脈”的主要組成部分。
為防御匈奴南下,秦始皇還下令蒙恬在甘泉山(今陜西淳化縣北)至九原郡(今內蒙古包頭市西)間修建了一條通往北方的直道。這條道路基本上直達北部邊地,中間少有迂回。直道作為貫通南北的交通大工程,成為秦朝全國交通的主網之一。此外,秦朝早期還開辟了從關中去漢中的秦嶺古道,東有子午道,中有褒斜道,西有陳倉道。其中,褒斜道和陳倉道最為著名,這是大致平行的兩條秦嶺古道。陳倉道走的是秦嶺西端的嘉陵江河谷,山勢較為平緩,但路途迂回遙遠。褒斜道是翻越秦嶺的主干通道,走的是秦嶺中段的斜河、褒河河谷,由秦入蜀“近四百里”,但山勢陡峭,道路險要[24]。
由此,秦始皇“治馳道”和“為直道”以及秦嶺古道所形成“車同軌”的交通系統,建成聯系全國最重要的交通干道有三川東海道、南陽南郡道、邯鄲廣陽道、隴西北地道、漢中巴蜀道、北邊道以及并海道等[25],大大縮小了各地間的空間距離,為國家的統一和認同,民族的互動和認同提供了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條件。其不僅是古代中國統一的重要保障,也為華夏民族從多元走向一體奠定了重要的基礎。在《禮記·中庸》中有記載:“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可以說,“車同軌”均位居第一,是國家和民族統一的第一要素[26]。
漢朝還繼承了秦朝重視開辟新道路作為治國的重要條件,以加強與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聯系,促進對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開發,這集中體現在對西南夷地區的道路修建上。早在戰國晚期西南夷地區就已經被開發,并有水路可通達西南夷地區,在《史記·西南夷列傳》就有記載:“始楚威王時,使將軍莊蹻將兵循江上,略巴、蜀、黔中以西”。秦昭王任命李冰為蜀郡太守后,李冰修筑了通往當時“僰人”[27]聚居地區(今四川宜賓)的“僰道”,為南夷道的開發奠定了基礎。秦始皇統一中國后,為加強對西南夷地區的經略,派常頞在“僰道”的基礎上,修筑至建寧(今云南曲靖)的“五尺道”。“五尺道”的成功開辟,不僅成就了“棧道千里,無所不通”[28]2214的秦王朝統一全國新局面,更有深遠意義的是使華夏民族從多元走向一體,有利于中華民族歷史鏈的形成。
兩漢之時,《華陽國志·蜀志》中記載:“高后六年(公元前182 年),城僰道,開青衣④”,重新建立了內地和西南夷的聯系。到漢武帝時期,大規模開發西南夷道的條件逐漸成熟。為加強對西南夷地區的治理,漢武帝先后派唐蒙、司馬相如修筑了南夷道和西夷道。南夷道在“五尺道”的基礎上進行擴建,“乃鑿石開閣,以通南中,迄于建寧(今云南曲靖),二千余里”[29]。此道從僰道(今四川宜賓)出發途經南廣縣(今四川高縣、筠連、云南鹽津、大關、彝良、鎮雄一帶)、平夷縣、漢陽縣(今威寧、水城、六枝特區),沿符河水(今南廣河)、筠連河、羊官水(今橫江)到牂牁江(今北盤江),即“南夷道”,也稱“唐蒙道”[30]472-473。而西夷道打通了四川成都到邛都(今四川西昌)道路的“零關道”。根據劉琳《華陽國志校注》所載古今地名及山河走勢,我們認為西夷道應是從今四川成都出發經臨邛(今四川邛崍)、青衣(今四川蘆山)、嚴道(今四川滎經)、牦牛(今四川漢源)四縣,沿青衣江、大渡河、鮮水河,過甘洛、冕寧經安寧河至西昌[30]208、306、316。此外,張騫出使西域歸來后,進言“大夏在漢西南,慕中國,患匈奴隔其道,誠通蜀,身毒道便近,有利無害”[28]2013-2014。漢武帝由此下決心進一步開發西南夷地區,打通通往身毒的近道,開通了博南古道。《華陽國志·南中志》記載:“孝武時,通博南山(今云南永平、保山之間),渡蘭滄水(今瀾滄江)、耆溪,置雟唐(今云南保山)、不韋(今云南施甸)二縣。”事實上,博南古道是我國古代南方的一條國際大通道,增進了我國古代西南地區與印度等國家的聯系和交流,同時也對西南地區民族遷移、商品貿易、文化交流具有重要的作用[31]。
因“漢承秦制”,漢朝交通道路的規劃和建設,大致承襲了秦朝的格局。漢武帝時期的馳道,幾乎遍及天下郡國。史籍中明確可見的各地馳道,除鄴地馳道外,《史記·絳侯周勃世家》也有記載,擊臧荼易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擊匈奴平城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
由上述可見,漢武帝經過多年的努力,最終形成以“五尺道”為基礎包括南夷道、西夷道、博南古道的“西南夷道”。可以說,因“漢承秦制”,漢朝為開發西南夷這個民族地區,費盡了人力、物力、財力、心力,從“治馳道”到“當馳道”,終于打通了內地到西南夷的“國脈”,不僅有利于大一統局面的深入發展,也有利于加速民族互動和交融[32],對維護多民族國家的統一作出了重要貢獻。從交通“血脈”的暢通上,保證了從華夏民族到漢民族轉化的歷史連續性。
在經濟學家眼中,貨幣具有價值尺度、流通手段、貯藏手段等多種職能。而在人類學家、民族學家眼中,貨幣還具有促進族群認同和民族融合的功能。所以說,中國每一時期的錢幣都承載著時代的政治、經濟、文化、藝術等信息,被喻為“社會化石”[33]。所俗稱的“錢”,不僅是促進社會繁榮發展的一種金融流通工具,也是人的養命之源,萬萬不可或缺。
華夏民族最早使用貝作為貨幣。《史記·平準書》中就有記載:“農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龜貝金錢刀布之幣興焉。”西漢人桓寬在《鹽鐵論·錯幣》中寫道:“夏后以玄貝,周人以紫石,后世或金錢刀幣。”夏代使用一種黑色的貝,后世才使用金錢貨幣。晉朝人郭璞在《文貝贊》中則說得更為形象:“先民有作,龜貝為貨;貴以文彩,賈(價)以大小。”他認為,先民是根據貝的“文彩”來決定幣值。而在漢字中凡與錢財有關的文字,往往包含“貝”,如財、貨、貯、賞、賜、債、貿、貪、貧等,這說明在漢字最初形成時,人們在觀念上已把“貝”與錢財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了。
到春秋戰國時期,華夏民族從多元走向一體的過程中,形成了布幣、刀幣、圜錢和蟻鼻錢四大貨幣體系。布幣,因形狀似鏟又稱鏟布,是從青銅農具“镈”演變而來的,出現于春秋早期,直至戰國晚期鑄行并流通的鏟形貨幣,主要在三晉、兩周地區通行。刀幣是商周時期的工具青銅削刀演變而來的,主要流通在齊、燕等諸侯國,后來又發展到趙、中山等諸侯國,與布幣并存。圜錢也稱圜金、環錢,中央有一個圓孔,錢上鑄有文字。一說由紡輪演變而來,或由璧環演變而來,主要流通于戰國時期的秦國和魏國。蟻鼻錢從仿制貝轉化而來的,為橢圓形,正面突起,背磨平,形狀像貝但體積較小,是江淮流域楚國流通的貨幣。但是,貨幣體系的不同,不利于經濟的交流,也不利于族群的融合,更不利于華夏民族的認同。
歷史的大潮是各種合力作用形成的。在春秋戰國大交往、大交流、大交融的合力之下,雄才大略的秦始皇深知統一貨幣的重要意義,采取了兩條途徑來統一貨幣:一是由國家統一鑄幣,嚴懲私人鑄幣;二是統一通行兩種貨幣,即上幣黃金和下幣銅錢。據《史記·平準書》記載:“黃金以鎰名,為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銅錢以“半兩”為單位,造型為圓形方孔,俗稱“秦半兩”。方孔圓錢的“秦半兩”通行天下,這不僅是中國古代貨幣史上開天辟地的一件大事,也為華夏民族經濟生活從多元走向一體奠定了基礎。秦始皇一手推行的“秦半兩”式方孔圓錢,在中國一直沿用了兩千多年,正如有詩云:“莫道區區僅半兩”[34],“圓形方孔一脈承”[35]。
“秦半兩”何以有如此大的穩定力和生命力?這是因為“秦半兩”不僅具有鮮明的形象、簡潔的文字,其背后還隱含著華夏民族獨具的審美、深刻的哲理和豐富的思想,為“秦半兩”奠定了造物設計上的思想基礎。一是“秦半兩”具有素樸質真的審美觀。“秦半兩”比起多角的鏟幣,易斷的刀幣,過小的蟻鼻錢,沒有多余的裝飾,錢文特征明顯,給人以素雅樸實的青銅質感,體現了中國古代造物的智慧。一方面,由于當時鑄造技術水平還不太高,鑄造出的錢幣邊緣不整齊,需要打磨,于是古人就用方形長棍穿入“秦半兩”中加以固定,便于打磨和統一規格,提高工效和成品率;另一方面,“秦半兩”與鏟幣等其他金屬貨幣相比,設計更合理,其中間的方孔利于穿掛,便于攜帶、置放和儲存,有利于社會經濟生活中貨幣流通的需要,有利于秦國大一統后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得到人們的普遍認同和歡迎,體現了“秦半兩”強大的穩定力和生命力。二是“秦半兩”體現天圓地方的宇宙觀。天圓地方是中華民族傳統的宇宙觀。“秦半兩”采用了圓形方孔的造型,方孔代表地方,外圓代表天圓。可見,中國古代天圓地方的宇宙觀為圓形方孔的“秦半兩”奠定了造物設計上的思想基礎。三是“秦半兩”體現內方外圓的人生觀。“秦半兩”的內方外圓正好意寓了中華民族“中庸之道”的人生觀。從“中庸之道”的人生觀出發,以內方外圓的觀念造幣,呈現了“秦半兩”強大的穩定力和生命力的處世哲學。因此,“秦半兩”作為貨幣造型得以承襲下來。
漢初與秦一樣,流通黃金、“半兩”銅錢并行貨幣制度,但以銅錢為主,黃金單位改為一個值銅錢一萬枚。由于秦末10 多年的混戰,經濟凋敝,物價昂貴,引起嚴重的貨幣貶值,貨幣制度一直紊亂。再加上歷時八年的楚漢相爭,死亡百萬,生產破壞,錢貨混亂,物價高漲。建漢以后,漢高祖因秦錢重難用,采取“令民鑄錢”的政策。公私爭相鑄造輕小的半兩錢,愈鑄愈小,有的直徑不足1 厘米,重不及1 克,形似榆莢,俗稱“莢錢”,可隨手粉碎失落。漢初百年間,政府推行鑄幣減重政策,以增加錢的數量,從而造成漢朝半兩錢的重量名稱與實際重量脫節,錢的名目價值與實際價值相脫節。有學者考證,西漢前后大致經歷九次曲折的演變,才最終確立五銖錢的體制[36]。
漢武帝廢除一切舊幣,鑄造的五銖錢,史稱“漢五銖”。這是繼“秦半兩”以來,中國出現的又一種重要的貨幣。與過去不修邊幅的錢幣相比,五銖錢呈現出一種規范之美,反映出大漢鼎盛時代精細嚴謹的作風和沉穩大方的氣派。如果說秦始皇首次在全國范圍內統一了中國古錢圓形方孔的形制,那么,可以說漢武帝在歷史上第一次實現了貨幣本身的標準化,開創了錢幣體制的新階段。“漢承秦制”,元狩五銖繼承了“秦半兩”的形制,確立圓形方孔、內外有廓,并發展成為輕重大小適度的銅質錢幣。自漢武帝元狩五年始(公元前118 年)到唐武德四年(621 年),五銖錢流通了739 年,形成了中國貨幣史上的五銖錢形制時期。一枚五銖錢的重量約4 克,既不因體重價高而不易攜帶找零,又不因質輕價賤,而導致交易中貨幣需求量過大,這是與中國古代百姓日常消費能力相適應的,對中國古代貨幣史和中華民族歷史的演進都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總之,“秦半兩”最初是秦始皇為鞏固國家統一、加強中央集權、發展社會經濟而采取的硬通貨的法幣符號之一。“秦半兩”這種貨幣形式的出現,不僅在中國貨幣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而且“秦半兩”所蘊含的素樸質真的審美觀、天圓地方的宇宙觀、內方外圓的人生觀,還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精神的一種表達、一種象征、一種沉淀,致使其圓形方孔的樣式,成了中國古代貨幣的最基本的形制,并一直延續到清末民初,成為中國歷史上存在最久的貨幣形態。這不僅連接了中華民族歷史鏈中的華夏民族和漢民族,還貫穿中華民族第二段歷史鏈——漢民族。可見,從“秦半兩”到“漢五銖”,蘊含著其錢幣之外深刻的精神內涵,這也正是它為何具有強大的穩定力和生命力,能在中國古代歷史上存在兩千多年的深層次原因,從經濟“血脈”的暢通上保證了從華夏民族到漢民族轉化的歷史連續性。
注釋:
①“漢承秦制”,中國古史研究學界久有此說。《漢書·百官公卿表上》云:“自周衰,官失而百職亂,戰國并爭,各變異。秦兼天下,建皇帝之號,立百官之職。漢因循而不革,明簡易,隨時宜也。”之后,“漢承秦制”屢次出現在中國古代歷史文獻中。在《后漢書·班彪傳》中有記載:“周之廢興,與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勢數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凡此等等,可知“漢承秦制”之說漢末已經通行,并沿用至今。也有學者不認同“漢承秦制”,認為是“漢承楚制”。詳見朱永康.“漢承秦制說”質疑[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7(2):7-17;胡一華.“漢承秦制”質疑[J].麗水師專學報,1992(3):30-38。
②《史記·秦始皇本紀》載三十四縣。《史記·匈奴列傳》《漢書·匈奴傳》均作四十四縣。
③中國最早所謂的“皇帝”,是對“三皇五帝”的統稱。“三皇”指天皇、地皇和人皇,是傳說中的三個古代帝王。“帝”原指宇宙萬物至高無上的主宰者,即天帝,后來許多國家混戰,各自稱帝,出現西帝、東帝、中帝、北帝等,使天上的“帝”來到人間,成為超越“王”的人間尊號。詳見劉俊男.原文化意義上的三皇五帝考論[J].中國文化研究,2009(4):172-182.
④詳見《華陽國志·蜀志》。青衣,古羌人的一支。主要分布在今四川省西部雅安地區,因青衣水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