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婉冰,崔琳琳
(山東大學生殖醫學研究中心/山東大學第二醫院生殖醫學科/生殖內分泌教育部重點實驗室/山東省生殖醫學重點實驗室/山東省生殖健康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國家輔助生殖與優生工程技術研究中心,山東 濟南 250012)
人口結構(demographic structure)對一個國家的發展至關重要。影響人口結構最重要的一方面就是生育率,即總出生數與相應人口中育齡婦女人數之間的比例。生育率最常用的評價指標是總和生育率(total fertility rate,TFR),是指一個女性在育齡期(15~49 歲)可能生育孩子的總數。發達國家普遍認為如果TFR 小于生育更替水平(TFR=2.1),新生人口則不足以彌補其父母死亡造成的人口缺失,導致低生育率狀態。而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由于醫療水平或社會因素等的限制,死亡率相對較高,因此對這一數據水平要求更高。“低生育率陷阱假說”即1.5左右的TFR 水平是兩種不同人口形態的“分水嶺”,而一旦跨過這個分界,形勢將難以逆轉[1]。我國自20世紀70 年代后出現了生育率的持續下降,目前正處于低生育率的狀態[2,3],隨之而來的人口老齡化將嚴重制約勞動力供給和經濟增長,縮減人口數量,帶來日益嚴峻的社會經濟問題。據此,本文對近70 年我國生育率變化、低生育率的影響因素及潛在不良影響相關研究進展進行綜述,以期了解我國生育現狀,為相關研究的開展及政策制定提供參考。
建國后,我國TFR 隨時代背景的變遷發生了顯著變化。在以高生育率、低死亡率為主要人口特征的19 世紀50 年代至70 年代,人口TFR 大多處于5~6,是人口快速增長的時期;但在19 世紀60 年代中期,城市地區居民開始接受避孕節育技術服務指導,生育率首次出現下滑;至20 世紀70 年代初,開始提倡計劃生育政策,TFR 從1970 年的5.8 急劇下降到1979 年的2.8,降幅超過50%;至20 世紀90 年代初,降至生育更替水平以下,并始終在低位徘徊[4-6]。21 世紀初,人口學家指出,在未來的幾十年,全國TFR 應維持在1.8 左右,過高或者過低均不利于我國人口與社會經濟的協調發展[6]。2006-2016 年,我國TFR 一直在1.65 上下波動,而2017 年后TFR 急速下降,到2020 年僅為1.30[3,7,8]。在空間分布上,TFR 的城鄉差異較為顯著,城鎮明顯低于鄉村,其中較發達城市TFR 下滑更甚[9]。1990 年,除北京、上海、浙江和遼寧等較發達城市低于更替水平外,其他各省市自治區均高于此值。至2000 年,僅貴州省高于更替水平,其他省市自治區均低于此值。至2010年,全國31 個省市自治區均低于2.1,值得注意的是,京津滬等一線城市及東北三省均低于1,以至于某些省市出現人口負增長現象[9]。
2.1 相關政策調控 生育相關政策對于生育率的影響顯而易見。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對生育的鼓勵促使了“嬰兒潮”的產生,生育率高達5.5 以上;而20世紀70 年代,提倡婦女晚婚晚育,延長生育間隔時間,造成了我國生育率的第一次下滑;之后的計劃生育政策更使生育率大幅下降,并持續徘徊在較低的水平[2]。目前尚無法評估2021 年“三孩”政策的影響,但隨著2013 和2015 年“單獨二孩”和“全面二孩”政策的推行,使得隨后2014 和2016 年的TFR出現短暫提升[7,10]。但也有觀點認為政策影響并不能完全解釋生育率的減低,其原因有三:首先,過去25年全球大多數國家都面臨著生育率下降的困擾。在沒有任何人口政策限制的情況下,泰國的生育軌跡與我國實行計劃生育時期幾乎是重合的。我國的香港、澳門和臺灣地區,以及如新加坡、日本、韓國等其它臨近國家,TFR 也均介于1.0 和1.3 之間,遠低于生育更替水平[4]。同期,歐洲一些發達國家政府也面臨低生育率的困擾,所推行的各項支持生育的政策并未逆轉生育率下降的趨勢[11,12]。其次,我國80 年代推行的“一胎政策”也并沒有“一刀切”,而是相對靈活的。沒有實施過純粹的獨生子女政策,嚴格的“一胎政策”僅在城市居民中實施,而對農村家庭和少數民族人口的規定則較為靈活,大多數農村家庭育有2 個孩子[13]。第三,在“二孩政策”陸續放開后,并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自2013 年“單獨二孩”政策實施后,2014 年TFR 為1.67,較2013 年的1.55有所提高,但2015 年回落至1.41,甚至低于2014年[7]。2015 年“全面二孩”政策實施后,也未達到預期的生育率顯著回升的效果[10]。雖然2016 年新生兒人口數較2015 年大幅增長,但2017 年又開始回落,并持續銳減,2015~2019 年出生人口數分別為:1655、1786、1723、1523 及1465 萬[8]。由此可見,除政策外還存在其它關鍵影響因素。
2.2 疾病和醫療因素 生育率的下降還與育齡人群的生殖健康狀況息息相關。美國疾控中心下屬國家衛生統計中心數據顯示,2017-2018 年美國生育率下降了2%,生育率年齡分層表明青年育齡期女性生育率下降了7%,創歷史紀錄的低點[14],提示低育齡女性生殖健康可能受損。我國山東省人類精子庫5210 名捐精者的精液質量數據顯示,2008-2014 年育齡男性志愿者精液體積、精子濃度、精子前向活力和總精子數分別下降了2.73%、6.89%、1.38%和9.84%,且各年齡層表現為同樣的趨勢[15]。這些都提示育齡人群生育力全面降低的可能,而影響生育力最主要的疾病就是不孕癥。不孕癥病因復雜,涉及男女雙方。對不孕癥的調查結果顯示,近幾十年,不孕癥發生率逐年升高,不同地域可能存在細微差異,但總體趨勢不變[16-18]。目前認為其原因主要包括社會壓力、環境污染、心理因素和醫療因素等[19,20]。日益加速的生活節奏、獨生子女的生育壓力、不良的生活方式,如過度飲食、節食、熬夜、吸煙、飲酒等均可顯著影響生殖內分泌系統的穩態調節,導致配子生成能力減低、質量受損[21-24]。此外,科技飛速發展帶來的電子設備的高頻使用也是影響男性生育力的潛在危險因素[25,26]。近年來,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快速提高,空氣污染問題也成為了人們關注的焦點。既往多項流行病學調查顯示[27-30],空氣污染物會影響配子生長發育、受精卵形成,并引起輔助生殖失敗、自然流產等圍產期不良事件[31],進而增加不孕癥的發生。另一方面,人工流產以及長效避孕方式的廣泛應用造成女性盆腔器質性、炎癥性及免疫性病變顯著增加,如輸卵管堵塞,子宮內膜異位癥,宮腔粘連,盆腔炎(2.5%)、子宮內膜炎、抗子宮內膜抗體陽性、抗精子抗體陽性等[32,33]。黃麗君等[34]通過對9468 例孕婦進行回顧性研究發現,人工流產次數對于瘢痕子宮再次妊娠孕婦有不利的母嬰圍產結局,包括前置胎盤、產后出血、胎盤植入風險增加。20 世紀90 年代后,我國避孕率高達83%~91%,其中宮內絕育器和女性絕育手術最為盛行,分別占比約50%和30%[35]。研究表明[36,37],女性應用宮內絕育器,輸卵管因素不孕癥的風險增加2 倍,異位妊娠的風險增加接近4倍。而輸卵管因素是女性不孕常見病因,占25%~35%[38]。近年來生殖醫學的發展和輔助生殖技術(assisted reproductive technology,ART)的應用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稀釋了生育力降低引起的生育率下降,但同時也可能降低了人們對生育率嚴重且持續下降的警惕性。因此,對生育率的調查不應只局限于數字,需要更關注育齡人群生殖力,判斷其對整體生育率的影響,以明確不孕癥的增加是否是生育率下降的關鍵因素。
2.3 社會經濟因素 社會經濟因素也是影響女性生育率最重要的客觀因素之一,具體包括經濟體制、城市化進程加速、女性社會地位和教育水平、新時代生活方式以及原生家庭規模等幾個方面。90 年代后,我國開始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物價變動使撫養孩子的成本大幅上升,城鎮居民和進城務工農民生育意愿降低。而生育意愿是生育行為和生育率變化的主要驅動力。且國內外相關人口調查研究均顯示[7,10,39],孩子的養育成本是影響女性生育意愿的重要因素。此外,城市化進程加快可能是另一關鍵社會因素。20 世紀80 年代以前,我國的城市化水平較低,且進展速度緩慢,一度被視為“城市化不發達”國家。至20 世紀70 年代后期,不足20%的人口居住在城鎮地區;然而,自80 年代初改革開放以來,城市化進程高速起飛[40]。根據國家統計局2021 年發布的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結果數據,城鎮人口現占比已達63.9%[8]。人口越來越集中在相對較小的地理區域,進一步增加了撫養成本,尤其是教育成本。高昂的教育負擔和住房負擔,使得大量年輕家庭甚至出現生育率赤字[41]。另外,計劃生育政策在城市地區執行的也更加嚴格,城鎮居民生育率顯著低于鄉村居民。此外,國內外相關研究表明[42-44],教育水平的提高和婦女地位的改善也是生育率普遍下降的原因之一。然而,在當前時代背景下,教育對于生育的影響并不是簡單的線性關系。王一帆等[44]基于CGSS2015年數據分析得出,女性受教育水平提高,其勞動收入增加,個人發展偏好增強,初婚年齡延長,進而會對生育意愿產生顯著的抑制效應。而陳蓉等[45]在“全面二孩”政策實施2 年后對上海二孩生育群體的調查發現,受教育程度和收入水平較高的夫婦更有意愿并且更有可能生育二孩,即生育意愿更強。另一方面,原生家庭規模、網絡社交的廣泛覆蓋、非傳統生活價值觀的傳播也會導致女性對結婚需求降低,離婚率上升,更易自愿接受不生育的觀念[46,47]。影響生育率的社會經濟因素很多,但對于各因素所占比重目前尚無準確判定,嚴重限制了針對性改善政策的制定。
生育率的過度減低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制約了社會經濟的發展[48]。一項針對40 個國家財政和生育率分析的研究顯示[49],生育率遠高于更替水平對政府預算有益,生育率接近更替水平對人民生活水平最有利,而低于更替水平雖使人均消費最大化,但非常低的生育率則不利于人民生活水平。這主要是由于低生育率造成的人口結構惡化所至。我國“嬰兒潮”時期出生者當前已達到退休年齡,人口老齡化進程加速。據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65 歲及以上人口達19064 萬,占總人口的13.5%,遠超老齡化的標準(7%)[8]。人口老齡化意味著勞動人口的縮減,導致了整體扶養比的升高;勞動力增長速度的放緩甚至下降將限制未來經濟的增長,并可能對社會發展產生較深遠的影響[50,51]。我國人口結構變化的另一明顯特征是家庭能力和功能的弱化。傳統的家庭支柱制度正在受到侵蝕,每個家庭的子女數量減少,對文化傳統的延續提出巨大的挑戰。家庭規模的縮小對于以家庭為單位的群體抗風險能力下降,進而削弱家庭結構乃至整個社會的穩定性。此外,獨生子女所具有的一些特殊的特征,如以自我為中心,也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社會經濟發展。
近70 年來,我國生育水平隨時代背景變遷顯著變化,目前生育水平較低。TFR 過度減低后,人口結構失衡、老齡化等問題隱現,將嚴重制約社會經濟發展,影響社會穩定性。低生育率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政策干預與制度的影響越來越少,生殖系統疾病譜的改變顯著增加不孕率,社會經濟快速發展進一步降低了生育意愿。如何提高生育意愿,降低生殖系統疾病的發病率,從多角度出發,改善低生育率的現狀,仍有待進一步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