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鴻燕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徐盛桓教授訪談錄
華鴻燕
(上海外國語大學 語言研究院;中原工學院 外國語學院)
徐盛桓,河南大學外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曾兼任四川大學外國語學院、廣東外語外貿大學、西南師范大學(現西南大學)外語學院博士生導師。徐老師是我國外語界較早關注語言跨學科研究的學者,近幾年的研究涉及量子力學、非線性科學、認知科學的表征論、數學的分形論、物理學的對偶性理論、哲學的同一論、邏輯學的因果蘊含理論等方面。2022年4月17日,筆者對徐老師進行了專訪,徐老師根據“語言跨學科研究”的總提綱主要談了如下幾個問題:在人才成長的過程中,本科生、碩博生以及博士后的學習研究應如何定位?在“要造就規模宏大的青年科技人才隊伍”的背景下,語言研究者要怎樣適應時代和國家的重大需求?當代語言學研究把不囿于語言自身作為語言研究的一條方法論原則,那么應如何進行語言跨學科研究?在語言的跨學科研究中如何激發起研究者的好奇心、觀察力、聯想力、想象力?語言研究如何從跨學科研究中吸取可用的方法?我們對訪談進行了記錄,并添加了相關的引文,現將訪談分享出來以饗讀者。
華鴻燕(以下簡稱“華”):徐老師,2019年6月我在西南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從重慶回鄭州時繞道到廣州拜訪過您。三年不見,現在在騰訊線上會議上見到您,看到您身體還是那么好,精神還是那么好,非常高興,還要感謝您接受我們的訪談。
徐盛桓(以下簡稱“徐”):不用謝。傳道、授業、解惑是教師的本職工作。在線上會議見到你,我也很高興,也收到了你的訪談提綱。在這三年里,你承擔了高層次科研項目,晉升為副教授,被上海外國語大學博士后流動站吸收為博士后,這些都是值得高興的。祝賀!博士后不是學位,但在學術研究中要承擔更大的責任,要有更大的擔當,更大的開拓。希望你不忘初心,在博士后流動站合作導師的指導下,在博士后流動站的人才高地上做出更大的貢獻。你們欣逢盛世,當不負此盛世;要有理想,有追求,還要有志氣,要爭氣,要把我國的語言研究從研究大國發展成為研究強國,在國際學術論壇上發出中國的聲音。毛澤東(1991:663)講:“建立中華民族的新文化,這就是我們在文化領域中的目的。”我們的研究工作要為這個目的服務。
華:我一定努力,不辜負國家的培養,不辜負這個大好的機會,不辜負老師們的栽培與厚望。
徐:我沒有念過博士,在河南大學等學校也沒有帶過多少博士生和博士后,而且工作也沒有做好,在培養博士后這個問題上我沒有什么發言資格。我記得諾貝爾獎獲得者李政道博士在向鄧小平建議在中國建立博士后培養制度時說過的一番話,很值得我們思考。他說博士一般是按照老師幫助選定的博士論文課題進行研究,而真正的研究必須讓學生學習和鍛煉,自己找研究方向、找研究方法、找出研究的結果,博士后的培養正是這個階段(劉連軍,2021:100-104)。李政道博士的這句話“自己找研究方向、找研究方法、找出研究的結果”值得我們認真思考和實踐。李政道博士還比較了大學生、碩士生、博士生同博士后的不同。大學生(本科生)是老師教學生,畢業論文作為考試,答案是老師知道的,學生按照老師的方法去答題,答對了就畢業,獲得學士學位。畢業后進研究生院,在碩士的基礎上,老師除了上課,還會給(博士)研究生一個研究題目,這個課題老師可能也不一定知道答案,要讓學生自己按老師指導的方向,求知一個新的結果。如果老師與同行專家評議認定研究的結果是對的,學生就可以畢業,這時給的畢業學位叫博士。真正作研究必須讓學生學會自己找研究方向、找研究方法、找出研究結果,這個階段就是博士后。博士后與博士的不同就在于博士后可以參與或承擔重大科研項目,同時也可以根據自己的專長和愛好自行選擇研究課題,能夠這樣做才是一個專才。
華:21世紀什么最寶貴?人才。人才強國,科技強國。習近平(2022)主席作出重要指示,要造就規模宏大的青年科技人才隊伍。那么,我們文科學者應如何在這個偉大時代適應國家的重大需求?
徐:我同你一樣,都是研究語言學科的,都要考慮這個問題。對于這個問題,我覺得可以從兩方面來看。首先是從哲學社會科學在國家的綜合國力和國際競爭力的地位上來考慮,再就是從提高研究者自身的學術素養和研究能力上來看。
哲學社會科學在國家綜合國力上占有什么地位?習近平2016年5月17日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哲學社會科學是人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重要工具,是推動歷史發展和社會進步的重要力量,其發展水平反映了一個民族的思維能力、精神品格、文明素質,體現了一個國家的綜合國力和國際競爭力。一個國家的發展水平,既取決于自然科學發展水平,也取決于哲學社會科學發展水平。一個沒有發達的自然科學的國家不可能走在世界前列,一個沒有繁榮的哲學社會科學的國家也不可能走在世界前列。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需要不斷在實踐和理論上進行探索、用發展著的理論指導發展著的實踐。在這個過程中,哲學社會科學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習主席明確指出哲學社會科學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和重要作用。這就是說哲學社會科學在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過程中同樣是不可或缺的,哲學社會科學的人才同樣是不可或缺的。從世界發展的歷史來看,人類社會每一次重大躍進,人類文明每一次重大發展,都離不開哲學社會科學的知識變革和思想先導。
華:那么具體到語言研究者,在這個時代,該怎樣努力適應這一要求?
徐:這就是我準備談的另一個問題。我覺得可以用習近平(2022)提出的“胸懷大局、自信開放、迎難而上、追求卓越、共創未來”作為研究工作的座右銘,激勵自己要有強烈的責任感、使命感、榮譽感,不懼艱難困苦,堅持創新自信,敢啃硬骨頭,自覺挖掘語言研究中的“老大難”“專精特新”課題,在文化交流和國際交往中要解決同語言運用有關的重大課題,以及在我國數字化轉型中一些同語言運用相關的急難愁盼的課題等,以時不我待的精神和只爭朝夕的行動,用國際的視野、卓越的成果、平視的目光同國外同行進行學術對話,共同創造語言研究的新天地。不僅要讓世界知道舌尖上的中國、綠水青山的中國,還要讓世界認識學術上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上的中國、語言學研究上的中國,中國要為人類文明獻出中國的方案、中國的智慧,做出中國的貢獻。這可以作為語言研究學者提高學術素養和研究能力的目標定位。
習近平(2016)說,我們在哲學社會科學的研究上,其“學術命題、學術思想、學術觀點、學術標準、學術話語上的能力和水平同我國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還不太相稱。要按照立足中國、借鑒國外,挖掘歷史、把握當代,關懷人類、面向未來的思路,著力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在指導思想、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等方面充分體現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這應該是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的研究工作者,包括中國語言科學的研究工作者共同的努力方向。
下面具體談一談語言研究。習近平(2016)說要“用發展著的理論指導發展著的實踐”,這是開展學術研究工作的指導方針,也是進行語言研究的指導方針。人們在改造、利用自然的實踐中以及進行各項社會活動中使用語言,從中加深和擴展了對語言的性質、特性、功能等方面的認識,同時也發現了語言同其他事物、現象有一些類似的表現和耦合的特征,對這些特征加以提取、抽象和概括,就是發展著的語言運用理論形成的基本過程。人們用發展著的理論來指導自己的語言研究實踐,便是語言學研究用發展著的理論指導發展著的實踐的基本歷程。
我國有優良的語言研究傳統。古代的語言研究基本上是針對語言自身來開展研究,主要是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古人稱之為“小學”,這是古人最基本的人文科學的學術訓練。一個字有字形、字音、字義,由古形看今形,由古音辨今音,由古義論今義。這樣的考察可能很深入,得到很多的認識,也取得了許多重要的學術成果,但終究只是封閉在同一個學科里,沒有同更大的外部世界進行交流,表現出較大的時代局限性。這樣封閉式的學科研究很難走得遠,很難有大的開拓。這就需要發展。
20世紀初,西方出現了現代語言學,這是由瑞士人索緒爾在自己的講課中提出的。索緒爾的現代語言學思想突破了西方之前流行的語文學(philology)研究。語文學的主要宗旨是給古代文化、政治、歷史、文學等方面的典籍作注,幫助人們閱讀古籍,為國家治理服務,為其他學科的研究服務,這是一門尚未獨立的學科,是偏重從文獻角度研究語言文字的學科總稱。索緒爾認為,語言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結構關系的基礎之上,這就是索緒爾總結出來的語言的一個特征,“結構”就成為認識、分析語言的一個視角。索緒爾不是孤立地看待語言的各種要素,而是根據他們的結構關系來說明各要素的作用和運用,從而建立起了現代語言學研究的框架,后人就稱之為結構主義語言學,雖然索緒爾本人并沒有直接使用“結構”這個術語。“結構”的思想經由索緒爾在語言學研究中得以運用,后經過維特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讓·皮亞杰(Jean Piaget)、拉康(JacquesLacan)、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阿爾都塞(Louis Althusser)、福柯(Michel Foucault)和德里達(Jacques Derrida)等人的發展與揚棄,已成為當代世界性的重要學術思想,成為不限于語言學科的一種方法論。
索緒爾之后興起和發展起來的現代語言學研究,就是以“不囿于語言自身孤立地看待語言運作的傳統”作為一條方法論原則發展起來的,這就是參照語言以外某學科的某一特征同語言某方面耦合作為剖析語言的存在和運用的視角。現在的生成語言學、功能語言學、認知語言學等就是如此,從它們的名稱就大體可知它們是依傍什么學科的方法論發展起來的,這就是發展著的語言運用的理論。它們是如何依傍其他學科的某一特征建立自己剖析語言存在和運用的視角的?下面分別說一說。
20世紀50年代在美國興起的轉換生成語言學,提出者是喬姆斯基,其研究對象是語言能力而不是語言行為。生成語言學提出一種假說,人生來頭腦里就具有一種普遍語法,生成語言學研究的就是這種語法規則。這一假說認為,大腦里天生就有與語言知識相關的特定狀態,喬姆斯基稱之為先天的語言獲得裝置(language acquisition device,LAD)。從這里可以知道,生成語言學是運用人的大腦、心智來研究語言,是生物學和語言學相結合而興起的一門交叉邊緣學科,涉及語言學、神經科學、心理學等相關學科領域,把人的大腦/心智(brain/mind)作為主要研究對象,解答人類語言知識的本質、來源和使用的問題。生成語言學認為,人們運用語言的過程是一個心智的過程,語言表達分表層結構和深層結構。深層結構由人的語言獲得裝置所體現的語言能力控制,大腦據此轉換成表層的語言表達。同時,喬姆斯基還參照數學語言來表達自然語言的規則。70年代以來,生成語言學內部發生了分化,但以上提到的運用人的大腦神經系統來研究語言能力和運用數學語言來表達語言規則這兩點并沒有很大改變。
20世紀60年代興起的功能語言學,無論是英國韓禮德的系統功能語言學(systemic functional grammar)還是歐洲大陸的功能語言學,都十分重視語言的功能(function)。在普通物理學中,功能是指事物之間發生作用的物理現象,所以我們將功能語言學的研究同物理學關于功能的研究聯系起來。一般來說,功能是指事物或方法所發揮的有利于主體的作用,用物理學常用的說法就是事物或方法發揮了有利的作用就是做了功。做功的過程就是能量轉化的過程,做了多少功就有多少能量發生了轉化,所以功是能量轉化的量度,功是一個過程量,功的大小反映了能量的大小。同時,系統功能語言學十分重視語言運用的語境,認為語言運用中表達的意義是語境賦予的,也就是說意義是語境作用的結果,就是語境做了功的結果。功是能量轉化的量度,這為我們理解功能語言學的功能及語言運用的意義是語境賦予的這一觀點提供了方便,即意義其實是語境做了功所發生的變量,是語境的函數。在英語中,function一詞的含義有功能、作用、目的、用途,隨別的事物而變化的事物,因變量等;在數學中,function被稱為函數。所以我們認為,功能語言學特別是系統功能語言學,是依傍物理學科關于功能的原理,作為語境研究的方法論的參照。
20世紀七八十年代興起的認知語言學,是參照那個時期流行的認知科學的主要方法建構起來的,對語言學科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認知科學是研究智能實體與其環境相互作用的原理的科學,其分支學科的共同研究對象就是發現心智的具象能力和計算能力。這是我們語言學科各年齡段的學者都經歷過的,這里就不多說了。
華:現當代的語言學科研究同語言以外因素的聯系,比索緒爾那時的研究要更為寬廣。
徐:是的。當代學科發展得很快,出現了很多新學科、交叉學科和邊緣學科,這為語言跨學科研究提供了很好的外部環境,創造了很好的條件。不能把研究囿于語言這個圈子,而要以此作為語言研究的一條方法論原則,為研究設定一個語言自身以外的學科視角來分析語言,具體來說就是參照一些學科,特別是新發展起來的學科的理論和方法,使語言研究更具生氣,更有活力,更有時代感。我們應堅持用發展著的理論指導發展著的實踐。
華:現在的語言研究已經擴展了很多,從定性研究擴展到定量分析,如定量分析運用ERPs技術和眼動技術進行研究,以及利用語料庫進行分析研究等,都令人耳目一新。
徐:這些都是現代語言研究的新課題,值得我們認真學習,深入思考,好好運用。語言科學研究范圍很廣,有可能利用到很多其他學科的知識體系和研究方法。一切有益的知識體系和研究方法我們都可以研究借鑒,不能采取不加分析就排斥的態度,例如你提到的定量分析就是十分重要的。現代社會科學積累的有益知識體系,如運用模型推演、數量分析等有效手段,我們也應該好好運用。但我們要記住習近平(2016)主席的告誡:“需要注意的是,在采用這些知識和方法時不要忘了老祖宗,不要失去了科學判斷力。馬克思寫的《資本論》、列寧寫的《帝國主義論》、毛澤東同志寫的系列農村調查報告等著作,都運用了大量統計數字和田野調查材料。解決中國的問題,提出解決人類問題的中國方案,要堅持中國人的世界觀、方法論。如果不加分析把國外學術思想和學術方法奉為圭臬,一切以此為準繩,那就沒有獨創性可言了。如果用國外的方法得出與國外同樣的結論,那也就沒有獨創性可言了。要推出具有獨創性的研究成果,就要從我國實際出發,堅持實踐的觀點、歷史的觀點、辯證的觀點、發展的觀點,在實踐中認識真理、檢驗真理、發展真理。”
華:近幾年,您在語言跨學科的研究上進行了不少有益的探索。您在《天津外國語大學學報》2021年第1期發表的文章《交叉學科研究視域下理論概念的移用與發展——語言學科理論創新探究之一》,提出人文學科理論創新的一個重要機制在于轉換視域,在語言學研究中開展交叉學科研究,就是一種視域的轉換。您在2019年到?2022?年發表的論文都是同語言跨學科研究相關的,所跨的學科有人類探究微觀世界重大成果的量子力學、新興學科的非線性科學、數學領域的分形論、物理學的對偶性理論、認知科學的表征研究、哲學的同一論和邏輯學的因果蘊含理論等。截至2021年,在知網上檢索到您發表論文253篇,其中《外語教學與研究》31?篇、《外國語》35篇、《外語教學》24篇。2022年您在《外語教學與研究》《當代修辭學》等刊物還陸續有新作發表。
徐:謝謝你帶來的信息。現代語言學研究的創新需要從有關學科借用理論、概念,將移用的理論、概念輻射和借鑒到語言研究上來,有些甚至可以同語言學研究的理論、概念融合起來,發展為語言研究本學科的理論、概念。因此,跨學科研究可分三個層次:方法交叉、理論借鑒、概念融合。我對語言學的跨學科研究還有一點認識,就是無論運用哪一個學科的理論和概念,都要回歸到語言研究本身,最后一定要回歸到所分析的語言現象上來。我們所借用的是世界觀和方法論,不是去套用現成的教義,而是要進一步研究語言的分析點和供這一研究使用的方法。現在各文理學科互融互通,各種表現形式交叉融合,互聯網、大數據、數字化、人工智能等拓寬了語言運用的空間,也催生了語言研究方法的創新。但我們要明白借用的一切技巧和手段都是為分析研究對象服務的。科技發展、技術革新可以帶來新的方法和手段,我們一定要靈活運用這些新技術、新手段,做到深厲淺揭,才能激發出恰當的靈感,豐富研究內涵,使語言研究呈現更有活力和潛力的新境界。語言的形成和運用涉及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許多方面,所以語言研究不能只就語言論語言。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的文明互鑒,各學科與語言學的方法互鑒,這才是語言研究的正道。同一種方法可以用于研究不同的語言現象,同一種語言現象可能運用不同的研究方法,如此共同挖掘出該現象更多方面的內在機理。
華:“同一種方法可以用于研究不同的語言現象,同一種語言現象可能運用不同的研究方法。”這個說法很深刻。語言研究現在面臨的大好局面,要求語言研究者要有新思維、新作為。作為語言學科的學者,您認為應如何加強自我修養,培養出這樣的新思維?
徐:我認為,這里有學和思兩個方面。上面提到的各學派的經典教科書我們都要認真地學,吸取其長。不管專攻哪一門,都要熟知上述幾個語言學派的特點和長處,如果以后再出現新的學派,我們也要認真地學。這是語言研究者的基本素養,打好了這個基本功以后再專攻某一學派或某一學科,這就是學。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讀書和思考二者都不能荒廢,學的同時還要思。如何思?根據我的經驗,除了其他方面的思,語言的跨學科研究必須激發起研究者的好奇心、觀察力、聯想力、想象力,這是思的一個重要維度。可以這樣去思:為什么語言的這一(些)現象同其他學科的某一(些)現象可以耦合?它們是如何耦合的?背后有什么共同的原理?這如何用到語言研究上?很多概念、理論、方法、原理的借用常常是“于無聲處聽驚雷”“于無色處賞繁花”,是看似偶然、實為合理的耦合。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現象?這就要有好奇心去探究其中的玄機,靠觀察力發現他們的耦合,靠想象力和聯想力去發現它們的聯系。這是進行語言跨學科研究的智力準備和思維準備。這是我根據自己的學習研究經驗發現的跨學科語言研究的一條比較省力的可行之路。
華:您是如何培養自己的好奇心、觀察力、聯想力和想象力的?
徐:我從來都是后知后覺,這樣的感覺是現在才慢慢地一點一點明確起來的。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好奇心、聯想力、想象力可能是在聽音樂中慢慢地培養起來的,但這只是我的方法。我在初中二年級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愛上了聽古典音樂,就不知不覺地培養了起來。那是在20世紀50年代,當時常有蘇聯頂尖的藝術團體來中國演出,在廣州演出時一般就在中山紀念堂舉行。當時由于各方面原因,有時演出時間快到了,中山紀念堂的座位還沒有坐滿,我們學校(華南師院附中)就會派車送一些學生過去填滿座位,我就是這樣開始聽古典樂的。在這以后,有幾個感興趣的同學開始自學樂理、看譜(從簡譜到五線譜、總譜)、練耳、視唱、記譜(簡譜)。看演出音樂會的機會畢竟是偶然,我們就在課余、假日去離學校不遠的北京路國際書店(現在的外文書店)蹭聽。那時的國際書店主要銷售蘇聯出版的書,也有唱片。有人買唱片,就會要求試聽一下,我們幾個同學就在不遠的地方蹭聽。沒有人買唱片的時候我們就交流一下聽的心得。從好奇心、聯想力的培養來說,欣賞標題音樂可能更有利,因為作曲家已經把聯想、想象的方向和范圍在標題上進行了提示。這樣蹭聽了好幾年,那時慢慢積累下來的好奇心、觀察力、聯想力、想象力,到現在的語言研究可能有了一點用處。當然,培養這方面的思維能力,不同的人還會有許多其他不同的途徑。
華:您用幾何學的分形論研究隱喻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您根據分形論提出的隱喻分形說認為,一個隱喻的喻體是從本體分形出來的,而能進行分形的整體是自相似的,這就從理論的源頭上說明了喻體同本體的相似性根源所在,也即從理論的源頭上論證了隱喻的喻體同本體的相似性(徐盛桓,2020a:6-11;2020b:11-23)。
徐:在隱喻研究中,喻體同本體的相似性一直是學界關注的一個焦點。解釋隱喻機制的主流觀點是隱喻的生成和理解是基于事物之間的相似性。但也有不同的觀點,例如語義學家利真伯格(Leezenberg,2001:251-252)說,“相似”的概念涉及的范圍太寬,因為事物之間具有許多的共同特征,因而不能說明不同類型事物的哪些特征可作為比喻的相似性。事實上,從分形論的觀點來說,喻體是本體的一個分形,而能做出分形的整體是自相似的。這一方面使得用作比喻的兩個事物雖然分屬兩個類型,但同屬一事物的整體與其分形,這就使這兩個事物有了共同的論域(domain of discourse),不至于范圍太寬;另一方面由于能進行分形的整體是自相似的,這就從理論的源頭上說明了二者為何有相似性,就是因為它們是“同胚”的,這樣其相似性就不證自明了。從分形論的視角來說明、分析、論證隱喻的生成與理解就是基于事物間的相似性。我記得我在用分形論來思考和完成這個論題時,腦海里忽然涌現出朱熹的《觀書有感之二》:“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那時就感覺這一課題的研究變得像“一毛輕”。
華:我對您最近發表的《量子思維與語言研究——從非定域原則考察類比隱喻》(徐盛桓,2022)也很感興趣,覺得很有新意,印象特別深刻。
徐:量子力學是人類探究微觀世界的重大科技成果,具有重大的科學意義和戰略價值,是對傳統科技體系產生沖擊、進行重構的重大顛覆性科技創新。量子力學是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前沿領域,將引領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方向。例如,量子計算機就大大顛覆了計算機科學,量子計算機的研發離不開語言研究的協同。現在通常使用的電子計算機,是通過電路的開和關即以1或0進行計算的,量子計算機則是以量子的狀態作為計算形式。在微觀領域中,某些物理量的變化是跳躍式進行,不是連續的,這個最小的單位就叫量子。量子是亞原子粒子的總稱,指結構比原子更小的粒子,如電子、質子、中子、介子、夸克、膠子、光子等亞原子微觀粒子。量子狀態有多種形式,如疊加態、量子糾纏等。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的潘建偉、陸朝陽等人構建的一臺76個光子100個模式的量子計算機“九章”,其速度比此前最快的日本研發的超級計算機(Supercomputer)“富岳”快一百萬億倍。我們要為我國量子力學的研發及其應用做出語言研究方面的貢獻,現在就要下好先手棋。《量子思維與語言研究——從非定域原則考察類比隱喻》一文是這方面一個小小的嘗試。
量子力學研究中的觀測與測量要在特殊的設備裝置中進行,測量結果只是得到這些量子本征態的一個投影,而且是不確定的,即無法直接觀察到量子活動,它們同語言運用的關系更無從談起,這可能是量子力學用于語言研究的一個瓶頸。為了解決這一難題,我在該文中設計了映射(mapping)。語言是意識的載體,是表達意識內容的物質外殼,意識直接關聯著人們的語言運用。意識的量子理論是從人腦尋找量子機制來解釋意識,將量子活動作為意識的生理基礎,因而量子活動就制約著意識活動和語言活動。但是量子活動是無法直接被觀察到的,這就需要映射,通過語言活動來反映大腦中量子活動的情況,就像手寫字、腳走路可以映射出相關的大腦神經的情況一樣。再者,我們選取的語言研究對象——類比隱喻,如“玉不琢不成器(A),人不學不知道(B)”,其表達式斷裂分處A,B兩邊,是不連續的,但意思是可以連續起來的,“正如玉不琢不成器那樣,人不學不知道”。過去的研究不注意、不考慮其不連續性,就用格式塔心理學完型理論的閉合原則、連續性原則來研究。那樣的研究是說得過去的,因為宏觀世界是由定域原則支配的。但是,從微觀世界的非定域原則來說,這是犯了一體投射謬誤,因為微觀世界的量子活動是跳躍式的,是不連續的。為了不犯一體投射謬誤,我們用量子力學的非定域原則來處理。按照非定域原則,兩個微觀系統之間具有量子非定域性,這兩個微觀系統之間可能有相互作用,也可能沒有相互作用,但一定存在某種形式的關聯,關聯的具體方式需要具體研究。就是說,這里所說的兩個空間相隔開來的微觀系統A與B之間,系統A有關的性質不但同自身區域相關,而且也與另一系統B的性質相關,這就意味著這兩個系統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相互關聯。非定域性反映的就是微觀事物之間相互關聯的性質,因此非定域性就是非定域關聯,非定域關聯就是非定域性,這兩個概念實質上是同一事態的不同表達。從量子思維這一角度看,研究類比隱喻時真正要關心的應該是類比隱喻所反映出來的腦神經的非定域性關聯,因為腦神經的量子活動約束著語言表達主體的意識,進而約束著主體大腦活動對語言的運用,這就表現為對類比隱喻A與B的非定域性關聯。我們藉此提出類比隱喻A和B兩區的關聯是非常規關聯中特定的相仿關聯:在類比隱喻中,A和B二者是一定程度相仿的,使A-B得以關聯起來。
運用諸如量子力學等學科來進行語言跨學科研究,大大拓寬了語言研究的思考領域和語言研究所運用的方法、理論,就像朱熹在《觀書有感之一》所說的:“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研究的方法、理論之所以可以拓寬,就是因為源頭有跨學科的“活水”來。
最后,我想借用荀子的一段話來進行小結:“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于物也。”語言跨學科研究說到底就是研究時“善假于物也”。
華:花了您很多的時間和精力,謝謝您精彩且生動的分析和說明。
[1] Leezenberg, M. 2001.[M]. Oxford: Elsevier.
[2] 劉連軍. 2021. 李政道和中國博士后制度[J]. 現代物理知識, (33): 10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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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徐盛桓. 2022. 量子思維與語言研究——從非定域原則考察類比隱喻[J]. 外語教學與研究, (2): 189-200.
華鴻燕,副教授,博士,上海外國語大學語言研究院博士后,研究方向:認知語言學
(責任編輯:張新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