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廣州,胡耀嶺
(1.中國社會科學院 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028;2.河北大學 經濟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2)
生育水平歷來是中國人口形勢分析和生育政策等相關研究的關鍵和熱點。過去20多年引發全社會高度關注和熱烈討論的焦點問題主要有兩個:一是中國育齡婦女總和生育率到底有多低,這一爭論始于1992 年的中國生育率抽樣調查,計劃生育主管行政部門和絕大多數研究者對1992 年及其之后的歷次人口普查和抽樣調查的總和生育率結果均持懷疑態度,堅持認為調查數據受出生瞞報和漏報的影響而被大大低估,[1-2]2016 年實施“全面二孩”政策以來許多學者仍然繼續嚴重懷疑人口調查數據的可靠性。二是中國是否進入低生育率陷阱或超低生育率階段,對低生育率陷阱的研究存在不同的認識,有學者因為歐洲生育率回升而對低生育率陷阱是否存在持懷疑態度,也有學者認為2000 年以來中國育齡婦女總和生育率至少在1.6 或始終處于1.6 以上,沒有進入低生育率陷阱,對中國進入低生育率陷阱持否定態度。為應對中國長期低生育率問題和生育率降低的風險,需要認真分析育齡婦女生育潛力以及不同人群生育行為的變化和生育水平的差距。[3]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簡稱“七普”)數據顯示總和生育率為1.30,相較于“五普”“六普”有所提升,但仍處于超低生育水平,與更替水平相比存在很大差距。2010 年以來有學者認為根據生育水平與社會經濟發展關系的相關研究分析,新世紀之后總和生育率不可能低至普查數據所反映的水平,[4]普查結果可能存在漏報以及統計誤差等問題,[5]時期生育率沒有反映真實生育水平。[6]為此,不少學者通過其他來源數據,運用多種統計方法對普查數據進行調整。[5][7]不同學者的研究結論并不一致,總體上認為2000年總和生育率在1.8左右,2010年在1.7左右,[5][8]顯著高于普查數據結果。盡管不同學者的分析及間接估計結果對總和生育率低于更替水平沒有爭議,但對總和生育率到底處在什么水平以及生育水平的變動趨勢尚未達成共識。
為扭轉持續低生育水平的局面,國家于2013年、2015年、2021年三次調整生育政策,學者們對生育政策的認識處于逐步轉變過程之中,盡管對于放開生育政策可能帶來的出生堆積規模和出生堆積風險存在較大分歧,但總體上還是擔心生育政策調整造成大量出生堆積,[8]隨著“單獨二孩”到“全面二孩”再到“全面三孩”生育政策出臺,生育限制逐步放松,學者們對于生育政策的認識開始轉變為鼓勵按政策生育和優化生育政策。[9-10]生育政策調整釋放了部分生育潛力,2014年、2016年出生人口規模均有所提升。據此,部分學者對生育政策調整效果持樂觀態度,認為生育政策調整能紓解低生育陷阱困境,使得未來總和生育率在較高水平波動;[11]但也有學者認為生育政策調整對于提高生育水平的刺激作用有限,其政策效果釋放殆盡,未來進入低生育率陷阱不可避免。[12-13]《國家人口發展戰略研究報告》提出全國總和生育率應保持在1.8 左右,過高或過低都不利于人口與經濟、社會的協調發展,但總和生育率1.8僅僅是戰略研究結果,從來沒有穩定實現這個目標。科學認識我國生育率變動趨勢和主要規律有助于把握應對低生育率的政策導向,促進全國人口長期均衡發展。
2021年5月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結果正式公布。本次普查與以往明顯不同,人口普查事后數據質量抽樣調查評估認為“七普”是一次質量非常高的人口普查,總人口漏報率為0.5‰,比1982 年0.56‰的漏報率還低,也就是總人口漏報約70 萬人。如果上述判斷成立,那么,從學術研究的角度看,研究“七普”數據有助于結束學術界長達30 年中國生育水平和生育水平變動趨勢的歷史爭論。作為人口變動的重要組成部分,出生人口總量、結構是影響人口長期變化趨勢的基礎變量,出生人口總量多少和孩次構成比例是育齡婦女總量結構、生育水平高低和生育潛力綜合作用的結果。在不同的發展階段,生育政策或多或少決定生育水平的高低,是進一步影響人口長期變動趨勢的重要因素。根據“七普”數據并參照“五普”“六普”數據對全國生育水平變動趨勢進行再判斷,對全國人口低生育率問題再認識是一項從源頭上把握中國人口發展規律和人口轉變過程的重大課題。
基礎數據質量評估是數據分析的基礎。通過對不同普查年齡結構進行隊列分析,研究人口普查之間數據一致性和存在的問題,以此為基礎探討2020 年人口普查數據的優點和可能存在的潛在風險,然而,無論是普查之間還是普查內部一致性檢驗都難以互證,匯總數據的對比分析在某種意義上只是發現人口普查可能存在的問題,為了準確把握中國人口生育實際情況,需要基于人口普查等多來源數據進行深入研究。
對于相同出生隊列,在不考慮死亡的情況下,可以通過兩次普查數據直接對照,比較相同隊列的人數變化,由此推斷普查與普查之間的數據吻合情況,且在一定程度上找到偏差的區間,避免死亡數據系統性偏差估計的誤導或直接影響。對于相同的出生隊列,可以直接用后面的普查數據減去前面的普查數據。理論上隨著時間的推移,相同隊列人口在不同時點的人數會越來越少,如果對比的結果與客觀規律不符,需要找到兩次普查相同隊列數據矛盾的關鍵。需要指出的是該方法假定忽略死亡引起的變化,也就是只關心是否產生粗大誤差,而忽略相對小的誤差。
通過直接法可以比較2010年人口普查與2020年人口普查數據的吻合情況。2010年普查2000-2009年出生隊列合計1.46億人①人口普查出生隊列是按完整日歷年進行統計,如2000年普查1999年出生隊列指1999年11月1日-2000年10月31日,以下同。,相同出生隊列,2020年合計1.58億人,兩者相差1 152.60萬人,其中男性相差513.29萬人,女性相差639.31萬人,女性明顯大于男性。從各隊列差距看,2009年出生隊列相差最大,兩次普查相差356.11萬人,其次為2008年出生隊列,相差203.71萬人,再次為2007 年出生隊列,相差173.95 萬人,前兩個隊列合計占整個差距的48.57%,而前三個隊列合計占整個差距的63.66%。兩次普查的對照結果是:上一次普查時年齡越小,兩次普查隊列之間的差距越大。

表1 出生隊列普查登記人口對比分析
同樣方法比較2000年人口普查與2010年人口普查數據的吻合情況。2000年普查1990-1999年出生合計1.59 億人,2010 年普查相同隊列合計1.75 億人,兩者相差1 566.66 萬人,其中男性相差622.02萬人,女性相差944.64萬人,同樣,女性之間的差距遠大于男性。然而,從各隊列差距來看,并不是年齡越小,兩次普查的差距越大。2000年人口普查與2010年人口普查對照,1992年出生隊列相差最大,兩次普查相差286.06萬人,其次為1998年出生隊列,相差244.05萬人,第三為1993年出生隊列,相差232.04 萬人,前兩個隊列合計占整個差距的33.84%,而前三個隊列合計占整個差距的48.65%。從差距的隊列分布來看,2020年普查與2010年普查的差距較大的年齡非常集中,主要集中在0-3歲年齡組,而2010年普查與2000年普查的差距較大的年齡分布明顯較多。
隊列存活比例法是計算兩次普查相同隊列的比例關系,理論上是所有隊列都是小于1 的,因此如果不考慮國際遷移,大于1 的隊列肯定有問題,需要進一步深入研究,即便是小于1 也不一定完全沒有問題,只是邏輯上是成立的,實際上也不一定完全排除有問題的可能。隊列存活比例法可以看作是直接法的另外一種形式,直接法是看隊列人口之間差距的絕對數量。隊列存活比例法是在不考慮死亡影響條件下分析隊列差距的相對大小。
對比2020 年和2010 年人口普查可以看到10-32 歲(2010-1988 年出生隊列)人口的存活比都大于1且隨年齡的增長而下降,此外43 歲附近年齡組也是大于1 的,特別是32-43 歲之間有一個明顯的“V”型下降,“V”型最低點27 歲,存活比僅為0.87 左右。顯然這些大于1 的和“V”型下降數據是反常或不能相互自洽的。然而,對比2010 年和2000 年人口普查的存活比例變化情況發現:相同點是10-22 歲人口的存活比也大于1,不同點是10-22 歲的存活比曲線沒有隨年齡的增長而下降,而是呈現出明顯的不同形狀,即10-22 歲隊列人口存活比例為“M”型。“M”型的兩個頂點分別是11 歲和26歲。

圖1 兩次普查隊列存活比例分析
除了普查之間的數據對比外,還可以對同一次普查產生的基礎數據進行相互檢驗,也就是普查的內部一致性分析。為了反映同一次普查的內部邏輯,可以通過長表數據與短表數據進行對比,目的也是為了發現反常的比例關系。2000年、2010 年長表年齡別人口比例在15-39 歲遠離抽樣比,特別是18-29 歲明顯低于抽樣比,抽樣比是遠小于10%。2020 年的情況反常的年齡組集中在15-20 歲年齡組,從長表和短表數據的比例關系來看,15-20 歲人口抽樣比遠遠高于總人口抽樣比,而且抽樣比大于10%,這與以往的規律是相反的。此外,2020 年從50 歲開始,抽樣比也隨年齡的增長呈現明顯的下降趨勢,這與以往的情況也是很不相同的。老年人口的抽樣比不僅表現為隨年齡的增長呈現明顯、穩定的下降,且偏離10%的程度也隨年齡的增長更為嚴重,例如,85歲老年人口抽樣比下降到9%左右。

圖2 長表與短表年齡結構對比
通過分別對比分析2020 年與2010 年、2010 年與2000 年兩次普查相同隊列數據的一致性發現:0-9 歲低齡人口漏報的問題比較突出,其中0-3 歲問題更突出一些;通過長表數據與短表數據比較,15-28歲人口數據質量問題相對比較突出,兩者存在明顯矛盾的可能性很大。根據以往普查對比經驗,0-9 歲人口漏報的可能性很大,那么,2020 年0-9 歲人口是否也面臨與以往人口普查類似的低齡人口漏報問題?這需要更多的數據來源進行深入細致的研究。
生育水平測量的指標很多,考慮數據的可獲得性和測量的穩定性,本研究采用總和生育率和總和遞進生育率指標,目的是通過時期生育水平的變化來反映育齡婦女的終身生育水平。在過去的30多年里,學者對育齡婦女的生育水平問題一直爭議不斷,對觀察數據的認識存在很大分歧,分歧的主要原因是對出生漏報比例的判斷。下面在不考慮出生人口漏報情況下對比分析2000年以來生育水平的變化和構成情況。
1.總和生育率
從普查匯總數據來看,2020年人口普查總和生育率1.30高于2010年的1.18,同時也高于2000年總和生育率為1.22 的生育水平。盡管2020 年人口普查總和生育率與前兩次普查的差別非常小,與2010 年、2000 年調查的總和生育率相差在0.1 左右,但三次普查之間總和生育率的孩次構成卻差別很大。2020年普查一孩總和生育率僅為0.625 8,比2010年的0.728 1低0.1以上,比2000年的0.866 8低0.2以上。2020年二孩總和生育率為0.534 6,明顯高于2010年的0.381 2和2000年的0.288 2,這也是全面二孩政策效果的重要表現。同樣,2020 年三孩及以上的總和生育率為0.135 9,比2010 年(0.078 5)和2000年(0.065 6)人口普查調查結果也有明顯升高,表現出政策調整后生育的遞進效應。

表2 2000-2020年平均生育年齡估計
從總和生育率的歷史變化來看,根據“七普”短表人口年齡結構數據估計,2000 年以來,2012 年總和生育率最大,達到1.88,其次是2017年為1.81。2006-2020年總和生育率平均為1.66,其中2010-2020年平均為1.64,2006-2016年平均為1.72。這與以往調查存在很大矛盾。“七普”人口年齡結構短表數據估計結果與2006-2017 年人口變動年度調查數據之間的差距都超過0.2,相差最大的為2011年,兩者相差達到0.7,即2011 年人口變動抽樣調查總和生育率為1.03,而根據“七普”年齡結構估計2011 年總和生育率為1.74。2010-2016年差距都非常大,除2016 年差距為0.49以外,2010-2015 年都超過0.5。如果以人口普查短表年齡結構數據間接估計結果為依據,2010-2015 年兩者的相對差距在28%以上;如果以人口變動抽樣調查結果為依據,2010-2015 年兩者的相對差距在39%以上。
由于“七普”與人口變動抽樣調查存在巨大矛盾,因此需要進一步確認問題的來源和性質。出于對上述問題深入研究的目的,需要分析調查得到變化趨勢上升或下降是否相互一致?具體計算方法是采用當前的調查結果減去前一年的結果進行趨勢判斷。從國家統計局人口變動抽樣調查和2020 年人口普查得到的總和生育率變化趨勢來看,2010 年以后兩者變化趨勢基本一致。雖然人口變動抽樣調查數據在反映實際生育水平的高低與根據“七普”數據估計結果存在很大差距,但兩者變動的增減趨勢基本上是一致的,如圖3(b)所示。

圖3 2000-2020年總和生育率變動估計
從“七普”長表數據和短表數據年齡結構估計總和生育率來看,盡管長表數據年齡結構與短表年齡結構個別年齡組存在明顯的差距,但兩者對總和生育率的估計結果還是比較一致的。兩者的變化趨勢基本完全吻合;2005 年以前長表高于短表,2006 年以后短表高于長表。2005 年以前兩者差距較大,差距在0.02 以上,最大的2004 年達到0.2 以上。2006 年以后兩者的差距相對小一些,除了2020 年兩者的差距在0.12 以上,其他年份兩者的差距都在0.05 以內,如圖4(a)所示。

圖4 2000-2020年總和生育率長表與短表估計差異
從與國家統計局以外的調查數據比較來看,2020 年人口普查短表年齡結構推算2006-2016 年總和生育率明顯高于國家衛生健康委2017 年生育狀況調查數據推算的結果,特別是2009-2015 年兩者的差距在0.1以上,比較大的年份超過0.2,換句話說,2020 年人口普查對2009-2015 年總和生育率的估計超過以往任何全國性抽樣調查推斷的結果。
從總和生育率的區域差距來看,北京、天津、上海三個直轄市和東北三省的育齡婦女總和生育率低于1.0,略高于1.0的還有江蘇、浙江和新疆,江蘇、浙江是傳統的低生育率地區,新疆僅為1.06,情況比較可疑,與以往的情況差距較大,尚需進一步核實。總和生育率較高的地區為貴州、西藏、廣西、甘肅、寧夏和云南,其他省區育齡婦女總和生育率也都在1.6以下。
從總和生育率的城鄉差距來看,總和生育率城鄉差距逐漸縮小。“七普”城市育齡婦女總和生育率為1.11,鄉村總和生育率為1.54,城市與鄉村育齡婦女總和生育率相差0.43。2020年與2010年城市和鄉村總和生育率的差距相比,2010 年城市為0.89,鄉村為1.44,兩者相差0.55。此外,從“七普”城鄉差距的特征來看,2020 年城市和鄉村總和生育率的差距主要體現在二孩和三孩及以上。二孩、三孩及以上總和生育率的城鄉差距分別為0.18 和0.19,兩者合計占城鄉差距的84%,而2010 年的城鄉差距主要體現在二孩,二孩總和生育率的城鄉差距為0.35,占城鄉總和生育率差距的63%。由此可見,隨著生育政策的城鄉一致,城市和鄉村生育水平明顯縮小,特別是二孩總和生育率城鄉差距縮小是引起城鄉差距縮小的主要因素。
如果僅考慮2010 年出生人口的漏報率問題,則2010 年總和生育率大體為1.7 左右,2020 年與2010年的生育水平相比在一定程度上有了顯著的下降,而不是目前普查直接調查數據表現出來的升高。如果2020 年數據可能存在不同程度的重報或年齡誤報,那么對2010 年總和生育率的推斷就另當別論了,特別是2020年推算的總和生育率甚至超過2010年鄉村人口的總和生育率,這是調查中極其罕見的。
2.總和遞進生育率
測量生育水平的指標很多,既可以用一般生育率、總和生育率方法測量,也可以用總和遞進生育率方法測量。由于總和生育率方法受到進度效應影響較大,總和遞進生育率方法更接近對終身生育水平的測量。即使是生育數量相同或終身生育率相同,但生育時間的早晚、生育的集中與分散對人口發展過程是有很大影響的。總和生育率受平均生育時間和生育時間分布的影響,具有不同程度的進度效應,也就是由于生育模式的變化出現測量“失真”的問題。為了降低生育進度的影響,現采用總和遞進生育率指標對遞進生育的孩次結構進行分解。對于遞進生育率和生育史的研究需要年齡別15-64 歲婦女的活產孩次結構,目前提供的匯總數據沒有更加詳細的相關數據,不利于深入研究中國育齡婦女的時期和終身生育水平的變化過程。

表3 2020年全國各地區總和生育率

表4 育齡婦女總和生育率的城鄉差異

表5 2010-2020年育齡婦女遞進生育率
根據2010 年第六次人口普查、2015 年1%人口抽樣調查、2017年人口變動抽樣調查和第七次人口普查全國匯總數據進行推算,中國育齡婦女總和遞進生育率為1.436,略高于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推斷的1.382 9。2020年與2010年總和遞進生育率對生育水平變化趨勢的判斷與總和生育率方法得出的結論是一致的。從分孩次遞進率來看,與2010年相比,2020年一孩遞進率明顯下降。具體來看,2020年育齡婦女一孩遞進率為0.878 9,比2010年的0.972 6下降了接近0.1,即10個百分點,在目前育齡婦女的孩次與年齡結構條件下意味著一孩出生人數下降100 萬人左右。一孩遞進生育率大幅度下降是新時期中國生育轉變的突出特征,也是一個根本性的變化。以往在生育水平下降的過程中,主要是二孩及以上遞進生育率的下降,一孩遞進率非常穩定,波動的區間在0.970~0.998 之間,目前低于0.9 意味著各種因素影響下,婦女終身生育一個孩子的比例由98%左右,下降到88%以內,下降了10 個百分點以上。盡管2015 年和2017 年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但由于抽樣調查的誤差大于人口普查的可能性更大,因此,當時還無法確信一孩遞進生育率下降的趨勢是偶然的波動還是育齡婦女生育水平和生育行為發生了重大轉變,然而,后續的多次調查和人口普查反復證實了一孩遞進生育率的大幅度下降。這是一個相當大的變化,值得深入研究和高度警惕。
總結過去10 多年來中國育齡婦女的生育水平變化,單獨二孩和全面二孩政策的影響還是比較顯著的,特別是對穩定二孩生育水平具有重大意義,然而,盡管全面二孩政策實施提升了二孩生育率,但由于一孩生育率下降和整體生育水平偏低,計劃生育政策調整的預期效果大打折扣。
生育模式表現為生育時間、生育的集中或分散程度。既可以從不同孩次的情況進行分析,也可以將所有生育行為作為一個整體進行粗略分析。為了描述育齡婦女的生育模式,本研究將從平均生育年齡、峰值生育年齡和生育間隔等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1.平均生育年齡提高
從“七普”數據估計育齡婦女的平均生育年齡為28.98歲,比2010年人口普查28.44歲提高了0.54歲,比2000 年25.87 歲提高了3.11 歲。生育年齡提高的原因是初育年齡提高,另一方面是二孩及以上生育水平提升。從不同地區的平均生育年齡來看,北京、上海超過30 歲,平均生育年齡相對較低的貴州也超過28歲。
2.峰值生育年齡推遲
從育齡婦女的生育模式來看,“七普”數據育齡婦女的生育模式與“六普”和“五普”差別很大。由于計劃生育間隔要求,“六普”體現明顯的“雙峰”生育模式。與“六普”不同,“七普”不僅由“雙峰”變成了“單峰”,而且峰值生育年齡明顯推遲。“六普”兩個生育高峰年齡分別是24 歲和28 歲,而“七普”峰值生育年齡為27 歲。從生育的集中程度來看,“七普”峰值生育年齡27 歲兩側合計5 個年齡組(25-29 歲)生育率所占的比例為38.24%,“六普”峰值生育年齡24歲兩側合計5 個年齡組(22-26 歲)生育率所占的比例為37.41%。由此可見“七普”生育模式的差別主要體現在峰值生育年齡的推遲和生育更加分散。
3.生育間隔時間縮短
通過分孩次年齡別生育率可以估計平均生育年齡和生育間隔。2020 年普查一孩平均生育年齡不斷提高,達到27.22 歲,比2010 年的26.65 歲提高0.57歲,提升幅度比較明顯,這必然影響育齡婦女的生育進度。雖然2020 年普查一孩平均生育年齡明顯提高,但提高的幅度比2000-2010年小一些。2000年一孩平均生育年齡為24.50 歲,2010 年提升到26.65 歲,10 年提高了2.15 年。從一孩和二孩的平均生育年齡可以估計一孩與二孩的平均生育間隔。從2000年和2010年人口普查一孩與二孩的平均生育間隔來看,兩次普查一孩與二孩的平均生育間隔都在4 年以上,這與計劃生育二孩生育間隔規定有很大關系。由于2016 年全面二孩生育政策實施,一孩與二孩生育間隔規定取消,因此,對一孩與二孩平均生育間隔確實有一定影響。2020年普查一孩與二孩生育間隔為3.11年,比2010 年和2000 年明顯縮短。盡管2020 年普查一孩平均生育年齡提高,但二孩平均生育年齡下降。二孩與三孩及以上平均生育間隔則是非常粗略的估計,同樣受到生育政策的影響,2020 年普查三孩及以上生育與二孩的平均生育間隔明顯下降,這些變化都體現生育的“堆積”釋放的進度效應和傳遞效應。

表6 2020年全國各地區平均生育年齡

圖5 年齡別生育率

表7 平均生育年齡與生育間隔估計
低生育率的本質是促進生育率下降的因素和機制是否穩定或產生影響的持續性。經典的低生育率陷阱是奧地利學者沃夫岡·盧茨等提出的,[14]為研究低生育率和解釋超低生育水平形成的人口學、社會學和經濟學三個機制提供了重要的研究視角。盡管對中國低生育率陷阱還有不同的認識或爭論,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低生育率陷阱的條件具備,作用機制形成,是否低于某個特定的水平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至于當前生育水平的具體高低倒是次要的。[12-13]根據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探討中國低生育率陷阱的人口學、社會學形成機制,分析中國人口的負慣性是否形成,以此為基礎,把握中國具體生育率變動趨勢和變動方向。

圖6 育齡婦女婚姻狀況變化
雖然在現代化過程中,婚姻與生育的關系越來越發生脫離,但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在中國的文化傳統和法律制度以及政策環境條件下,絕大多數生育還是在婚姻的前提條件下。因此,有配偶的可能性決定了生育的可能性。對比2010 年和2020年人口普查數據可以看到,中國育齡婦女年齡別有配偶比例發生了非常明顯的下降。2010 年21 歲有配偶的比例超過21%,到2020 年下降到10.79%,下降了10 個百分點以上。粗略估計,20-30 歲旺盛生育年齡育齡婦女平均預期有配偶的時間從2010 年的6.4 年下降到2020 年的5.03 年,有配偶時間減少20%以上。由于婚姻年齡模式的變化,育齡婦女到40 歲有配偶的可能性也完全不同,2010 年40 歲育齡婦女有配偶的比例為95.64%,2020 年下降到92.76%,下降了2.88 個百分點。對于生育力來說,40 歲婦女的自然生育率遠遠低于20 歲,40 歲及以上生育的可能性很小,因此40 歲未婚意味著可能終身不育。育齡婦女旺盛生育年齡有配偶平均預期時間大幅度下降,以及終身有配偶的比例明顯下降,對于嚴格的婚內生育來說,必然顯著影響時期生育水平的變化,由此生育率持續下降的人口學機制形成。

圖7 不同受教育程度育齡婦女未婚狀況
教育水平提高是近年來影響生育率變化的重要因素,[12-13]由于受教育程度與生育水平負相關,所以受教育程度較低的育齡婦女所占比例相對較高將會起到提高總和生育率的效果,與之假定條件相對應的出生人口也必然會有所增加,反之亦然。根據2020年人口普查數據,小學及以下受教育程度的育齡婦女未婚比例為53.83%,大專及以上受教育程度育齡婦女未婚比例為98.16%。對比2010年人口普查數據,小學及以下受教育程度育齡婦女未婚比例(50.10%)比2020 年低3.73 個百分點;2010 年大專及以上受教育程度育齡婦女未婚比例為98.33%,與2020 年保持穩定。由此可見受教育程度較高的育齡婦女未婚比例與受教育程度較低的育齡婦女差距很大,而且是迅速提高。通過分解教育結構變化與不同受教育水平年齡別生育率變化對總和生育率的影響,總和生育率由迅速下降到比較穩定的過程中,年齡別生育率因素貢獻率逐漸減小,受教育結構因素的貢獻率逐步增大,[12]由于不同受教育程度父母對子女的受教育預期不同,由此生育率持續下降的社會學機制形成。
育齡婦女受教育水平變化特點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初中及以下為主的受教育格局發生重大轉變。1982 年初中及以下育齡婦女所占比例高達89.34%,接近90%,2020 年則下降為47.68%,不到48%,育齡婦女以初中及以下受教育程度為主轉變為高中及以上為主,這不僅是受教育程度發生了根本性轉變,而且超出了普及九年義務教育的階段,進入普及高中和高等教育的新階段。二是育齡婦女受高等教育人口比例增長迅速。1982年接受高等教育育齡婦女的比例不到1%,僅為0.57%。隨著高等院校大幅度擴招,招生規模不斷擴大,而在此過程中育齡婦女總量下降,育齡婦女中受高等教育的比例快速上升,2020 年育齡婦女接受大專以上教育的比例上升到30.53%,比2010 年(13.15%)提高了17.38 個百分點,平均每年提高1.74 個百分點。三是隨著年齡降低,接受較高教育的人口所占比例都大幅度提高。1982年全國15-24歲育齡婦女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僅為0.36%,2020 年上升到41.63%,2020 年全國15-24歲育齡婦女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比2010 年提高了23.06 個百分點,平均每年提高2.31 個百分點,其增長速度遠遠超過全體育齡婦女受教育水平提高的速度和幅度。

表8 中國育齡婦女受教育結構(%)
育齡婦女的老化過程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育齡婦女平均年齡不斷增加。1982 年育齡婦女的平均年齡為29.52 歲,2020 年增加到33.95 歲,2000-2010 年育齡婦女平均年齡增加0.57歲,2010-2020年增加1.22歲,這反映了育齡婦女老化的加速過程。二是從15-24歲低齡育齡婦女和40-49 歲高齡育齡婦女的變化過程來看,全國15-24 歲育齡婦女的總量從1982 年的9 804萬增加到1990年的12 004萬人,達到最大,2020年則降低到6 889.96萬人。雖然15-24歲低齡育齡婦女總量經歷了由迅速增加到大幅度減少的過程,但低齡育齡婦女所占比例并沒有經歷迅速增長過程,1982-2020 年低齡育齡婦女所占比例從1982 年的39.46%持續下降到2020 年的21.38%。與低齡育齡婦女的情況不同,40-49歲育齡婦女總量和比例都持續增加,從1982年的4 494萬人增加到2020年的10 135.58萬人,總量增長了2.26倍,所占比例也從18.09%上升到31.45%,接近育齡婦女的1/3。

表9 中國育齡婦女總量和年齡結構
總之,隨著育齡婦女受教育程度的不斷提高,未婚比例和旺盛生育年齡有配偶比例下降,導致旺盛生育年齡育齡婦女平均預期有配偶時間大大縮短,此外,由于受教育程度不同的育齡人群對子女的受教育預期明顯不同,這必然進一步強化生育率的下降和生育水平的受教育“梯度”差別,從而進一步導致低生育率的人口學和社會學機制的形成且保持穩定。即使不同受教育程度育齡婦女生育水平穩定,但隨著低受教育程度育齡婦女不斷減少,其結果必然是育齡婦女整體生育率下降趨勢穩定和保持長期低迷。為了打破長期以來形成的低生育率的人口學和社會學機制,必須進一步構建、強化生育力穩定和恢復的新機制,破解中國生育轉變和快速進入低生育率陷阱的不利局面。
由于不同人口發展階段面臨的主要矛盾和突出問題不同,盡管在過去的30 多年里學者們對中國生育水平的高低存在很多爭議,但隨著歷史數據的不斷積累,對于1992年以來中國育齡婦女的生育水平低于更替水平的認識卻無多少異議。由于30 多年來總和生育率長期持續低于更替水平,對中國人口的年齡結構產生深遠的影響,同時對未來中國人口的基本特征和變動趨勢也必然產生深遠的影響。根據2013年生育政策調整以來的調查數據,即便是全面二孩政策的實施,中國育齡婦女的總和生育率也沒有實現穩定在更替水平附近的目標。考慮當前人口變動趨勢,低生育率或超低生育率陷阱問題將是我國今后一個時期面臨的突出問題,這就需要著重做好以下三個方面的工作。
比較分析“七普”和“六普”生育調查數據,我們發現近10 年來隨著生育政策密集調整和生育限制放寬,全國總體生育水平有所上升,這主要得益于二孩、三孩及以上的生育水平上升,而一孩生育水平卻明顯下降,城市、鎮、鄉村人口均表現出此特征。一孩生育在人口生育中具有主導性和基礎性作用,這就需要我們對一孩生育率下降趨勢進行認真反思,不僅要推進配套的公共服務體系建設,降低養育孩子的家庭成本,形成育兒友好型的社會環境,還需要摒棄長期以來將人口過快增長等同于人口是經濟社會發展負擔的錯誤認識,科學分析超低生育率的社會危害性,全面把握傳統生育文化精髓,適應新生代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和信息社會交往模式的變化,轉變育齡人群生育觀念,有效提高生育意愿,使生育水平盡快穩定在合理區間。
單純的三孩生育政策不足以改變目前生育水平和出生規模的下降趨勢,需要全面、系統和前瞻性應對中國人口的新問題和新趨勢。一是抓住重點和難點。造成目前持續低迷生育率的關鍵因素是生育、養育和教育成本太高,形成了“生不起”“養不起”的問題,《決定》明確提出降低生育、養育和教育成本,同時提出解決婚嫁陋習問題等婚育文化和子女教育方面的要求,切實解決“娶不起”和“不好娶”的問題,從全生命周期的視角防止超低生育率的負面影響。各地應根據《決定》的要求,在涉及人口再生產的方方面面從實際出發,探索解決人口問題的新方法和新路徑,結合本地實際,厘清輕重,在科學研究的基礎上相互配合,形成合力。二是制定科學的考核指標。考核的重點在于規劃落實的科學性和可行性,而不是將目標作為考核的唯一手段,考核指標不僅需要明確具體,也需要導向科學,通過準確研判人口變化的重大轉變或轉折促進高質量發展,防止規劃目標、方向或考核指標嚴重脫離實際,避免造成公共資源的巨大浪費。
作為基本國策和國家重大公共政策的一部分,優化生育政策是人口發展客觀規律和中國人口新形勢、新特征和新問題決定的。盡管各地面臨的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突出矛盾和主要問題不同,但人口變化的客觀規律和變動方向大同小異,只是階段性的重點不同,因此,需要充分認識中國人口發展的主要矛盾和超低生育率面臨的系統性問題。人口增長過程(或增長型人口)與衰減過程(或衰減型人口)具有完全不同的社會經濟含義。人口的基礎性、全局性和戰略性對社會經濟發展變化影響深遠,因此,科學研究是科學決策的基礎。《決定》提出深化戰略研究,加強人口科學和理論體系建設,發展人口研究高端智庫;加快科學研究隊伍建設,使科學研究為實踐服務。數據共享是科學研判的基礎,數據共享和深入研究應該與現代科技發展水平和能力相適應,為國家重大人口發展戰略服務,避免成為部門壟斷和部門利益的工具。
總之,正確認識和充分理解中國低生育率形成的社會經濟和文化機制,面對出生人口和生育水平有可能繼續下降的新形勢,中共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特別是《決定》提出的明確要求和具體措施都具有很強的針對性和可操作性,需要抓緊落實。雖然人口變動具有長周期、不可逆和區域差異較大的特點,但面對的人口變化規律和變化趨勢只是階段和程度的不同,發展路徑具有非常強的規律性,不同區域的主要矛盾和突出問題具有明顯差異,比如人口聚集地區和人口快速負增長地區面臨完全不同的人口形勢和變化趨勢,因此需要從戰略的高度統籌、謀劃,前瞻性規劃。深入研究“七普”數據,探索中國人口發展的基本規律,既是對當前人口新形勢、新趨勢和新變化的科學研判,也是對重大現實問題的高度重視和積極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