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曉丹,石志強,榮寶山,王 琦,董浩宇
內蒙古醫科大學中醫學院,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110
托法是指運用補益氣血和透膿的藥物,扶助正氣,托毒外出,以免毒邪擴散和內陷的治療法則,是中醫外科內治三大法則之一,為最具外科特色的治則治法[1-2],已經廣泛運用于外科淺部化膿性疾病、內臟化膿性疾病,還有醫家用于脾栓塞發熱[3]與急性胰腺炎[4]等其他外科疾病,以及如支氣管擴張[5]、盆腔炎[6]等內科、婦科與皮膚科[7]等疾病。探討中醫外科托法的起源、演變歷程及組方特點,是托法文獻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于促進中醫外科學發展及更好服務于臨床有重要意義。
托法大概與外科其他理論同步醞釀產生,并隨著外科的發展逐步演變而成熟,組方及作用等亦隨之更替轉化。
成書于秦漢以前的《五十二病方》[8]是我國目前發現最早的一部醫學方書,在論述“疽病”治療時,其下“內服三方”清熱涼血,散寒通絡,初步運用了辨證論治的原則,體現了該時期癰疽施治用藥特點,而未見托法記載。《黃帝內經》[9]成書于戰國至秦漢時期,為中醫外科學奠定了理論基礎,提出了諸多治則治法,如《靈樞?癰疽》篇曰:“寒則熱之,熱者寒之”“實則瀉之,虛則補之”“從內之外者,調其內,從外之內者,治其外……中外不相及,則治主病”等。這些理論、治療法則對后來外科疾病的治療及托法的形成有重要影響,為其奠定了理論基礎,如劉完素《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10]提出的托里之法及適用證:“托里者,治其外之內……外之內者,其脈浮數,腫在外,形證外顯,恐邪氣極而內行,故先托里”,方用內托復煎散以“除溫散郁,使胃氣和平”。
漢代《神農本草經》[11]載用于癰疽瘡瘍的藥物45 種,部分藥物主治提及決癰腫,排膿等,如“瞿麥味苦寒,主治關格諸癃結,小便不通,出刺,決癰腫……”尤其是黃芪“味甘微溫,主癰疽久敗瘡,排膿止痛……補虛”,為后來托法形成與方劑組成奠定了一定的藥物學基礎。
《金匱要略·瘡癰腸癰浸淫病脈證并治》對病機為營血郁熱,陽氣不足的“腸癰之為病……此為腹內有癰膿,薏苡附子敗醬散主之。”[12]消癰排膿,振奮陽氣。此外,還載有排膿散方、排膿湯。該時期瘡瘍膿成治療的方法與組方特點主要為排膿透毒,消腫止痛,藥物多用薏苡仁、敗醬草、桔梗、甘草等,形成了“排膿”或“透膿”的治療思路與方法。
可見,先秦兩漢時期的醫學發展成就為托法奠定了理論與藥物學基礎,并在實踐中逐漸形成了“排膿”或“透膿”的治療思路與方法。
晉代《劉涓子鬼遺方》[13](后簡稱為《鬼方》)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中醫外科學專著,此以五卷本為據闡述,治法與方藥有很大創新和發展,“透膿”法在臨證中得到了普遍應用,并得到了發展,膿成時服“王不留行散”“木占斯散方”“瞿麥散方”等,如“王不留行散(藥從《千金要方》補入),治癰腫不能潰,困苦無聊賴方,王不留行子三合 龍骨二兩 野葛皮半分當歸二兩 干姜 桂心各一兩 栝樓根六分”;木占斯散方(木占斯 桂心 人參 細辛 敗醬干姜 厚樸 甘草炙 防風 桔梗以上各一兩),《千金要方》稱此“未潰者便消,不消者令速潰疾愈”。與《金匱要略》排膿方等比較,上諸方適用范圍擴大,可用于癰疽未潰、已潰者,且用藥增多、靈活而富有外科特點;方劑組成多溫散清郁,排膿透毒為主,兼益氣活血,體現出由“排膿”向“透邪托里”的轉變過程與治法思想,初步具有了托法方劑的雛形;溫平散邪藥多用木占斯、桂心、細辛、干姜等,清郁藥用葛皮、瓜蔞根,透瘡用白芷,排膿止痛用黃芪、薏苡仁、桔梗、瞿麥、芍藥等,益氣活血用人參、當歸、王不留行等。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其黃芪作用與現代認為的托法方中黃芪益氣托瘡似有不同,還有如增損散方、排膿內塞散方中黃芪均是此義;此外,黃芪同樣用于癰疽早期的治療,如黃芪湯方(8 味方)、淡竹葉湯方等,在內服方中普遍使用。
之后的《肘后備急方》[14]“治癰疽妒乳諸毒腫方”中記載內治諸方沿用《鬼方》,無理論創新。梁陶弘景的《本草經集注》[15]新增了許多外科瘡疽藥物,如白棘、王不留行、芍藥、占斯,半夏等,豐富了內治方藥。
隋唐時期,出現了諸多綜合醫著,外科亦得到進一步發展。隋巢元方主持編撰的《諸病源候論》[16]由于體例原因未論述治法方藥。唐代孫思邈《千金要方》[17]“疔腫癰疽”與《千金翼方》“瘡癰上”篇收載了《鬼方》絕大部分內容,延續了其內治觀點,并在實踐中得到了拓展應用,另載薏苡仁散、內補散等,如“薏苡仁散,治癰腫令自潰長肉方,薏苡仁 桂心 白蘞 當歸 蓯蓉 干姜各二兩”。王燾《外臺秘要》[18]囊收了《鬼方》《千金要方》等多部醫籍,其中關于外科癰疽疔瘡等方藥記載豐富,不過沒有新的“透”“托”理論與方藥。
進入宋代,隨著社會、科學技術、印刷術及醫事設施的革新發展,醫學各科都取得了突出成就。北宋多次官修醫方典籍,辨證論治的原則逐漸在臨床包括外科方面廣泛應用,托法的發展有了質的飛躍。《太平圣惠方》[19]癰膿成及潰破時用“治癰有膿諸方”,首載以“托里”命名的方劑“托里排膿散方”,“托里”“內托”稱法開始使用,其組方“木香一分 黃芪三分 白蘞 占斯 芎穹 當歸 細辛 桔梗 赤芍藥 檳榔 敗醬 甘草 桂心 羌活 白芷各一分”,用藥亦多溫散清郁,補養氣血,托里排膿,和血止痛,其方藥組成與《鬼方》一脈相承。之后的《和劑局方》[20]2 個托里方描述了托法的適應癥與功用,“排膿托里散,治一切瘡癤癰毒,及腸癰、背疽,或赤腫而未破,或已破而膿血不散……地蜈蚣 赤芍藥 當歸 甘草各等分。”“神效托里散,治癰疽、發背、腸癰……憎寒壯熱,類若傷寒,不問老、幼、虛人,并皆治之,忍冬草(去梗)黃耆各五兩 當歸一兩二錢 甘草(炙)八兩……未成膿者內消,已成膿者即潰。”即托法適用于赤腫而未破、成膿而未潰或已破而膿血不散,具有未成膿者內消,已成膿者即潰的作用。方中忍冬草、地蜈蚣清熱解毒,活血通絡;黃芪托里排膿;赤芍藥、當歸、甘草和血止痛;2 方性偏涼,清熱解毒,活血止痛,托里排膿。可以看出托法方理將備,呼之欲出。
《圣濟總錄》[21]則進一步明確提出了托法的名稱,較為系統地論述了適應癥與作用,專載“諸癰疽托里法”,“論曰:癰疽諸瘡,氣血虛微,肌寒肉冷,膿汁清稀,毒氣不出,瘡久不合;或聚腫不赤,結硬無膿,外證不見者,并宜托里,邪氣外散,膿汁早成,毒有所泄而不內攻也。”收載托里12 方,其中11方組成藥物均含有黃芪和(或)人參,10方有桂、當歸或芎穹,以其扶正托里,透邪外出。細再分析托里論述與諸方,可用于5 種情況,一是用于潰后“氣血虛微”之證,出現久冷不差、膿血穿潰疼痛、熱退膿不止,膿血太多虛熱等癥,治以托里生肌、托里止痛、托里內補、托里除虛熱等,有托里黃芪湯方、芎穹散方等5方,以及疏轉后1方,方中除均有黃芪和(或)人參益氣托里外,潰后血虛則難以收口,歸芎養血生肌、和血止痛,桂“味甘、辛,大熱,主溫中……通血脈,理疏不足”[22]血得熱則行,且少火生氣,易于生血;另隨證伍入赤芍、地黃,麥冬、五味子養血活血和陰,附子溫陽止痛,白芷、桔梗、赤小豆消腫排膿,羌活、防風疏風散邪等。如“治癰疽諸瘡,潰后膿出,多內虛,托里黃芪湯方,黃芪 白茯苓 桂 麥門冬 當歸 人參 甘草 遠志各一兩 五味子一兩半”。二是用于“聚腫不赤,結硬無膿,外證不見者”,亦是由“氣血虛微,肌寒肉冷”所致,氣不足難以起發,血不足難以釀膿,雖未明確托里方,仍可用以上方藥。三是用于毒已結聚,或膿已成,治以扶正托里,透膿外出,兼以散邪清熱,用六倍散方、連翹飲方等4 方,組方與潰后托里方相似,如“治癰疽托里,六倍散方,黃芪(細銼一兩一分,膿多倍之)赤小豆(三分,口干倍之)芎穹(半兩,若肉未生倍之)白蘞(三分,瘡口不合倍之)栝蔞(去皮三分,小便不利倍之)當歸(切焙一兩,若疼倍之)”。四是用于焮紅甚者,治宜托里解毒,如“治一切瘡,內托散方,甘草(炒)人參 甘菊花(一半生一半炒)玄參(各一兩)”,這是11 方中未用桂、當歸或芎穹者。五是用于“治癰疽內攻五臟,煩躁不安”,治以托里排毒,芳香開竅,用五香散方,僅此方未用芪參、桂歸芎。
南宋時期,外科學得到了空前的發展,外科專著頗多,對托法又有新的認識。《衛濟寶書》[23]治法用藥較有特點,對“癰疽五發”分兩期治之,既潰后治以“去疼膿,逐惡血,化腫毒,退寒熱”為主,用排膿散、內消散、解關散等;所載內托散、托里散亦用于破后;止疼托里方中多用川烏、獨活、麻黃、白芷等,這些方劑用藥值得思考。陳自明《外科精要》[24]亦收載內托散、托里散、神效托里散等,如“托里散,未成則易消,已成則易潰,既潰則生肌,黃栝樓一個 忍冬草 乳香各一兩 蘇木五錢 沒藥三錢 甘草二錢”。陳無擇《三因極一病證方論》[25]載托里散,“治癰疽欲發,未潰,及已潰,服之內托,不使透膜,栝蔞子(去瓤秤)鬼腰(帶皮)皂角刺射干(即仙人掌根,紅花者是)天羅瓜(取子)各一個 茴香 木鱉(五個,去殼)漢椒各一兩。”此3 部著作中托法論述又有所發展,并明確其適應證除了“已成”與“既潰”外,還包括“未成”。
由上可見,到了宋代,托法名稱出現,適應癥、作用與方藥理論體系形成,標志著托法的正式確立。
追索與考證托法形成是托法研究的重要部分,再次細審與探究托法形成之初諸義,對研究后來托法的演變、反觀現代對托法的認識有更重要的意義。托法適用時期及組方一直在外科內治觀點中稍存差異,焦點之一是適用于哪一階段,即成膿期、或潰后,還是初起;之二是托里用藥到底是排膿,或是補益氣血,還是二則兼有而偏于其一,亦或包括其他方法。
從宋《圣濟總錄》《外科精要》等所載來看,托法主要用于毒已結聚、成膿以及潰后,然初起亦可應用,另外還可用于毒邪內攻五臟,煩躁不安,較現代托法用于外科瘡瘍中期范圍廣,正如后來元《外科精義》中曰:“凡為瘍醫,不可一日無托里之藥”。托里方中多有黃芪、人參、桂、當歸及芎穹,補益氣血,扶正托里,以助起發,且釀膿有源,潰后又易于生肌收口;隨證伍入養血活血,溫陽和陰之藥以助扶正托里之功;合用排膿之藥,以助邪毒隨膿外泄;兼用溫平散邪之藥以驅邪外出,或加清熱解毒等他藥。各類藥物孰多孰少,依具體病癥虛實及發展階段而定,以上正是后來托法組方演化的主要觀點。因此,托法方劑組成不僅僅是補益氣血與透膿的藥物,而且透膿也應為透邪排膿更為合適;然而要注意用于“毒邪內攻五臟”的五香散方,芳香開竅、托里排毒,《衛濟寶書》中載破后用內托散、托里散,藥性溫散、止疼托里,《三因極一病證方論》及《外科精要》中載部分托里方清熱消腫、行氣活血,該記載亦豐富了托法,應予充分重視。
總的來說,宋及宋以前中醫外科托法的積累與形成是后來托法發展演變的基礎,其意義重大,至此之后,托法跨入了快速發展與完善成熟的階段。